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腊月忙年
腊月二十三,小寒刚过,南京城却一反前些日子连日的雨雪,像被丢进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里。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城墙上,懒洋洋地,却把城里的每一寸石板路都烤得暖烘烘、干松松。
秦淮炊烟里,更是热气腾腾。
灶上几口大铁锅不知疲倦地翻滚着,熬着浓稠喷香的腊八粥,白气裹着豆香、米香、桂圆红枣的甜香,一股脑儿从敞开的门板里冲出来,霸道地弥漫在窄窄的河街上。
“崔娘子,今年的腊八料子足啊,香得我肚里馋虫造反咯。”一个熟客吸着鼻子,隔着柜台朝里喊。
崔拂雪正利索地给一包刚切好的什锦菜系上细麻绳,闻言擡起头,鬓边几缕发丝被忙出的汗洇得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上手忙个不停,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张员外,料足才应景嘛,您那份儿,多加了两颗金丝蜜枣,给您家小孙子甜甜嘴儿。”
“哎哟,那可多谢崔娘子惦记,我那小孙子,就好秦淮炊烟这口。”张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压低声音,“过两日祭灶的麦芽糖,可给我留些好的,粘性要足,灶王爷吃了糖,嘴巴抹了蜜,上天去才肯替我们美言几句不是。”
“放心,都给您留着呢,”崔拂雪脆生生应道,手下不停,又包好一包炸得金黄的熏鱼块,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小阿芦,“快,给河对岸李府送去,管家等着呢。”
秦淮炊烟的生意越发红火。
大堂里挤满了人,蓝田和卫泉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盘子,在桌椅间灵巧地穿梭,嘴里吆喝着“借光借光,热豆腐来咯”,声音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交响淹没。
临窗的桌子上,几个年轻男人凑在一起,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比划,争论着今年夫子庙会哪家的狮子头扎得最威风,哪家的花灯扎得最精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食物香气、汗味和热烈期待的“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门帘子又是“哗啦”一响,这次带进来的不止是冷风,还有裹着厚重玄色貂裘的江不系。
他像是刚从冰窖里钻出来,骤然被这铺天盖地的暖热一扑,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汗。
“随舟,”崔拂雪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顺手从旁边竹竿上扯下一条半湿的白棉布汗巾,自然地递过去,“快擦擦,别忽冷忽热地激着了,外面风硬吧?”
江不系接过汗巾,胡乱在额头颈间抹了两把,慵懒地抱怨:“何止是硬,简直像刀子刮脸,还是你这儿好,跟蒸笼似的,暖和。”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年货——红纸、福字、整箩筐的冬笋、用草绳扎着的大块青鱼、成捆的芝麻杆……脸上露出几分新奇又茫然的神色,“嚯,这么早就忙上了?这阵仗,比我们府里预备过年还热闹几分。”
“这算什么呀,小侯爷。”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蓝田端着个沉甸甸的大簸箕,里面是刚炒熟、喷香扑鼻的花生和瓜子,从后厨转出来。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袄子,衬得小脸喜气洋洋,“我们金陵过年,讲究可多着呢,这才刚开了个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后面还排着长队呢。”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簸箕里的干货分装进几个大口的青花瓷罐里。
江不系听得一愣一愣的:“糖瓜粘?扫房子?这都什么跟什么?京城里,腊月二十三祭灶,也就是送送灶王爷,供点糖瓜,意思意思就得了,扫尘?那也得等到年根底下,管家带着人,半日功夫也就齐活了。”
“哎哟我的小侯爷,”阿芦送完了熏鱼回来,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给几盆水仙花换水,闻言立刻扭过头,小辫子一甩,脆生生地说,“京城是京城,我们金陵是金陵,祭灶王爷光供糖瓜哪行,还得备上‘三牲’、鲜果、茶酒,那灶糖,也不是您那儿的糖瓜,要用我们这儿的麦芽糖,粘性才足,能把灶王爷的嘴粘得牢牢的,让他上天只说好话。”她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个捂嘴的动作,逗得崔拂雪和蓝田都笑起来。
“扫尘就更讲究啦,”蓝田接过话头,把装好的瓜子罐子放上柜台,“得从‘二十四,扫房子’开始,角角落落,梁上地下,一丝灰尘都不能留!这叫‘除陈布新’,把一年的晦气统统扫出去!可不是您府里管家带着人随便挥挥掸子就行的。”
江不系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懵懂,从前在家过年,哪里用他亲自动手,什么都是现成的:“拂雪,这……这也太繁琐了吧?”
