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金陵无鬼事 > 第104章金陵的年1
  第104章金陵的年1
  寅时刚过,鸡还没打鸣,金陵城尚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连秦淮河都静悄悄的,只剩水面偶尔被寒风撩拨起的一两圈微澜。
  不远处东三条巷一户人家的后院深处,一种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是蓝田和阿芦。
  两人裹着厚实的棉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冻得有些发红却格外有力的手腕。
  她们围着一个巨大的石臼,一人举着沉重的木杵,一下下砸向臼里蒸熟的糯米团,另一人则趁着木杵擡起的间隙,飞快地伸手进去,沾了凉水,将滚烫粘糯的米团翻个身。
  每一次木杵落下,石臼便发出闷响,蒸腾的热气裹着糯米的甜香,闻的人认不出要留下口水。
  “阿芦,再加把劲,再捣一会儿就够劲道了。”蓝田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手里的木杵又一次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子要把石臼砸穿的狠劲落下去。
  阿芦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翻动着臼里那团雪白黏韧的物事,嘴里也不闲着:“晓得晓得,等会儿蒸笼那边也得看着火候了,年糕蒸好了才好看,讨个年年高的好彩头。”
  厨房的窗户纸被里面忙碌的身影映得发黄透亮,隐约可见卫泉的身影正在里面忙活。
  他正跟一堆锅碗瓢盆较劲,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蓝田的侧影,累且甜蜜着。
  忙碌的声响和气息,是新年将至最踏实的序曲。
  正门紧闭着,门上那副崭新的桃符在檐下灯笼的红光映照下,朱红的底子衬着墨黑的字,显得格外精神。
  堂屋里,烛火还亮着,崔拂雪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账簿,纤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一年到头,秦淮炊烟的帐不能马虎。
  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额前一缕碎发随着她偶尔的侧头垂落下来,又被她随意地拢到耳后。
  红烛的光跳跃着,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只有江不系裹着件厚实的锦袍,像个巨大的蚕蛹窝在床上,脑袋深深埋进软枕里,似乎想隔绝外面那越来越响的“咚咚”声。
  江不系昨夜被王知权拉去喝了辞岁酒,也他本想浅尝即止,但是王知权哪里会放过他,一杯接着一杯地灌,连贺文章都喝了不少。
  回来得本就迟,此刻被这捣年糕的动静扰得睡不安稳,眉头拧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锦袍拉起来蒙住了头。
  崔拂雪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外面蓝田和阿芦充满干劲的吆喝声,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继续拨弄着算盘,“噼啪声与“咚咚”声意外的合拍。
  直到最后一笔账目合拢,她才放下算盘,轻轻舒了口气。
  看着账簿上的数字,崔拂雪满意地点头微笑,这一年,没白辛苦。
  天光熹微,深蓝的夜幕开始透出灰白的底色。
  崔拂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出门到隔壁,直接推开卧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锦袍。
  “随舟,”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锦袍下的身影蠕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崔拂雪也不恼,耐心地又拍了拍,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江不系?醒醒神,今儿可是大年三十,不许睡懒觉。”
  锦袍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写满不情愿的脸。
  江不系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直直地望向头顶那熟悉的屋顶,仿佛还没从梦境里挣脱出来。
  他擡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睡醒的沙哑:“拂雪……外头什么动静?地龙翻身了?”
