第29章小猫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寒气，从田野那边刮过来，穿过院子,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啦响。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灌进领口，凉嗖嗖的。梁北方接过何青云的书包，递过来一件棕色外套：“穿着外套,今天降温了，往后会很冷。”
何青云听话地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捧着梁北方刚买的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缩着脖子边走边吃。
明明国庆聚会就在昨天,怎么一晃眼又要新年了呢。
梁北方给她挡着点风：“回去把你那床被子换个厚点的,要是还冷就自己空调，对了,我过两天去镇上,你去不去？”
何青云摇头：“不去了，梁北方，你给我买套试卷，好像是什么联考卷,我回去看看书慧发的图片。”
她最近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倒不是懒,主要是没时间。高三的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放学回来还要写作业,做卷子,背单词，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还不够。
以前偶尔还跟梁北方出去逛逛，现在哪里都不去了,生怕浪费一点时间。
“行，还要什么不？上次买的小熊饼干要不要吃，还有蛋糕？”
何青云点头，又报出一连串要买的东西。
“梁北方，我要草稿本，厚一点的那种。”
“好。”
“还有墨水，黑色的。”
“好。”
“梁北方……我还想吃糖炒栗子。”
梁北方笑笑，笑她越来越理直气壮，使唤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他一一记下，很乐意给她当跑腿的。
回了家，何青云上楼写作业，梁北方在厨房做大闸蟹和莲藕排骨汤。
做到一半，院门口传来动静。
梁北方擦干手出去看，就见三个五六岁的孩子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中间那个扎俩羊角辫的女孩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碗，里面装着几个大柿子。
“北方哥哥！”女孩眼睛一亮，举着碗就往里冲，“奶奶让我给你送柿子吃，可甜了！”
后面两个小男孩也跟进来，一个抱着个小南瓜，一个手里攥着野花，已经蔫了一半。
梁北方蹲下来，挨个接过东西，语气很认真地感谢：“谢谢小月，谢谢石头，谢谢豆豆……我做了螃蟹蒸蛋，你们吃不吃呀？”
三人摆摆手：“不吃了北方哥哥，我们和八角玩一会儿要回家吃饭。”
八角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三个孩子中间，尾巴摇得像花，孩子们笑起来，追着八角在院子里跑。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
梁北方擡头，看见何青云站在窗边往下看，表情有点懵。
“吵到你了？”他问。
何青云摇摇头，这么几个月，她也知道很多小孩爱来找八角和梁北方玩，但自从她住进来，梁北方就很少让那些小孩在院子里大喊大叫了。
他说他们容易吵到他妹妹读书，他要以妹妹为重。
那些小孩也懂事，和八角一起在坡上面玩。
梁北方端着做好的蟹蒸蛋走上楼，顺着她的目光也往下看。
几个小孩见他上楼，在下面挥手：“北方哥哥。你也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嘛！”
梁北方摆摆手：“我得陪妹妹，你们自己玩。”
“好吧。”小孩们撇撇嘴。
何青云坐得身体有些麻，伸了伸腰：“梁北方，你还真是招人喜欢。”
小猫小狗是，怪小孩是。
她也是。
梁北方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懒洋洋的：“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招猫招狗招小孩，要是也能招你喜欢，那才叫本事。”
何青云下意识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行了，写作业去吧，排骨汤马上好。”
–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比前几天更冷了，梁北方穿着件旧夹克，里头一件藏青色高领毛衣，冻得直哈气。
他照着何青云的要求买了书和试卷，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准备回家给何青云下火锅吃。
卖肉老板和他是熟识，见他来，利落切下梅花肉和里脊，又分装了一小块递过去。
“北方，又去喂流浪猫狗啊。”
“哎。”梁北方笑着应了，付钱接过肉。
又买了火锅丸子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蔬菜，他转身往角落里走去，一群猫猫狗狗瞬间围了上来朝他叫。
梁北方将老板装的小包肉打开，猫一份狗一份，又拆了几根火腿肠：“吃吧吃吧。”
小狗扑上去，尾巴摇得欢，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扔了一小块肉。
小狗敏捷叼住，梁北方夸它：“真棒。”
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下次再来。”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一阵细细的叫声。
他停下来，顺着声音找过去。
街角阴影处，蹲着一只母猫，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毛也脏兮兮的，打了结，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冲梁北方又喵喵叫了几声。
梁北方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截香肠递过去。
那只猫低头闻了闻，没吃，只是擡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跑去。
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梁北方一愣：“你让我跟你走？对吗？”
小猫又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跟上去。
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两边院子里的枝丫伸出来，落了满地金黄。
那猫走得不快，一直在梁北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自己再继续往前去。
一直走了五六分钟，来到巷子最里面，有一个破旧的棚子，歪歪斜斜的，顶上的油毡布破了好几个洞。棚子下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布和纸箱，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梁北方听到几声细小的小猫叫，蹲下来往里看。