崔拂雪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入乡随俗,小侯爷,来了我们金陵,就得按我们金陵的规矩来,这头一桩要紧事……”她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看江不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才慢悠悠地说,“就是‘扫房子’,明儿二十四,就从你家开始。”
“扫……扫房子?”江不系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从前在侯府里,仆役们穿着粗布短褂,拿着长杆鸡毛掸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拂拭多宝阁上古董玩器的情景。
他苦着一张脸喊道:“卫泉救救我吧。”
话音未落,后厨的门帘又是一掀,卫泉抱着老大一捆新砍下来的翠绿松枝走进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主子,您可算回来啦,”卫泉一眼看见江不系,立刻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把松枝靠墙放下,“您吩咐要寻些好松柏枝、芝麻杆,图个‘节节高’、‘踩岁’的好意头,我跟老刘跑遍了城外西山,可算寻摸到这些顶好的,您闻闻这味儿,多新鲜。”他献宝似的抽出一小枝递到江不系鼻子底下。
江不系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避开还带着山林寒气的松针:“知道了知道了,放一边去。”
他心思还在“扫房子”上,对着卫泉扬了扬下巴,“正好,卫泉,明儿你带几个人,把我那院子,里里外外,好好清扫一遍,务必仔细,角角落落都不可放过。”
“啊?”卫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为难地挠挠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崔拂雪身边的蓝田,蓝田都千叮呤万嘱咐过了,一定要亲自动手。
蓝田正把分装好的花生瓜子罐摆上柜台,感受到卫泉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擡头。
崔拂雪左右看了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小侯爷,这可不合我们金陵的规矩,扫尘除旧,是家宅大事,讲究的是亲力亲为,主子带头动手,才能把福气和兴旺真正扫进家门,别人代劳?那扫走的只能是浮灰,晦气可还牢牢盘在梁上呢。”
蓝田也擡起头,飞快地瞥了卫泉一眼,又低下头,声如蚊蚋地帮腔:“是……是呢,小侯爷,主家动手,心诚则灵,再说……”她声音更低了,“我和阿芦明日也要帮小姐清扫铺子和后院的……”
卫泉接收到蓝田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江不系大声道:“主子,崔娘子说得在理,您看,连蓝田她们姑娘家都要动手,咱大老爷们,可不能落了下风,您放心,我陪着您,保管把咱们那小院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蜘蛛丝都找不着。”
阿芦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卫泉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小侯爷是盘丝洞里的妖精似的。”
众人一阵哄笑。
江不系被架在了这“金陵规矩”和众人目光的火上烤,他看看卫泉,再看看崔拂雪,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擡手揉了揉眉心:“罢了罢了,入乡随俗,亲力亲为,是吧,明日就明日。”
崔拂雪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件簇新的粗布围裙,还有两根长长的、鸡毛油光水滑的掸子。
她把其中一套塞到江不系手里,另一套丢给卫泉:“喏,行头备好了,明儿一早,卯时三刻,准时开工,可不许赖床,小侯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般的利落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不系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灰扑扑、摸上去还有些粗粝的围裙,再看看那根插满了斑斓鸡毛的掸子,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他这位京城来的小侯爷生平第一次对“过年”这件事,生出了一丝近乎悲壮的觉悟——这金陵的年关,怕是不好过。
翌日清晨,天色刚透出蟹壳青,冬日的寒气凝结在秦淮河面,升起薄纱似的雾霭。
崔拂雪的小院和江不系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此时都已门户大开。
“阿嚏!”江不系裹着厚厚的锦袍,外面罩着那件极不合身的灰布围裙,手里攥着那根花里胡哨的鸡毛掸子,站在自家堂屋中央,鼻子冻得通红,一脸生无可恋。
堂屋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挪到了院子中央,用旧油布盖着,显得空空荡荡。卫泉倒是干劲十足,已经换好了同样的粗布围裙,正吭哧吭哧地把一架笨重的雕花屏风往外搬。
“主子,您倒是动动手啊,”卫泉把屏风靠在廊下,抹了把汗,回头看见自家主子那副尊容,忍不住催促,“崔娘子说了,扫尘得趁早,等日头高了,灰尘扬起来,呛人。”
江不系皱着眉,擡头望向梁上悬挂下来的、积满了厚重灰尘的蛛网,灰尘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里,如同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啧了下嘴:“这……从何下手?”
