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脱敏
“哥。”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就安静得清晰可闻。擡眼间,梁北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欣喜和不可思议。
“哎!哎!”他连忙笑着应声,像是生怕下一秒何青云就会反悔收回这句“哥”似的,语气急切,不自觉提高音量。“青云,你……你怎么又突然喊肯我哥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要凑近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怕靠太近会吓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梁北方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搓了搓手,像个突然收到礼物的小孩,笨拙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欢喜。
何青云还是不看他,眼神躲闪,手拿勺子搅动着搪瓷杯里的红枣,闷声道:“……总归是一家人的。”
成为一家人,叫哥也没那么难。
不过是改个称呼,收起她无疾而终的暗恋而已。
而且一家人,多好的词。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照顾,可以理直气壮地叫他哥哥,指使他做任何事——虽然之前梁北方也是这么惯着她的——也可以把所有心思,严严实实藏匿在这个称呼下。
从今天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妹妹。
一个好妹妹,不会在哥哥喝醉的时候偷亲他,不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更不会幻想着,和自己哥哥在一起。
一个好妹妹,应该大大方方接受他的好,理直气壮叫他哥,毫无芥蒂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然后——
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很好。
不知是她情绪掩饰得太好,还是梁北方真没觉察出来,他没管太多,兴奋得跟喝了二两烧酒一样傻笑。
他那么高兴她终于叫他哥了。
何青云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有这么高兴吗?”
就这么想要听到这一声哥?
“你喊我哥,我当然高兴了!”梁北方急急解释,“之前你从来没叫过,都是直接喊我的名字。逗你几次还跟我生气,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心里头不愿意接受我,还是把我当外人呢。”
他有些语无伦次,手比划着说,眼睛笑弯成了小月牙,捡到宝似的,映在何青云眼底。
“我怎么会把你当外人。”何青云说。
梁北方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青云和我最亲了。”
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简直鸡同鸭讲。
一个高兴,自家妹妹终于愿意接纳自己喊自己哥哥,畅想着两人关系更加亲密;一个酸涩,改变称呼收起喜欢,亲手将两人关系越推越远。
“那我以后都叫你哥。”她语气平淡。
这样也能时刻提醒自己,别动不该有的念头。
–
还在正月里,经过了年初二那晚的事情,何青云强迫自己改口叫哥,也强迫自己不要去刻意避开梁北方的接触,就当普通兄妹正常相处。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开口总是“梁北方梁北方”的喊,喊一声哥心里就揪起来一次,舌头总是不听话地往“梁”字上跑,后来自己脱敏了,叫哥也就顺口多了。
原先买的习题套卷都做得差不多,晏书慧拜托他们老师多留了一份学校月考周考联考卷,这两天打包一起给何青云寄了过来。
她发了物流信息,何青云回复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能得到原高校的资源试卷,比她自己瞎买一通强了百倍。
村里没有驿站,要取快递只能上镇去,何青云只好拜托梁北方帮自己取回家。
此刻梁北方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椅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浅浅的青筋,八角趴在他脚边看得起劲。他把椅子翻过来敲了两下,直起腰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对自己的手艺将别满意。
一个字在嘴里滚了两圈,“哥。”
推开窗,何青云撑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下轻声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常。
“你一会儿有空没?”
“有啊,怎么了?”梁北方擡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得金灿灿的。
看清是她,嘴角先于声音扬起来。
“你帮我去镇上取个快递吧,我把物流信息发给你。”
“好,还有别的要带吗?”
“没有啦。”
收到信息,梁北方办事麻利快去快回,下午就把快递取了回来,何青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箱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还顺手从厨房拿了把剪刀进来。
“你朋友寄的?还挺沉。”他随口一门。
何青云嗯一声,蹲下来拆箱子,剪刀划开胶带,撕拉一声脆响,箱子打开,里面试卷考题满满当当,她拍这张照给晏书慧发去,说自己已经收到了。
梁北方替她收拾拆掉的垃圾,小孩以为和它玩捕猎游戏,身子放低,顶着小耳朵猛扑上去撕咬,梁北方存心逗它,抖动两下塑料袋,把小孩惊得又往回跑。
他轻笑两声,蹲下来继续去逗它。袋子垂下来,左一下右一下,小孩跟着往左往右,在梁北方面前团团转。
何青云看不下去:“你幼不幼稚?”
