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仵作自戕9
崔拂雪和江不系没在吴家多待,又骂不停蹄地去了陈明验尸记录中的另两家——商户李炳和小贩王虎。
路上,江不系将自己在吴家后院中的发现给崔拂雪说了说。
池塘边的泥地上一道因滑倒造成的滑痕清晰可见,但是,江不系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池塘边有一圈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石头围着,这圈石头有一定的宽度,石头外才是泥草地。
整个石头圈大概是为了方便戏水,留下了两个缺口,好让人下到池塘里面。
但是,滑倒滑痕并不在缺口附近。
在那个位置滑倒,按理说,人不应该直接跌进池塘中,反而应该摔倒在石头上,孩子摔在石头上,再爬起来,无论如何,那块泥草地的脚印不应该只有一道滑痕。
而根据江不系的分析,即便吴小公子真的是自己滑倒,最多只是在石头上磕个包,根本不会掉进池塘中。
崔拂雪听完后咬了咬牙根:“若那小厮真的被人收买或威胁,我怕他……”
“恐怕是凶多吉少。”江不系接道。
崔拂雪想到什么,看了江不系一眼:“陈明的验尸记录上明确写着吴小公子是溺亡,其实,未必不对。”
“怎么说?”
“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身子弱,本身长的瘦小,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成年男人想把他拎起来扔进池塘里不是难事,根本不必有争斗,身上也不会有打斗留下的伤痕,必然是溺亡,陈明的验尸或许没有错。”
江不系沉吟片刻:“先去那两家看看情况,若实在查不出端倪,只能开棺,让老贺重新验尸。”
商户李炳,原就身有隐疾,大夫给他开了药嘱咐要常年服用,但是李炳此人极为自负,认为大夫不过是为了卖药故意将他的病情夸大。
虽家人多番劝解,依旧我行我素,那药,只在起初吃过一阵,之后再也没有服用,他还层得意洋洋地与人说:“你看,这药我没再吃,不也一样好好的,这些大夫,为了卖药赚钱,真是黑了心肠,想诓我?我也是生意人,哪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家人见他确实没有复发,渐渐便也不再劝他。
可今年的金陵,冬天格外冷,不久前,突遭降温,早上还不觉得,午后便寒意来袭,许多人受寒病倒,医馆一时间挤满了人。
李炳亦受了风寒,就在当晚,晚饭后突然心口绞痛难忍,待家人请回大夫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大夫正是之前替他看诊,开了需常年服用药方的那位。
问明了缘由,大夫痛心疾首:“医者父母心,为了赚药钱诓骗人吃药这种事断不可能发生,他若是听了我的话,常年服药保住心脏,也不会……也不会……唉!”
询问了李炳家人,又见了那位大夫,崔拂雪和江不系判断,此案无可疑。
另一位,小贩王虎,为了争夺一个集市上的摊位,与人产生了争执。
那摊位之前都是王虎摆摊,一日出摊前闹肚子,来回几次,人虚弱不已,他原想着干脆休息一天。
但是他是卖吃食的,看着慢慢一筐的吃食,若是今儿卖不掉,明儿就不新鲜了,即便有人愿意买,也只能贱卖,何况,王虎做买卖实诚,最怕自己的吃食出问题,要是谁吃出个好歹来……
吃了副药,忍着身子不适,强撑着去摆摊,哪知到了竟发现自己的位子被人占了。
他上前理论,那人却满口脏话,骂骂咧咧,王虎原就身子不舒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就憋屈点,在旁边挤一挤支了摊位。
隔壁都是老相识,大家伙买卖不同,也没竞争,相互还能帮衬着,对王虎被占了摊位也看不过眼,纷纷挪了挪,给王虎腾出了个位子。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解决了,王虎想着大不了明儿早些来,那摊位还是他的,可那占位子的人竟不乐意了。
那人卖的也是吃食,见王虎卖的好,反倒觉得是王虎想抢他的生意,对着王虎破口大骂。
再好性子的人也被激出了怒气。
王虎回敬了几句,那人直接开始动手。
王虎名字叫虎,实际长得瘦弱,又加上之前闹肚子,本来就身子虚弱,没两三下就被那人打趴下。
一旁的摊主虽心里也为王虎打抱不平,但是到底不关自己事,见那人凶狠,嘴上劝着,鲜少有敢上去拉架的。
那人也不知道是打红了眼还是什么,一拳一拳落在王虎的身上。
开始还能看见王虎挣扎,很快他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人察觉不对,停了手,这才发现王虎竟然已经被他打死了。
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的人都亲眼看见他将王虎打死,他辩无可辩,当场被拿下送官。