  崔拂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噗嗤一笑,眉眼弯弯:“什么地龙翻身,是蓝田和阿芦在捣年糕,要做年糕呢,快起来吧,今儿事情多着呢。”
  “捣年糕?”江不系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袍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
  他侧耳听了听那持续不断的“咚咚”声,一脸不解:“这……这阵仗,比我爹军营里卯时点卯的鼓声还催命,这才什么时辰,天都没亮透呢,也大早了吧。”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巴搭在崔拂雪肩头,整张脸埋进了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好香,哪哪儿都好,就是觉得这金陵的除夕,不如京城的悠闲,着实大兴师动众了。
  其实哪里是京城的春节悠闲,是他小侯爷悠闲罢了。
  “我们金陵的年,讲究的就是一个早字。”崔拂雪推开他,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外袍,递到他面前,语气温软却不容置疑,“年糕要趁早打好,讨个年年高升的好口彩;祭祖要趁早,好请祖宗们回来享祭;贴春联、挂门神更要趁早,把福气财气都早早迎进门。”
  江不系无奈叹气。
  崔拂雪看着江不系慢吞吞地套上外袍,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小侯爷今日可得打起精神,好好学学我们金陵城的规矩。”
  江不系系着腰间的丝绦,闻言动作一顿,擡头看她:“规矩?贴个春联福字,不就是红纸黑字往门上一糊?京城里都这样,图个喜庆罢了,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成?”
  “讲究可多了去了,”崔拂雪笑着把他拉到妆镜前,拿起一把温润的黄杨木梳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梳理睡得凌乱的头发,“就说这福字,在我们这儿,不能正着贴。”
  “啊?”江不系透过铜镜看着身后女子专注而娇美的侧脸,镜面有些模糊,也平添了几分温婉,“不贴正了?难道要斜着贴?”
  简直有失体统。
  “是倒着贴!”崔拂雪的手指灵巧地将他一缕不听话的鬓发拢好,“是为‘福到(倒)’了,把福气倒进家门里来。”
  “福……倒了?”江不系眨眨眼,重复了一遍,随即恍然,忍不住笑起来,“原来是讨个好口彩,这个倒是有趣,那春联呢?总不至十也倒着贴吧?”
  崔拂雪白了他一眼:“春联自然是正着贴,你见过倒贴的春联?”
  崔拂雪放下梳子,从旁边拿起一块温热的布巾递给他擦脸,又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又催着江不系洗漱。
  待两人收拾停当回到隔壁时,天色已由灰白转成了鱼肚白。
  卫泉正吭哧吭哧地把一张沉重的八仙桌往堂屋正中央挪动,额上沁出细汗。
  蓝田和阿芦已经停了捣年糕的活计,小心翼翼地擡着一大块刚蒸好、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年糕胚子往厨房里去,从江不系身旁路过,满鼻的甜香气。
  “卫泉,动作轻点,别磕坏了桌角。”崔拂雪扬声嘱咐了一句,随即转向江不系,笑意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侯爷,笔墨伺候,该您显身手的时候了,咱们的春联,可就指着您的大笔了。”
  江不系也不推辞,他是不靠谱,但是从小被他爹和大哥逼着,倒是练了手好字。
  此刻被崔拂雪委以重任,那点子宿醉感顿时烟消云散。
  “好说好说。”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努力摆出几分才子风范,跟着崔拂雪走到早已在靠窗位置摆好的书案前。
  红纸裁得方正整齐,砚台里是卫泉刚磨好的浓墨,江不系拿起一支大小适中的狼毫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悬腕落笔——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结构端方,笔画圆润有力,果然是一手漂亮的好字。
  “好。”旁边的卫泉搬完了桌子,凑过来看,由衷地赞了一声,“主子这字的功力不减当年,真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江不系龇着牙笑,大笔一挥,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跃然纸上。
  然后又单独在一张菱形红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个饱满大气的“福”字。
