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北方有青云 > 第48章最后一次
  第48章最后一次
  年初二,年味还裹着烟火气烧得热烈。梁北方要领着何青云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
  他换好衣服下楼,看见何青云正站在堂屋的全身镜前,歪着头打量自己。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大衣,领口的花边翻出来,软乎乎搭在大衣领子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好看。
  梁北方从镜子中跟她对视两秒,视线左滑,微微皱眉,而后转身上楼。
  何青云觉得奇怪,一愣,对着他背影喊:“梁北方,你干什么去?不是说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就等我两分钟,很快!”
  耐心等待了没一会儿,梁北方下楼,穿了件同色系夹克外套,朝何青云扬扬下巴:“走吧,刚刚换了件衣服,跟你穿一样颜色的,好看,般配。”
  哦。
  何青云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衣服,隐蔽地扯了扯嘴角,跟在梁北方后面,脚步忍不住轻快。
  到了婚礼现场,正巧碰上放鞭炮,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条街炸翻。鞭炮在脚边炸开,何青云缩了一下脚,被梁北方往身边带了带。
  唢呐声跟着锣鼓,咣咣咣嚓嚓嚓,好不热闹,满场都是喜庆劲儿。有人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小孩们从大人腿缝里钻过去,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拆开的喜糖,争着抢着要去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模样。
  梁北方一手插兜,一手自然牵起何青云的手,带着她拐进一条道,路边是新婚夫妻的亲朋好友租的大红色花球,写满了对新人的祝福。
  他的手掌温热,很轻松将她整只手全部包裹。何青云任由他拉着自己,周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安安稳稳躲在他的庇护下。
  来到门口,梁北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份子钱递过去,写人名的老头眼镜戴在鼻尖上,往上一看,挤出深深的擡头纹,握着笔等着报名字。
  “梁北方,还有我妹妹何青云,一起的。”
  “好。”
  再往里,人头攒动,红色颜色占据视线。
  大红色的双囍,朱砂色的拱门,绛赤色的红毯,海棠红的婚纱,以及女人们口上涂的石榴色口红。
  一路上走走停停,梁北方人缘好,总要停下来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寒暄几句。
  他人缘好,何青云是知道的,只是她和他们不熟,每每梁北方停下,她就悄悄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如同当年躲在妈妈身后一样。
  总是要等对方先笑着和她打招呼,她才会细声细气地应和一句。
  有人给梁北方递酒,梁北方笑着推了:“酒就不喝了,喝了误事,你们尽兴就好。”
  误的是什么事,何青云心里门儿清。
  来人依旧不依不饶笑骂道:“北方,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啊,你小子可别装,你酒量啥样我们还不知道吗?来一杯,就一杯,沾沾喜气。”
  “真不喝了,哥。”
  两人推脱之际,何青云敏感察觉到有不少人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都会若有似无地瞥向她和梁北方交叠的手。
  她不想让别人过多议论,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稍微用力想挣脱开来,却被梁北方牢牢抓紧,指腹安抚性摩梭两下。
  对方见梁北方确实不愿喝酒,也不再多说,自己将酒一口闷下,眼神看向一边的何青云。
  他知道这是梁北方养在家的妹妹,也知道她是因救人死去书记的女儿。
  还是他弟弟王强喜欢的女学生。
  酒劲上头,一股热意涌上胸腔。
  他看了何青云两眼,脸小,眼睛大,皮肤白,模样生得干干净净看着就不像他们乡下的,活脱脱一美人胚子。
  听说学习成绩也好,性格也安静。
  之前王强在家就老念叨她,张口闭口都想跟她处对象,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再也没提过。
  他今日头一次见何青云,就知道他弟王强彻底没戏。
  这么优秀又出挑的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他弟那样整天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的龟孙王八蛋?