他掂了掂手里的鸡毛掸子,这玩意儿轻飘飘的,实在不像能对付这些陈年积垢的武器。
“小侯爷,发什么呆呢?”矮墙那边传来崔拂雪清亮带笑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粗布袄裤,头发用一块同色布帕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手里也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正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他,:“喏,看好了。”她下巴朝自家堂屋方向扬了扬。
江不系循声望去。只见崔拂雪堂屋的门楣上,稳稳地架着一架结实的竹梯。
蓝田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梯子上,阿芦同样包着头巾,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手紧紧抓着梯子顶端,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正踮着脚尖,极其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梁上的蛛网和浮尘。
细密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阿芦不时停下来,侧过脸避开落下的灰尘,打个小小的喷嚏。
“看见没?就得这么干。”崔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梁为一家之主,扫尘先扫梁,这叫清源头,别杵着了,卫泉,给你家主子扶好梯子。”
卫泉响亮地应了一声“是”,麻溜儿地从墙角搬来一架看起来颇为敦实的木梯,在江不系身边架好,还用脚使劲蹬了蹬梯子腿,确认稳固:“主子请,我扶着,稳当着呢。”
江不系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上战场般的悲壮,把碍事的锦袍下摆往腰带里胡乱一塞,一手抓紧梯子,一手攥紧鸡毛掸子,擡脚踩了上去。
一股混合着陈腐木头和尘螨的、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强忍着不适,学着阿芦的样子,屏住呼吸,伸长手臂,用掸子朝最近的一处蛛网拂去。
噗!
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如同被惊醒的火山灰,轰然爆发。
一团浓密的灰黑色云雾兜头盖脸地扑将下来,瞬间迷了江不系的眼,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打好几个喷嚏,眼泪都飙了出来。
“噗嗤……咳咳……”院墙那边传来崔拂雪压抑不住的闷笑声,随即又变成了咳嗽,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尘暴波及了。
江不系狼狈不堪地稳住身形,顶着一头一脸、甚至睫毛上都挂着的灰,艰难地睁开被灰尘迷得发红的眼睛。
见卫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
而院墙那边,崔拂雪扶着墙,笑得弯了腰,蓝田和阿芦也忍俊不禁,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不停地抖动。
“小侯爷,扫尘呢,讲究的是个巧劲儿,”崔拂雪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扬声指点,“掸子要轻拂慢扫,别使那么大蛮力,灰尘落下来之前,屏住呼吸,侧开脸,瞧,得像我这样。”她说着,自己拿过掸子,在自家门框上轻轻一拂,果然只有少量灰尘飘落,被她轻松避开。
江不系无奈地看向崔拂雪,带着委屈和控诉:“拂雪,你这分明是……是故意要看我出丑!”