破布里，有三只小猫，看样子才出生没多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浑身脏兮兮的，瘦得不成样子。它们挤成一团，一个个仰着脑袋吱吱地叫着。
母猫钻进去，想给它们喂奶，但是自己也很久没吃东西，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一滴奶也挤不出来。它喵喵两声，舔干净小猫的身体，将一只最小，最瘦弱的小猫叼在梁北方脚边。
小猫猛地被叼起来放下，惊恐地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助地叫着。
母猫蹲在旁边看着梁北方。
梁北方蹲下，小心翼翼问：“这是干什么？要把这只小猫……扔给我养？”
他轻轻摸了摸小猫，也许是手心温热，小猫拼命往他手上蹭，梁北方有些心软，把小猫捞起来。
小小的一只，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浑身冰凉，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一点乌黑的眼珠，声音又细又软，像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母猫一见梁北方接过小猫，立刻偷袭他放在旁边的袋子，叼走一根火腿，飞快地跑到破布里面，任梁北方怎么叫都不出来。
梁北方无奈，又怕小猫冷着，只好解开外套，让小猫贴在自己的胸膛护着。胸膛那点热气很快就暖过来，小猫细细叫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低头笑笑：“你啊，给了点甜头就装乖。”又冲着母猫道：“……那我把你家孩子带走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喵——”。
他看着它，想起八角刚来那会儿，也是小小脏脏一个，可怜巴巴地要跟他回家，又想到何青云求他收留自己的样子，看他的眼神跟这些小东西一模一样。
“也行吧，又多养一个。”梁北方勾唇，看了眼怀里的小猫，“反正养一个也是养，两个三个，我都养得起。”
“走吧，跟我回家。”
–
梁北方拐了个弯，先去了老孙头那一趟。
老孙头正靠着墙头抽旱烟，吞云吐雾，看见梁北方过来，眯着眼睛看过来。
“北方？这么晚了，有事？”
梁北方进屋，屋里烧着柴火暖融融的，温暖的火舌舔着架起的水壶，他把怀里的小猫轻柔放在桌上，跟老孙头讲了大致经过。
老孙头听完，把小猫捧起来，不管它吱呀乱叫，凑到灯下仔细看。
老孙头：“冻着了，都不足俩月，身上可能有虫，奶也不知道吃没吃上。”
梁北方皱眉：“那还能活吗？”
老孙头颤颤巍巍走到柜子边，翻出药箱，头也不擡对梁北方道：“帮我到点儿热水。”
梁北方去灶台边，动作麻利地倒水，片刻功夫，老孙头用一块湿毛巾把小猫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水来，老孙头充了半碗羊奶粉，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小猫。
小猫不会吃。
勺子凑到嘴边，它只是舔一舔，然后就别开头。
“不行。”老孙头放下勺子，“太小了，得用奶瓶。”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小奶瓶，让梁北方洗干净了冲了新的羊奶，用手背试了温度，凑到小猫嘴边。
小猫闻了闻，张嘴叼住，嘬几口停一会儿，老孙头松了口气：“能吃就行。北方，你拿着慢慢喂，别急。”
小猫吃了小半瓶饱了，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老孙头又检查了一遍，翻了翻它的眼皮，摸了摸肚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小了，没妈不行。”
他叮嘱道：“你回去得给它保暖，还要三四个小时喂一次奶，它不会自己排便，你就用湿巾轻轻擦它屁股，刺激它拉。”
梁北方一条条记着。
“小猫要喝羊奶粉，镇上就有卖的，奶瓶就用我这个，最近天冷，别让它着凉，晚上放屋里，用热水袋或者暖宝宝隔着毛巾捂着。”
“能养吗？”
梁北方用手逗弄了几下熟睡的小猫，浅笑道：“能啊”
“行，那就带回去吧，有事再来找我。”
–
回了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还亮着灯。
梁北方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横在胸前，往楼上喊：“青云——下来！快下来——”
楼上静了一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何青云披件单衣下楼。
“怎么了梁北方？”
梁北方眼睛亮晶晶的，胸前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他把袋子放下，脸上压不住地笑：“站过来点，把手伸出来。”
何青云有些懵，但还是照做。
“接好了哦。”梁北方慢慢松开捂住胸口的手，把外套解开，从里面捧出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猫！”何青云惊呼一声，瞪大双眼注视着梁北方把小猫放在她手心，“你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你喜不喜欢？”梁北方笑着问，说明了前因后果。
小猫还在睡觉，无意识用头蹭了蹭何青云的手，何青云双手捧着，一动也不敢动。
“先上去，外头风大，你屋里暖和，小猫受不得凉。”梁北方提醒道，“我今天回来得有点晚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下面吃？”
何青云摇摇头，目光黏在小猫身上，小心上楼：“不饿。”
梁北方跟她后面无奈摇头。
注意力全在小猫身上，哪里在意自己饿不饿？
小猫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小鼻子一翕一动，可爱得不行，何青云怎么也看不够。
梁北方也凑上去看，灯光照下来，把他们的侧脸照得柔和，倒映着的影子发丝纠缠，暧昧不清。
“梁北方。”何青云擡头，却差点撞上梁北方的下巴，呼吸之间，他正抚摸着小猫的脸颊肉，听见她话漫不经心“嗯”了声。
“它叫什么名字呀？”
梁北方停下手，撑在何青云旁边：“你给它取一个吧，它是你的小猫。”
她的小猫吗？何青云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看着小猫睡觉的样子。
它那么小，那么瘦，那么需要被人照顾。
像个小孩子。
她说：“……那就叫小孩吧。”
“小孩？”梁北方挑了挑眉，他从没听过一只小猫叫这个名字，大家不都取的咪咪，团团，糯米，什么的吗。
她何青云还真是不一样。
梁北方语气宠溺：“好啊，那它就叫小孩儿了，你现在可是它的主人，好好养着。”
“你不养吗？”何青云问。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带了点她自己从未察觉到的依赖和撒娇。
比如此刻，她蹙眉，控诉眼前人。
好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从一开始，她就默认了这是两个人的事。
梁北方擡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肉，迫使她红唇微张，只能擡头看他。配合她的表情，整个人生动又可爱。
“我这不是，”
“已经养了一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