  除非眼瞎了。
  不过,他看了看这兄妹俩牵着的手,有些起了猫腻,笑问道:“北方,你这妹妹还得牵着手呢。”
  语气听着像是玩笑,但何青云总觉得那人话里有话,她低下头,依然尝试抽出自己的手。
  梁北方却把她往身后带了带,语气没什么变化:“这婚礼人多又杂,怕她走丢了,我牵着放心些。”
  那人干笑了两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这番对话话,偏偏被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婶子听见,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像几只探照灯,刺得何青云浑身不自在,把头埋得更低了。
  “瞧瞧这俩兄妹,哎哟感情好的不行嘞。”一个烫着羊毛卷发的婶子笑着打趣,声音尖尖的“不像我们家那两个冤家,一见面就掐,我天天烦的不行。”
  随即围上来几个婶子,将他俩团团围住,眼里的探究藏都藏不住。
  “北方可是个好哥哥,这妹妹都多大了还手把手牵着,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喽——”
  “妹妹,这么个好哥哥,你可要好好珍惜呐。”
  她们捂嘴笑,梁北方怕她们越说越离谱,连忙解释:“我这是怕……”
  “怕走丢?”一个婶子接话,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何青云一番,语气慢慢变了味,“北方啊,你这妹妹早就是成年大姑娘了吧?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娃娃。你看我家那调皮孙子,才五岁,这会儿就敢跟着那群大孩子满街跑,况且今天成子结婚,来的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你还怕妹妹走丢不成?”
  “我看呐,你就是把咱妹妹护得太紧了,给她一点那什么,他们小孩怎么说的?”
  另一个婶子接话:“自由空间。”
  “唉对喽!你让她自己去和别人一块儿玩嘛,不能老跟着你,胆子小成这样像什么话。妹妹,你去,跟着芳芳姐他们一起玩,别老不说话。”
  婶子说的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听着处处为何青云掏心掏费着想,嘴上说着好话,语气和善又恳切,舌头里却藏着绵绵软针,带着微妙的,细微的恶意。
  何青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要不要和梁北方说呢,说她觉得婶子说的话在暗戳戳针对自己,让她有点不舒服了。
  可是,何青云控制不住自己多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拐到另一种情况。
  万一梁北方觉得她小题大做呢?觉得她太敏感多疑呢?觉得只是长辈随口的家常闲话,是她自己多想了呢?
  万一一开口,被婶子们轻飘飘挡回来,变成“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呢。
  那她该怎么开口,怎么把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被自己感觉到的情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给他听呢?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梁北方声音不高,但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刘婶,您看您这话说的,前面还夸我和青云关系好,后面就让青云丢下我去和别人玩儿,我这当哥的可不放心。”
  他漫不经心道:“青云跟村子里打小撒欢惯了的小孩不一样,她性子慢热些,不爱和不熟的人讲话。本来这里她认识的人就我一个,要我在旁边才安心,这要是离开我视线,磕着碰着了。我找谁说理去?”
  “再说了,成子他媳妇是外地的,人娘家那边来了好几十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青云就更不认识了。这要是走散了,她跟人家搭不上话,我找不到她怎么办?”