崔拂雪杏眼一瞪,叉起腰,故意板起脸:“胡说,谁让你刚才在梯子上,那架势跟要上阵捅马蜂窝似的,我这是教你规矩。”
她语气一转,又带上了笑意哄着,“好啦,快下来擦擦脸,换身更利索的旧衣裳。这扫尘的功夫,还长着呢。”
在卫泉憋着笑的帮助下,江不系灰溜溜地爬下梯子,被崔拂雪指挥着去洗脸换衣。
等他再出来时,已是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脸上的灰也洗净了,只是头发里似乎还藏着些顽固的灰尘粒子。
他看着重新架好的梯子,再看看崔拂雪看好戏的眼神,咬了咬牙,再次爬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着崔拂雪的样子,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
掸子羽毛轻轻拂过积尘的梁木和椽子,灰尘果然如细雪般缓缓飘落,虽然依旧呛人,但总算不再有那惊心动魄的尘暴了。
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翻飞。
院子里,卫泉拿着大扫帚,呼哧呼哧地清扫着地面搬出来的杂物。
院墙那边,蓝田和阿芦清脆的笑语声、掸子拂过梁柱的轻响、崔拂雪偶尔的指点声,交织在一起。
江不系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低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卫泉,又转头望向隔壁院子里那三个同样在灰尘里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灰尘和冬日清冽的空气混合的味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暖意,却悄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最初的不适,在这满是灰尘的忙碌里,一点点滋生出来。
原来亲自动手,清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是这种感觉。
扫尘大战在午后的暖阳里终于告一段落。
两座小院都像是被彻底揭去了一层陈旧的皮,露出新鲜干净的底子来。
崔拂雪端出早就熬好晾着的、加了姜丝和红糖的热茶,招呼着灰头土脸的江不系和卫泉到自家干净整洁的堂屋里歇息。
热茶下肚,驱散了寒意。
蓝田和阿芦也洗了手脸,端出几碟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素馅儿蒸饺和桂花糖年糕。
小小的堂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劳动后的松弛感。
江不系靠在擦得锃亮的太师椅背上,啜饮着甜暖的姜茶,看着窗外明净的院落,长长舒了口气。
这半日体力活下来,竟比在奇案房审一天的犯人还要累人。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胳膊,目光落在崔拂雪身上,她正和蓝田低声商量着什么,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鲜活的光彩,他看得入了迷,这除旧布新的力气,总算没白费。
“歇够了吧?”崔拂雪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又跳动着江不系熟悉的那种接下来还有事要做的光芒,“走,带你去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们金陵的年货集市。”
江不系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还……还要出去?”
“当然,”崔拂雪不容分说地起身,顺手拿起一件干净的素色棉斗篷披上,“置办年货可是头等大事,卫泉,蓝田,阿芦,都一起,人多热闹,拿东西也方便。”
她一边系着斗篷带子,一边已经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
蓝田响应,卫泉自然要跟着,蓝田脸颊微红,飞快地瞥了卫泉一眼,他立马精神抖擞,扫尘的疲惫一扫而空,起身跟上。
阿芦更是欢呼一声,雀跃地跑去拿自己的小荷包。
江不系认命地起身,掸了掸身上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的灰尘,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越靠近三山街口,“年”的气息便如同涨潮般汹涌而来。
还没到集市,耳边好像已经能听到各种声音,小贩扯着嗓子、带着各乡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时陡然拔高的争论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和偶尔被挤疼了的哭喊声,还有铁器敲击、竹篾摩擦、牲口嘶鸣、锅勺相撞……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而浑浊的洪流,冲击着耳膜。