  “得,写好了。”江不系放下笔,欣赏自己的字,果真越看越好。
  写完了对联该贴门上,江不系站到大门右侧,崔拂雪站在左侧。
  江不系拿着刷子,小心翼翼地在红纸背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浆糊,然后踮起脚,将那联往门框上按。
  “歪了歪了……哎呀,小侯爷,你那边的要紧着崔姐姐的,你大高了,矮些,再矮些……”阿芦眼尖地叫道。
  好容易将上下联对齐贴上,该贴福字了。
  江不系拿着那张菱形红纸,走到大门正中央,比划着位置。
  “贴这里?”他问。
  “对,门心正中。”崔拂雪点头。
  江不系拿起小刷子,仔细地在“福”字背面刷上浆糊,端端正正地朝着大门中央按下去,“福”字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倒着贴在了大门中央。
  “贴好了。”他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
  “福到倒了!!”崔拂雪看着那倒悬的“福”字,笑盈盈地宣布。
  江不系他摸摸鼻子,也跟着笑起来:“是是是,福到了。”
  贴好春联和福字,日头已升得老高。
  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息,爆竹零星炸开的脆响,远处飘来的炖肉香气,还有家家户户门上崭新的红艳。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经铺上了崭新的红绒桌布。
  蓝田和阿芦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样祭品摆上供桌正中的神主牌位前。
  一个硕大的白瓷浅盆,里面盛着清水,一条通体金红的大鲤鱼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嚯,好肥的鱼。”江不系凑近去看,“这鱼瞧着就好吃,清蒸?红烧?还是……做鱼脍,京城‘醉仙楼’的鱼脍可是一绝,片得薄如蝉翼,秦淮炊烟里倒是没有,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拂雪敲了脑门:“这条鱼可不是用来吃的,”崔拂雪白他一眼,指了指那神主牌位,“这是祭祖的活鲤,取个鲤鱼跃龙门、年年有余的吉兆,祭拜之后,是要放回秦淮河里的。”
  “啧啧”江不系一脸惋惜:“这么肥美的鱼……放生……大可惜了……”
  崔拂雪恨不能上去捂他的嘴。
  江不系扫视了一圈指着那碟红白相间的什锦菜,里面混着腌雪里蕻、胡萝卜丝、千张丝、黄豆芽、荠菜等十样素菜:“这是什么菜,瞧着倒是清爽,在秦淮炊烟怎么没见过?”
  崔拂雪拿起旁边一个空着的青花瓷深盘,笑道:“这叫十样菜,讲究可多了,十样素菜,取‘十全十美’之意,有些人家会多几样菜,十五、十七样都行,装盘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将十样菜小心地夹起,一层层、一圈圈地堆叠进深盘里,“要堆成一座小宝塔的样子,尖尖的顶,寓意着家宅平安,步步高升。”
  她的动作娴熟利落,很快,一盘色彩丰富、堆叠得整整齐齐、顶端微尖的“宝塔”十样菜便出现在了供桌上,翠绿的荠菜、金黄的胡萝卜丝、暗红的腌菜丝、玉白的豆芽和千张丝交织,煞是好看。
  江不系看着玲珑的“塔”,啧啧称奇,“这心思,真是绝了。”
  时辰已近午时。
  崔拂雪点燃了三炷线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对着祖先牌位盈盈下拜,蓝田和阿芦也紧随其后,虔诚叩首。
  江不系站在一旁,看着崔拂雪纤秀而郑重的背影,也收敛了笑容。
  他是勋贵子弟,家中祭祀场面远比这宏大庄严,但此刻,在这小小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金陵民居里,看着那盆游动的鲤鱼、那盘堆成宝塔的素菜、那几样带着美好祈愿的食物,还有崔拂雪虔诚的侧脸,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贴近烟火人间的肃穆与温情。
  祭拜完毕,“走吧,”崔拂雪对江不系笑道,“送鲤鱼归河,给咱家讨个有余的好兆头。”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不远处的秦淮炊烟走去。
  穿过秦淮炊烟,从后门直接到了秦淮河边,蓝田和阿芦合力将盆倾斜,那条金红鲤鱼得了自由,尾巴猛地一甩,“哗啦”一声水响,身影瞬间没入清澈的河水深处。
  “归去喽,带福气回家喽。”蓝田对着河水大声喊了一句,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欢快。
  崔拂雪笑着拉了拉看着鲤鱼游远发呆的江不系,“放生完了,咱们的活计才刚开始,年夜饭的硬仗,可还等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