  婶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子有些挂不住,赔笑着说:“北方,瞧你这话说的,那妹妹肯定不会让自己受伤啊……”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打圆场:“我们不就随口一说嘛,又不是真的让你们分开,北方你也是嘴巴利索的,跟婶子们较什么劲。”
  “青云是我带过来的,那我也得担起当家长的责任。”梁北方宽阔的背影挡在何青云面前,慢条斯理继续说,“至于自由空间——”
  “这玩意儿她有的是,平日在家里我就没怎么管过她,这就不用婶子们操心了。”
  他语气松下来,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半开玩笑半认真,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婶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吭声。旁边几个婶子也讪讪的,你推我我推你地散了。
  手掌的温度顺着手心传来,梁北方回头笑笑:“青云,咱们走吧,婚礼快要开始了。”
  何青云点点头,跟紧他。
  –
  婚礼流程其实很无聊,尤其是参加不熟人的婚礼,但该鼓掌鼓掌,该欢呼欢呼,何青云给的情绪价值一样也不落。
  新郎新娘下来敬酒,敬到梁北方这边,新郎大笑两声,将酒杯递到梁北方面前:“北方,来来来,今儿个哥结婚,来一个。”
  不好推脱新郎官的好意,梁北方笑着一饮而尽,新娘也掏了个红包塞给何青云,冲她温柔笑笑。
  何青云小声道谢,等新郎新娘走后,她将红包放进梁北方衣服口袋,她口袋浅,怕放在里面掉了,让他帮她先收着。
  面前桌上摆了婚宴的菜肴,口味一般,没有梁北方做的好吃,何青云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
  她今天生理期,肚子稍微有些不舒服,她扯了扯梁北方的衣袖:“梁北方,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想去换卫生巾。”
  给她夹菜的手顿住,梁北方擡手指了指房间里面:“在那边,肚子不舒服吗?一会儿上了厕所就在旁边房间休息一下,我到时候和成子说一声,不留太久了,带你回家。”
  她“嗯”了声,走向厕所方向。
  上了厕所,腹部开始隐隐发涨,她慢吞吞走进梁北方说的房间里的沙发上休息。
  外面大概在做什么婚庆游戏,只听见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衬得她这里尤为安静。
  没享受几分钟清闲时光,有人推门进来,是刚才那几个婶子,她们大声聊天,没人注意到窝在沙发里的何青云。
  何青云本想站起来打声招呼,手刚扶上扶手,一句话飘进来了。
  “……哎哟真不是我说,”没等关上门,一个婶子就忍不住开口,“你们看他们那个样子!啧啧啧……”
  “两个人也都老大不小了吧?一个快三十,一个也成年了……成年兄妹手牵手黏在一起,没个避讳,哪个看了不瞎议论?”
  另一个婶子劝她们:“你们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
  何青云听出来她们貌似在说她和梁北方,手指慢慢攥紧,身子压低,偷听她们的对话。
  “不是我说,北方那孩子,条件也不差,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对象?上次刘媒婆给他介绍秀梅,他不要。现在倒好,天天围着那个妹妹转,接她上下学,还带过来参加婚礼,走哪儿带哪儿,跟养了个小媳妇似的。”婶子压低声音,但房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何青云耳中。
  “还有呢,我听王婶说了,北方每天中午都去学校给那丫头送饭,风雨无阻。你们说说,这当哥的,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
  “那丫头还不是他亲妹妹呢。”
  “寄养的嘛,丫头她妈陈书记就是为了救人才没的,北方心善,把人接回家养着,也是积德的事。”一个婶子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替他们说话的意思。
  “积德是积德,可也不能积成那样啊。你看北方,对那丫头比对谁都好,一个大男人,不想着讨老婆,赶紧成家,天天围着一个黄毛丫头转,算怎么回事?”第一个开口的婶子不依不饶。
  她们轻飘飘的几句话压在何青云心头,重得她喘不过气来。有些话落在她十八岁的年龄,轻的太重。
  原来外面,是这样看待她和梁北方的。
  “而且我跟你们说,我可观察过了,那丫头就没叫过北方一声哥,都是直接叫的名字,没大没小。你们就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的,谁知道关起门来是什么样?”
  刚才说话的婶子拽了一把话最多的:“行了行了,这话就说过了你,瞎扯什么呢?”
  话最多的婶子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
  后来她们好像转移了话题,何青云听不清了。
  她真想冲出去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梁北方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清白坦荡,他们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没人会信,连她自己,都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些话。
  因为她是有坏心思的,不是吗?