江不系是真没见过这种场景,他站在集市入口的人潮边缘,看着眼前这幅鲜活的《金陵岁末行乐图》,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也有大集,但那份热闹总带着天子脚下的矜持和秩序。
而眼前这景象,却是泼辣辣的、赤裸裸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沸腾。
人,到处都是人。
货,更是铺天盖地。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穿着簇新棉袄的妇人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在人缝里灵巧地穿梭。
扛着扁担的汉子吆喝着“借光借光”,扁担两头挂着吱呀作响的箩筐;
穿着开裆裤的娃娃被大人紧紧拽着手,小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在人流边缘挪动。
沿街两侧,临时搭起的棚子、支起的木板摊、就地铺开的油布……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大红的春联、斗方“福”字、色彩斑斓的年画堆得像小山;
整扇的猪肉、风干的鸡鸭鹅、挂在铁钩上油光发亮的腊味咸鱼,散发着浓郁的荤腥气息;青翠欲滴的冬笋、水灵灵的菠菜、雪白的莲藕、黄澄澄的福橘、红彤彤的炮仗似的山楂串……果蔬的清香混合其中;
还有成堆的炒货、蜜饯、糕点,诱人的甜香霸道地钻进鼻孔;更别提那些锃亮的锅碗瓢盆、新扎的扫帚簸箕、五彩的丝线绒花……简直是所有日常所需和过年奢望的盛大展览。
“跟着我,千万别走散了。”崔拂雪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不由自主地拔高。
“随舟,发什么愣,快来。”崔拂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她正在一个卖鲜果的摊子前站定,正拿着一颗硕大饱满、黄澄澄的福橘在手里掂量。
江不系挤过去,刚喘了口气,就听见崔拂雪对那摊主道:“老伯,这福橘,还有这苹果,各要十斤,拣最好的。”她声音清脆,带着主顾特有的熟稔和爽快。
“好嘞,崔娘子放心,保准个顶个的好。”摊主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大秤盘里装橘子。
十斤?江不系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橘子苹果,有些咋舌,侯府里过年,鲜果不过是点缀,哪需要这么多。
“这福橘,取其福、吉之音,是必买的,苹果,平平安安,也少不了。”崔拂雪一边付钱一边解释。
卫泉已经自觉地接过摊主递来的沉甸甸的两个大网兜。
刚离开水果摊没几步,崔拂雪又在一个卖水仙头的摊子前停下了,青瓷盆里,一个个饱满如蒜头的水仙鳞茎浸在清水中,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水仙也要买?”江不系忍不住问,侯府的花园里有的是名贵花卉,水仙不过是案头清供。
“当然,”阿芦抢着回答,满脸认真,“水仙是年花,案头清供水仙开,岁岁平安报喜来,过年家里摆上几盆,又香又雅致,兆头也好。”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摊位上压在水仙盆底的红纸,“看,盆底还要压上红纸,添喜气。”
崔拂雪笑着点头,挑了几盆花头饱满的,付了钱。
阿芦立刻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青翠的万年青,寓意长青不老;
整条带鳞的青鱼,谓之有头有尾、年年有余;
大捆的芝麻杆和翠绿的柏树枝,预备除夕夜撒在院子里“踩岁”、“节节高”;
红纸、金粉,回去写春联福字;
成包的糯米粉、豆沙馅儿,预备蒸年糕、搓元宵……
卫泉身上的负担越来越重,脖子上挂着网兜,肩上扛着芝麻杆和柏枝捆,怀里还抱着崔拂雪刚买的一叠厚厚的红纸。
蓝田手里也提满了装着糕点蜜饯的油纸包。
江不系也没能幸免,被塞了一盆水仙和一大包沉甸甸的炒货。
就在江不系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麻木时,崔拂雪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支着大油布伞的摊子,伞下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甜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锅里熬煮着深琥珀色的糖浆,粘稠得拉出长长的丝线,摊主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两根光滑的小木棍,正娴熟地在滚烫的糖浆里搅动几下,然后飞快地挑起一团,手腕灵巧地翻动、拉伸、缠绕,琥珀色的糖浆就像变戏法似的,在他手中被拉成细密洁白的丝絮状,蓬松柔软如新弹的棉花,又带着麦芽特有的醇厚甜香。
“麦芽糖。”阿芦和蓝田同时喊起来。
“老板,来三斤,今年咱们就不用自己熬了。”崔拂雪朗声道。
“好嘞!”摊主应着,手上动作不停,糖丝翻飞如雪。
阿芦吸溜了口差点滴下来的口水:“又香又甜,崔姐姐今晚用剩下的能不能给我吃?”