询问了当时抓捕的捕快,又去监牢中问了那人当日的情况。
王虎之死,无可疑。
若与从前的案子无关,那么最可疑的便是吴家小公子之死。
冬日,本来天黑的就早,等崔拂雪和江不系从监牢里出来,路上连行人都不剩几个了。
这鬼天,若不是不得已,谁愿意在外待着。
江不系:“饿死我了,希望厨房里还有口热乎的吃。”
两人赶回秦淮炊烟,竟看见王知权在里面坐着。
“府台大人?您怎么……”
王知权笑道:“傍晚便觉得好多了,躺了两日,越躺越不舒坦,还不如出来走走,你瞧,”他伸伸手,蹬蹬腿,“没事了,喝一口秦淮炊烟熬的鸡汤,什么病都好了,来来来,赶紧过来坐,估摸着你们俩还没吃,都留着呢,再与我说说案子的情况。”
江不系从发现陈明尸体到今儿在三家的发现都说了一遍。
王知权跟着又喝了碗热腾腾的鸡汤,出了些细汗,这会儿浑身舒坦。
他听完了江不系的讲述,恼的一拍桌子:“这么说来,还真是吴家有问题,吴家夫人好歹也算本府的大姨子,那吴家小儿也就是本府的侄子,连本府的侄子都敢谋害,当真是不将本府放在眼里……”
崔拂雪:“府台大人莫气,此案既然被发现,妾与小侯爷定当竭尽所能揪出凶手。”
王知权拱手:“此前方姨娘与我说起我还不当回事,总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想得太多,幸而小侯爷与崔娘子明察秋毫,于公于私本府都该感谢二位,案子交给二位,本府便能将心好好的放在肚子里,便,辛苦二位了,此案结后,必重谢。”
江不系不在意地一摆手,他这会儿吃饱了,身子也暖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府台大人这话说的就外道了,我与府台大人相识时日虽不算长,但自觉相处愉快,是朋友,既是朋友,何须说个谢字。”
一句话,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拉进。
王知权站起来:“小侯爷爽快,那我也不扭捏,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我痴长几岁,托大称兄,小侯爷,哦不,日后兄弟的事便是我的事,咱们两兄弟在金陵,金陵往后便再无魑魅魍魉。”
说完,自己放声大笑。
笑声未止就开始咳嗽。
崔拂雪忍俊不禁,偏过头吩咐蓝田上热茶,对着王知权,她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江不系不客气,直接道:“眼下就有一桩需大哥下令之事。”
王知权喝口热茶顺了顺气,豪气地一摆手:“你说。”
江不系:“吴家小公子已经下葬,我需要开棺验尸。”
王知权:“……”
这可真是亲兄弟,上来就给他来个大的。
开棺验尸,放眼望去,整个大周朝也没听说过几起。
“开……开棺?”
江不系认真道:“既然已经确定吴小公子并非自己意外落水而亡,那么他的那份验尸记录便不可信,我要请老贺重新验尸。”
为了自己的脸面,王知权这会儿也不能说个不字。
他清了清嗓子:“成,明儿我便派人去吴家,这个案子势必要查出了子丑寅卯来。”
江不系起身拱手:“多谢兄长。”
王知权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芦从后面出来:“崔姐姐,这人,这人真是知府?”
崔拂雪笑问:“你有什么意见?”
阿芦挠头:“这,这跟我以前见过和听说过的狗官怎么不大一样?好像……好像……”
蓝田端着银耳羹出来:“好像有点好忽悠,小侯爷三两句就给他乐的找不着北了。”
江不系:“你们就知足吧,府台大人随性,满足现状,虽身在官场倒也不是那种削减了脑袋往上爬的性子,若他真是个横征暴敛的,金陵的百姓可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蓝田点头:“说的也是。”
阿芦想了一会,瓮声瓮气:“好吧,那我也暂时接受他,我说的是暂时哈,只是暂时的,如果我发现他有对百姓不好的地方,我就……我就……”
崔拂雪逗她:“你就什么?”
阿芦一跺脚:“我就还回秦淮河上,我才不要和这种狗官靠着这么近。”
看着阿芦气呼呼离开的背影,蓝田笑弯了腰。
进腊月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距卫泉和蓝田的婚期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个半月。
江不系凑过来:“想什么呢?”
“想今年该怎么过,年货还没来及准备,除了瓜子、花生、糖果、芝麻切片糕,还要准备点什么?年三十儿晚上该做点什么菜,鱼是必不可少的,今年我想吃涮锅,热热闹闹,要准备多少红包,给客人们的年礼也该备下了,秦淮炊烟年里是打烊还是开门迎客,还有还有,鞭炮买多少响的,还有好多事要做啊……”
日子就是这样,有做不完的事,才一直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