  “……你们知道外面都说北方啥吗?说他养个没血缘关系的大姑娘,是在养小童养媳,走在路上都有人指点,北方这名声啊……啧啧啧,被那丫头毁喽。”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何青云浑身僵硬。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自己喜欢他,只想着怎么跟他待久一点更亲近一点,自私地沉溺在二人世界中。从来没想过,她的喜欢,居然成了扎在梁北方身上的刺,会因为她的存在,被扎得鲜血淋漓。
  她不愿意也舍不得看到因为她,梁北方被人指点,打量,议论,肆意揣测。他明明是个那样好的人,却因为她,背负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自以为是的构建了一个只有她和梁北方存在的乌托邦,此刻被人毫不留情戳破,三言两语将他们钉在名为礼义廉耻的耻辱柱上。
  婶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何青云深呼几口气,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下去,走进厕所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模样无恙后走回去。
  没关系的。
  至少她们都还以为只是亲近了点,没人发现她的单恋,只要注意点在外面的行为举止,她还是可以接近梁北方,喜欢梁北方的。
  她从未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
  推门出去,外面依旧热闹,新郎新娘以及伴郎伴娘们在玩游戏,台下的亲朋好友在举杯痛饮,梁北方坐在原来位置上,支着头浅笑,和旁人交谈甚欢。
  何青云快走两步,刚想开口:“梁……”
  “北方哥,我问你个事儿呗。”一个寸头男勾住梁北方的脖子,笑嘻嘻问。
  梁北方也不推开他:“你问。”
  “我先声明,我这都是听别人说的,我说了你可不准骂我。”寸头男三指发誓,接着小声问,“你跟青云妹妹,真的只是兄妹吧?”
  何青云脚步顿住,不知道还该不该过去,进退两难。
  骗人的吧,怎么偏偏又让她要听到了?
  梁北方推开寸头男靠得太近的脑袋,笑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就是,街上都说,你们……你,你对青云妹妹太好了,不像是当哥哥的,说你对人家有意思,关系不一般……”
  其实村里人私下还嚼了更难听的话,可寸头男实在说不出口,捡了个了个最能听得入耳的词问出来。
  “有意思?”梁北方颇为无奈地扶额,“我能有什么意思,她是我妹妹,陈书记走了,人小姑娘又找上我,我当然得担起责任。多照顾着点,不是应该的吗?”何青云靠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粉末。
  “那不是怕影响不好嘛……”
  “我从一开始,就对她没你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梁北方淡淡道,却轻而易举撇开两人的关系,“她那我当哥,我管她吃住,她好好读书,我就好好工作供她上大学。”
  “你们说我对她好得过了头,可你们想想,她一个小姑娘,到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家人都没了,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她妈就是为了救人没的,我答应过陈书记,要好好照顾她,答应的事我就得做到。”
  他语气不紧不慢:“清者自清,我梁北方行得正做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我跟青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清清白白的。你们外面怎么传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
  梁北方语气认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传到她耳朵里。她高三了,心思重,听不得这些。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我不在乎,但要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寸头男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就随口一问,哪儿能跟青云妹妹说这些。北方哥,我回头肯定让他们别再说了,真是的净瞎说。”
  梁北方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心疼:“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寸头男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那北方哥,你还娶老婆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该成家了吧,打算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怎么着也得等青云毕业之后吧。”梁北方漫不经心把玩着酒杯道。
  “行啊哥。”寸头男拍拍胸脯,“到时候我找刘媒婆帮你看着,有合适的去见见?我觉得秀梅姐条件就挺好的,你当初怎么就给人家拒绝了呢……”
  梁北方“啧”一声,烦他:“行了行了,你少管我的事,自己先把技术学到手。”
  正说着,梁北方看见走过来的何青云,忽的有些紧张。
  她该不会听到别人传的这些胡言胡语了吧?
  见她神色无恙,他朝她招招手:“青云,这里!”然后扬扬头,“我带着她先回去了,小孩儿还有作业。”
  他提前和新郎打过招呼,此刻站起来,想拉着何青云回家。
  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何青云慢吞吞跟在他后面,垂着头,情绪低沉。
  梁北方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好,等离开了人多的地方,走到回家的路上,才急忙开口:“青云,心情不好吗?怎么了,和哥哥说说好不好?”
  走了这么久,何青云也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就是生理期不太舒服。”
  “那我回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喝。”梁北方不疑有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何青云:“我……快点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好。”
  –
  虽然不知道何青云有没有听到那些离谱的传言,但梁北方还是想提前和她说一声,好顺顺她的情绪。
  给她煮好了红糖姜茶,外加了几颗红枣,梁北方看着她乖乖喝茶的样子,犹豫片刻后说:“青云。”
  “嗯?”