“今晚?”江不系不解。
“祭灶王爷呀,”蓝田小声提醒,“用这麦芽糖,又甜又粘,糊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可不能像你们京城只用糖瓜,粘性不够,万一灶王爷到了玉帝跟前说漏了嘴,那可不得了。”
说话间,摊主已麻利地将三大团雪白蓬松的麦芽糖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崔拂雪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又递给江不系:“拿着,今晚祭灶,你可是主力。”
暮色四合。
灶台上早已被蓝田和阿芦擦拭得一尘不染,此刻却摆满了各色供品:三杯清茶,三盅淡酒,三碗热气腾腾、加了蜜枣的糯米饭,还有一盘堆得尖尖的、刚出锅的素馅蒸饺。
最显眼的位置,则供着那三大团雪白蓬松、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麦芽糖。
崔拂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豆绿色袄裙,头发重新梳理过,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绒花,褪去了平日里在秦淮炊烟的娇媚,此时显得格外温婉。
她手里拿着三支细细的线香,就着灶膛的微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特有的宁谧气息,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弥散。
江不系、卫泉、蓝田和阿芦都肃立在灶台前,屏息凝神,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气氛。
“好了,”崔拂雪将点燃的香轻轻插在灶王爷神像前的小香炉里,然后拿起那包着麦芽糖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她拿起一小团,转身将糖团递到江不系面前:“该你了。”
江不系撚起一小块糖,极其认真地将那团甜软的麦芽糖,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画像中灶王爷微张的嘴唇上。
崔拂雪满意地点点头,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着灶王爷的神像微微躬身,口中清晰而虔诚地念道:“一盏清茶一缕烟,灶君今日上青天,玉帝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她顿了顿,“灶王爷,您吃了糖,嘴甜甜,烦请您上天多多美言,保佑我们一家老小,来年平平安安,衣食无忧。”
崔拂雪不信鬼神,但每年祭灶王爷都尤其虔诚,不为自己,从前为的是蓝田,现在有更多她在乎的人。
江不系双手合十,他也不信鬼神,但那份祈愿的心情,却在此刻无比真实。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请灶君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拜完毕,崔拂雪拿起灶台上那盘还温热的素馅蒸饺,招呼道:“好了,灶王爷吃过了糖,收了心意,该咱们享用祭灶的福饺了,吃了祭过灶的饺子,沾福气。”
蓝田立刻拿来碗筷,阿芦则眼疾手快地先挑了一个最大的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说:“沾福气,沾福气。”
江不系也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素馅的清香混合着面皮的麦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灶壁上那张被麦芽糖糊住了嘴的灶君像,再看向身边正笑着分享饺子的崔拂雪、蓝田、阿芦,还有捧着碗、大口吃着饺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卫泉。
灶膛里残余的温暖包裹着他们,食物的香气、麦芽糖的甜味、线香的余韵,还有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种无比真实、无比踏实的暖流,缓缓注入心田。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崔拂雪洗净了手,正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饱满的福橘,金黄的橘瓣在烛光下如同宝石。
她掰下一瓣,自然地递到江不系唇边:“尝尝,甜不甜?”
橘瓣的汁水在口中迸开,清冽的甜意瞬间弥漫。
江不系看着烛光映照下崔拂雪温润的侧脸,他喉间滚动了一下,那清甜仿佛一路浸润到了心底。
“甜,”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和笃定,“这金陵的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