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硬币和好运
盼星盼月,终十等到除夕夜当天。
院子里带着清晨的寒气,呼出阵阵白雾。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空气刺激得人头脑清凉。
梁北方早早醒来,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准备去街上买点新鲜肉菜回来做团圆饭。
他赤脚踩在楼梯上,做贼似的下楼,却被更早醒来的八角发现,从窝里窜出来,汪汪叫着飞扑向他。
梁北方连忙蹲下一把捂住八角的嘴,示意它安静:“嘘——八角别叫别叫,别吵到咱们妹妹睡觉了昂,乖乖的,乖呀。”
边说边往何青云屋里看,生怕下一秒穿着睡衣的何青云推门出来嘟囔他们声音太大打扰她休息。
缺觉的高三小孩,他可惹不得。
被捂嘴的八角眨巴眨巴眼,梁北方一手把它捞下去:“起这么早?那你跟我一块去买菜,走了。”
菜市场里人挤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屠户手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干脆利落。梁北方穿梭在各个摊子之间,手里越拎越多。
买了肉菜蛋奶鱼鸡饺子皮,想了想,打算给小孩们煮点火锅吃,又买了火锅底料,一些丸子和蔬菜,满满当当两大手。
八角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吐着舌头,时不时跟着店门口的好朋狗叫两声。
沿街边走边买,梁北方又买了点草莓香蕉车厘子。
回了家,见何青云还没醒来,梁北方蹑手蹑脚将东西放在厨房,身上热出了点汗,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一身清爽。
陆续有小孩穿着新衣过来,来的时候咋咋呼呼,欢呼雀跃,都被梁北方禁音,一溜烟全赶去厨房玩弹玻璃,不准发出太大声音,不准偷吃放在柜子里的零食,更不准上二楼打闹。
一般这个时间段来的小孩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平时住在一起,靠村委会的接济生活。
最小的那个男孩叫小豆子,非要爬到梁北方背上,梁北方把他往背上一颠,小豆子就咯咯笑地搂住他的脖子。旁边扎小辫的小女孩不甘示弱,拽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像只树袋熊。剩下的几个小的也跟着起哄,抱住他的小腿。梁北方被他们缠得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凳子上,任由他们把自己当成人形攀爬架。
他给他们洗了点水果,端来薯片,混迹在这些小孩中间陪他们玩弹玻璃的游戏,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势,背上身边瞬间长满了小孩。
玩了一会儿,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戳了戳梁北方的手臂:“北方哥,青云姐姐醒了。”
他转头,冲还一脸懵的何青云笑笑:“醒了?刷牙吃早饭,正好我可以做年夜饭了。”
何青云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脑子还没转过弯,身子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刷牙洗脸,洗澡洗头,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同样干净的小孩们又被梁北方轰出去在院子里玩,他在厨房准备着手做年夜饭。
几个小女孩在跳皮筋,八角在她们中间穿来穿去,也不嫌累,跟着她们跑来跑去。
何青云套了衣服,手扒在门上往厨房里探头:“梁北方,你要帮忙吗?”
她见梁北方拿起一大块排骨剁下来,各种蔬菜小料已经准备好放在一边,灶台上砂锅里正炖着什么。
他转头:“做饭不用,你可以帮我把奶奶接过来,让八角陪你去。”
上次何青云在厨房把自己弄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愿再看到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想让她多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做点简单的活。
何青云果然得令:“好。”
她出去:“八角呢?”
小女孩们呼啦一声过来:“青云姐姐,八角在这里!”
八角被她们举起来,不知所措。
八角小狗嘴差点怼到她脸上,何青云从她们手中接过八角,冲她们笑笑:“谢谢你们,我现在和八角先去把奶奶接过来,你们先自己玩好不好?”
跟梁北方待久了,两人说话方式和习惯也变得越来越相近。把奶奶接来了,何青云想让奶奶进屋烤火,奶奶比划着,意思是外面热闹,她穿得多不冷的。何青云看懂了,无障碍陪奶奶聊着天。
奶奶看着满院子的小孩,四下看看了,又比划一通,何青云秒懂:“行,我去叫。”
她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孩儿——”
“呼啦”一声,她旁边便围了一群六七八九岁的小孩儿,都眼巴巴带着期待地看着何青云,像是在问她叫他们有什么事似的。
大大小小的脑袋挤在面前,何青云:“……”
小孩,小孩儿。
“喵。”一只小猫灵巧地穿过这群小孩,轻轻地在奶奶腿上撞了两下,然后跳上奶奶的怀里,蜷成一团,眯起眼睛开始打呼噜。
何青云指着小孩,对小孩们说:“……它叫小孩儿。”
哦。几个小孩跟着念,此起彼伏的小孩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小猫被他们吵得动了动耳朵。
梁北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出闹剧,笑了一下,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何青云指挥着他们把桌子搬出来,拼成一张大桌子围在一起,桌子底下放着两个火盆。把奶奶扶在凳子上坐下,又进屋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奶奶腿上。
奶奶又比划着说她胖了,她笑了笑扯开话题。
天快黑了,又来了几个已经在家吃了年夜饭,爷爷奶奶也已睡下的小孩,梁北方把走廊上的大灯打开,端出来一大盆饺子馅,放在桌上,小孩们又呼啦一声洗了手坐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拿饺子皮包饺子。