  他不知要从何讲起,只能先铺垫:“不舒服了就吃点甜的,小时候奶奶说的,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他往盘子里装了几块桃酥推过去。
  “刚才婚礼上,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何青云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不想再去隐瞒事实:“梁北方,你和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直直闯进他眼睛底,像是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她期待梁北方告诉她,他和他们说的话都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们的关系,是除去兄妹,更亲密,也更进一步的关系。
  拜托了梁北方,给她一点能继续喜欢的希望吧。
  “你听见了?”梁北方有些惊讶,有些话在嘴里嚼了又嚼,反复斟酌,“青云,他们那些人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乱传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依旧是哄小孩的温柔语气,可话里话外都是要和她撇清任何过分亲近的关系。
  真是薄情得可以。
  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往外推。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没来由的,何青云心一阵绞痛,却听得梁北方继续说。
  “咱们俩扪心自问,做什么事都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兄妹之间,一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二没有不干净的心思,都是他们那群人瞎琢磨,咱们不理他们昂,要是谁对你说了那些谣言,我帮你揍他们。”
  ——“……以后在村里有不喜欢的人,哥哥第一个去揍他。”
  意思一样的话,一次让何青云喜欢,一次让何青云心酸,两种情景交织在一起,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坦坦荡荡。
  梁北方,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心思干净。
  让她怪罪不起来。
  他自己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就觉得所有人同他一样没有任何卑劣的想法一样。
  凭什么要求她像个圣人一样对着他不动心不谈情不说爱。
  谁要和他只做兄妹。
  谁要只做他的妹妹。
  既然只能做兄妹,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用那样温柔的,哄小孩似的语气跟她说话,为什么要雷打不动接送她上下学,还要做好吃的抓住她的胃,为什么每次都不计较她的敏感拧巴,反而四处安慰她,为什么要在醉酒的时候说和他过一辈子这样的话,在她亲他的时候也不推开她。
  她会喜欢上他,明明就是他的错。
  深吸几口气,何青云缓慢开口:“你当真觉得,我们的关系清清白白吗?”
  你真的觉得,我没有半分动心吗?
  梁北方不解,带着点真切的疑惑,但依然耐心说道:“那是当然,你是我妹妹嘛,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歪了歪头,习惯性想伸手揉她的头,却被她头一偏,躲开了。
  梁北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笑眯眯的。
  所以摸她头是因为顺手了,牵她手是怕她走丢了,做饭吃是因为要照顾她,对她笑是因为她是妹妹。
  原来他做的一切事都是有原有因,冠冕堂皇,有了名正言顺的来处,却没有一件是因为喜欢。
  “青云?”他叫她,尾调微微上扬,带着试探。
  何青云垂下头。
  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火光一明一暗,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隔着一道缝隙,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想说很多话,可对上梁北方认真而漆黑的双眼,何青云再一次败下阵来。
  那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从来没有。
  她以为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以为那些细心,温柔,体贴,都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不一样。
  可是他对八角是这样,对小孩是这样,对奶奶是这样,对崔小六是这样,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是这样,她竟然把这样博爱的举动,当成了独属于她的偏爱。
  面前碗里的红糖姜茶早就凉了,红枣沉在碗底,泡得发涨,像一颗被泡软了的心。透明的水面倒映出何青云的脸来。苍白的,模糊的。
  她是一只脆弱而柔软的蜗牛,好不容易战战兢兢伸出头顶的触角,却因为梁北方的一个无心之举,迅速缩回坚硬的背壳里。
  既然如此,她也不要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尽早脱身,好歹还能借妹妹的名头待在他身边。
  只会是妹妹了。
  “梁北方。”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想。
  灵魂像是要升空,何青云看见自己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和梁北方面对面。梁北方微微前倾,认真看着她。
  她看见自己喃喃出声。
  “……我知道了,我不会被他们影响的。”何青云手在桌下用力攥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和苦涩,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分寸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别再说了——”
  喉咙里吞了一块碎玻璃,卡得她喉咙发涩发痛。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