“是它自己要跟我玩的,妹妹,你不能总是这样误会我,怎么这么凶啊。”梁北方故作委屈,双手一摊不再动作,小孩立刻扑上去一把抓住,“你看,我都没动,小孩自己过来的。”
何青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青云——!青云——!”
八角最先冲出去。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何青云收拾好试卷,也快速起身跑出去:“宝娇!你怎么来了!”
陈宝娇站在院门口,穿了件大红衣裳,红艳艳的,头上扎了俩花瓣辫,看着喜气洋洋,像年画里福娃娃。
穿一身灰色棉服,鼻梁上架着框银色眼镜,宋均山拎着两个盒子站在她旁边,勾唇笑着道:“青云,北方哥,新年快乐。”
陈宝娇急不可耐,给了何青云一个大大的熊抱,她身上带着室外冷丝丝的空气,何青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来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新年快乐,宝娇。”
陈宝娇松开她,笑眯眯的,接着左手一只八角右手一只小孩,又是一个超级拥抱。
小孩被她抱得四脚离地,吓得喵喵直叫,身上的毛也被她蹭得乱七八糟,相比之下,八角倒是显得平静很多,伸出舌头舔了舔陈宝娇的脸。
终于抱够了,陈宝娇放下八角,把小孩抱在怀里,一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顺着它的毛,小孩的呼噜声隔着在步远都能听见。
“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哦!”陈宝娇一边说一边抱着小孩走到盒子里边,把小孩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拆礼盒。
小孩被她夹得动弹不得,喵了一声,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像一条毛巾一样挂在她胳膊上。
梁北方过来,挑了挑眉:“拜年就拜年,还带什么礼物,均山,你这样就生分了。”
宋均山一推眼镜,耸肩道:“北方哥,你误会了,礼物不是给你们带的。这都是宝娇的主意,你要是知道她带了什么,就不会……”
“……这是什么?”
何青云皱眉,真诚发门。
油纸里面包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炖猪蹄,陈宝娇很骄傲:“这个是给八角的礼物,妈妈今天早上给我做的猪蹄,我偷偷留下来了。”
“最大的一块哦。”她挤眉弄眼,学着大人的语气板着脸,“八角,坐下。”
八角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尾巴兴奋地摇成一团黄色的旋风。
“好厉害!”陈宝娇把猪蹄递过去,八角叼住立刻跑到角落里埋头苦吃。
何青云:“……”
梁北方:“……”
忘记了,陈宝娇每回来都会给八角带俩肉骨头,有时候是自己家做的,有时候是从别的小狗那里要来的,八角跟在她后面天天享嘴福。
陈宝娇继续掏掏掏,掏出一罐小黄鱼:“这个是小孩的,我门豆豆要的,豆豆有很多鱼!”
宋均山负责补充说明:“豆豆是一只貍花猫,住在她家隔壁,宝娇用火腿肠跟它换的。”
何青云:“……”
很明显,她送的礼物很符合小猫小狗们的心思,小孩早就闻到鱼腥味,绕着陈宝娇的腿打转,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喵喵直叫。
“谢谢我。”说完,宝娇把小黄鱼递过去。陈宝娇见她的好朋友们吃得很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突然牛气哄哄跳转话题:“我要打牌。”
“打牌?什么打牌?”何青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宝娇哼哼唧唧:“就是那个……那个……”
想不起来牌的名字,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咬嘴皮,咬得嘴唇坑坑洼洼的,越焦急越说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越要咬。
宋均山熟练地伸手按住她的嘴巴,拇指按在唇瓣上:“娇娇,不要咬。”
接着替她说:“她想打扑克牌,过年看见别人玩了,还在脸上画王八贴纸条,人家带她玩了一把,之后就心里痒痒,天天要跟我打牌。”
“对。”陈宝娇很满意宋均山的解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何青云。
“宋均山对。”
梁北方双手抱在胸前,双腿交叠靠在桌边,笑得云淡风轻:“我都可以,听青云的。”
陈宝娇期待般转头盯着何青云,眼神巴巴的,何青云叹口气,轻笑两声。
学习这么久了,就当今天放松一次吧。
也是时候该清空大脑和情绪,不要再沉溺在“何青云”的痛苦,拧巴,酸涩中了。
她现在是妹妹。
伸了个懒腰,她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支着头,冲还站着等她点头在人笑笑,又歪头对梁北方说道,语气淡淡的:“那就玩吧。哥,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