他们经常在家帮大人干活,包饺子这种简单的事当然不在话下。
何青云洗干净手,学着他们的样子舀一勺玉米猪肉馅,对折,捏边。
她捏得很认真,捏出来的结果却有些不尽人意,梁北方坐旁边轻轻瞥一眼,张嘴就夸:“很棒了。”
何青云将自己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一排整齐的白胖饺子像是突然变异了一个,相当突兀,她不知道梁北方说的很棒了是几个意思。
小孩儿都比她包的好。
“梁北方,不用什么都夸我的。”她叹了口气,很挫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失了手。想把自己那个偷偷扔掉,梁北方眼疾手快,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笑:“别扔呀,煮熟了不都是一层皮一块肉,吃进肚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小朋友在家也包饺子,你第一次,肯定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他给她展示:“你放馅料的时候不能放太多,如果饺子皮边缘黏不起来可以抹一圈水上去,像这样。”
他动作快,三两下一个滚圆的饺子就包好了,何青云眨眨眼:“……哦。”
刚刚注意到梁北方修长的手指和手背上的青筋,一时间走了神。
梁北方往她面前放了一沓饺子皮:“你随便做着玩儿,到时候煮了我吃。”
就像在玩胡闹厨房,何青云美滋滋开始做。
梁北方在她旁边包硬币饺子,硬币都已经提前消过毒。他包了十五个硬币饺子,十二个五毛硬币,三个一元硬币,都包得一模一样,混在普通水饺里根本看不出来。
全部包完,他将饺子煮了。然后把做好的菜一盘盘端出来。糖醋排骨,可乐鸡肉,青椒酿肉,豆腐蒸蛋,玉米粒炒虾仁,红烧茄子,麻辣鲈鱼,花胶鸡,炒青菜,还有一锅红油翻滚的火锅,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连碗快没地方放。
又给他们倒了饮料,梁北方绕回何青云旁边,给她倒了她想喝的苹果汁,举杯:“新年快乐——!”
很应景的,山那头骤然放起烟花,轰隆一声在天空炸开。
“新年快乐——”
众人坐下开始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倒真像一大家子一样。桌子很大,小孩们不肯安稳坐在凳子上,四处跑过去夹菜。
梁北方手长,站起来给何青云夹她夹不到的菜,何青云只要坐在凳子上安心吃饭就好。
火锅底料味很足,辣得何青云脸颊通红,斯哈斯哈直吸气。
“这么辣?”梁北方皱眉,伸手给她夹根鸡翅,“吃不了就不吃了,还有别的菜呢。”
何青云摇头:“可是火锅很好吃。”
见她辣得都要哭了还是忍不住要吃,梁北方无奈摇摇头,只好往火锅里加了点清水缓解辣度。
旁边的小孩们在抢火锅里的丸子和剩下的三个鸡翅,吵吵闹闹的。
饺子也煮好了,他端过来一碗一碗地盛,边盛边说:“饺子里面被我包了硬币,十二个五毛的三个一元的,吃的时候小心点别卡着喉咙。”
“吃到硬币的小孩呢,新的一年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顺顺利利的。”
听他这么说,小孩们翘首以盼,都期待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饺子都长一个样,能否吃到全凭运气——
——也不一定。
嘴里又咬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何青云熟练吐出来,将上面沾到的肉沫擦干净。
面前已经摆了两枚一元硬币。
刚刚吐出来的,还是一元硬币。
一共就包了三个。
小孩们“哇”一声,叽叽喳喳道:“青云姐姐吃到了三个一块钱硬币——!”
“我们都是吃到五毛的唉。”
“青云姐姐是最幸运的!!”
“北方哥你是不是作弊了?为什么我们没吃到一块钱——”
梁北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看他们吃了饺子又吐出硬币,高兴和朋友分享。听到“作弊”二字,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作弊?”他拖长了调子,“小豆子,我上哪儿给你作弊去?我包的饺子个头大小形状都是一样的,我一没做记号,二是随机给你们分的,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我怎么作弊了?”
羊角辫女孩认真比对了大家碗里的饺子,大声道:“小豆子,北方哥说的是真的,饺子真的都一模一样。”
梁北方笑笑:“我倒是想给自家妹妹作弊呢。”
小豆子还不服气:“那青云姐姐连吃三个都是一块钱的——”
“行了行了,那是她运气好,你不也吃到五毛的了吗,还不满足啊。”梁北方拍拍他的脑袋,“你们每个人都很幸运地吃到了五毛呢。”
“那我也很幸运。”小豆子被轻易哄好,继续兴高采烈地和大家珍重地把硬币放进口袋。
不是作弊啊。
何青云将三个硬币拿在手上。
她自认为不是个运气好的人。瓶盖里的“再来一瓶”轮到她时永远是“谢谢惠顾”,三人猜拳时永远是她一局出局,抽签总是抽到她干最累的活,蒙题就没蒙对过,选择题排除两个错误选项正确率百分之五十,她的选择永远是错误的那个。
抽奖抽门票抽一切跟奖励沾边的东西更是离她远远的避之不及,她也就慢慢习惯了自己先天不幸运体质。
直到现在。
代表幸运的硬币正安静躺在她手心,舞龙最大的红包还放在她衣服口袋里,梁北方说她拥有无限好运。
真的不是作弊吗?
她悄悄把硬币握紧在手心,想起人们常说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好比《红楼梦》里所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眼神瞥向一边,看着某个熟悉的身影笑意盈盈,忍不住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弯腰听自己说话。
她憋笑:“梁北方,你真的没给我作弊呀?”
“你还不信我吗妹妹,真的没,对自己的运气相信一下好吗,你就是幸运的宠儿。”
“哦,好吧。”她漾开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想笑,最后肩膀耸动,笑倒在桌边。
但也许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按——
——叮,好运倾倒。
她就是幸运女神的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