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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金陵的年2
  虽是除夕,秦淮炊烟里没什么客人,但是后厨依旧忙得火热。
  不少人家在秦淮炊烟定了除夕宴,尽早做好了送去,老万和老姚也好回家过年。
  崔拂雪提前给两人拜了年,又封了两个厚厚的红包交到两人手上。
  老万和老姚捏着手里的红包,笑呵呵道:“我们俩做完了收拾好给店里上板子,东家放心回去准备年夜饭,缺什么吱个声,这边马上做了。”
  “家里都准备齐了,二位辛苦,店里就拜托了,早些做完收工回去,替我向家里人道声新年好。”
  回到东三条巷,厨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
  案板上堆满了各色食材:整只油亮肥硕的酱鸭、斩成块状的三黄鸡、泡发好的香菇木耳、翠绿的豌豆苗、嫩生生的冬笋、炸好的狮子头、雪白的鱼圆、还有泡在清水里、吐着沙的文蛤……琳琅满目,活色生香。
  热气蒸腾,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令人垂涎的香气。
  阿芦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瓦盆,里面是翠绿切碎的荠菜和剁得细碎的猪肉馅。
  她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般饱满的馄饨就整齐地码在了旁边的竹匾里。
  这些活都是这段时间待在秦淮炊烟里学会的。
  蓝田则占据了另一个灶口,面前摆着一碗打散的蛋液、一小碗凝固的猪油、一个装着调好味的肉馅的小碗。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圆铁勺,正放在灶口的小火苗上烘烤。
  蓝田一边熟练地用一小块猪板油在烧热的铁勺内壁均匀地擦上一层薄薄的油,一边招呼着,“卫泉,要不要学做蛋饺,这可是金陵年菜里顶顶讨喜的金元宝。”
  卫泉早就跃跃欲试了,闻言立刻凑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蓝田的动作:“田儿,这个怎么弄?看着挺好玩儿。”
  江不系也颇感兴趣地围过来。
  只见蓝田擦好油后,舀起一小勺金黄的蛋液倒入勺中,手腕灵巧地一转,蛋液便均匀地铺满了勺底,在炉火的烘烤下迅速凝结成一张圆形的、薄薄的蛋皮。
  她趁着蛋皮边缘刚刚凝固、中心还微微湿润的时候,飞快地用筷子夹起一小团肉馅放在蛋皮中央,然后用筷子小心地挑起一边蛋皮,轻轻合拢,覆盖在肉馅上,沿着边缘轻轻一压,一个形似金元宝、鼓鼓囊囊、色泽金黄的蛋饺就诞生了。
  卫泉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不难,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蓝田笑着把蛋饺勺递给他:“你先试试,记住,勺要烧热,油要擦匀,蛋液别倒太多,薄薄一层就好,肉馅放进去后动作要快,趁蛋皮没全干合拢,不然就粘不上了。”
  卫泉接过勺子,学着蓝田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开始操作。
  他先擦油,结果油块太大,擦得勺底油腻腻一片,倒蛋液时又紧张,手腕一抖,倒多了,凝结成了一张厚厚的蛋饼。
  手忙脚乱地夹了块肉馅放上去,再去合拢时,蛋皮边缘已经干硬,怎么也捏不到一起,最后勉强合上,形状歪歪扭扭,像个破口袋。
  “哈哈哈哈哈……”阿芦在一旁包着馄饨,看到卫泉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蛋饺,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卫泉哥,你这做的不是金元宝,是破麻袋吧。”
  卫泉嘿嘿憨笑了两声:“手生,手生,我再试试。”
  江不系抱着手臂在旁边看卫泉出糗,乐不可支。
  他见蓝田又做了一个漂亮的蛋饺,觉得似乎也不太难,顿时技痒:“卫泉,你这手艺还得练,看我的。”
  他从卫泉手里接过蛋饺勺,学着蓝田的样子,先用猪油块在烧热的勺底擦了一层,嗯,油光均匀,还不错,然后舀起一勺蛋液,手腕学着蓝田那样潇洒地一转……
  蛋液因力角度没控制好,大半都流到了勺子外面,滴在灶膛边缘,“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
  “哎哟!”江不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扶勺子。
  手碰到勺子又被烫的直抽气。
  崔拂雪忙倒了盆凉水给他冰着。
  “小侯爷,蛋液要贴着勺底倒,不是泼。”蓝田心疼被洒的蛋液。
  崔拂雪不知何时端着一小碗刚炸好的、酥脆喷香的肉圆,她拿起一个塞进江不系因力沮丧而微微张开的嘴里,笑道:“术业有专攻,你还是来帮我尝尝这狮子头的咸淡火候如何。”
  嘴里瞬间被咸鲜酥嫩、肉香四溢的味道填满,江不系那点小小的挫败感立刻被美食驱散。
  他嚼着肉圆,眼睛都亮了,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好,外酥里嫩,咸淡正好,拂雪,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立刻把蛋饺勺丢还给还在努力跟蛋皮搏斗的卫泉,乐颠颠地跟在崔拂雪身后,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试菜官。
  崔拂雪将炸好的肉圆放入旁边一个炖着浓香酱汁的砂锅里,开始准备另一道大菜——红烧鲢鱼头。
  江不系亦步亦趋地跟着,崔拂雪每掀开一个锅盖,他就凑上去闻一闻,适时地发表专业意见:“这鸡汤够鲜,再撇撇浮沫就更清亮。”
  “这酱鸭的甜味正好,不腻人。”
  “八宝饭的豆沙再多点就更美了。”
  他吃得满嘴油光,点评得头头是道,崔拂雪含笑听着,时不时夹一块刚出锅的热菜塞进他嘴里,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品鉴。
  卫泉还在跟蛋饺勺较劲,在蓝田手把手的指点下,终十做出了几个形状尚可、虽然不够圆润但总算能立起来的蛋饺,乐得他龇着牙直笑。
  阿芦的馄饨已经包好了两大竹匾。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噼噼啪啪地宣告着除夕夜的正式降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淮炊烟食肆早已打烊,东三条巷的校园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堂屋中央,那张铺着崭新红绒桌布的八仙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年菜,腾腾的热气和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居中是那只硕大的砂锅,里面是炖得酥烂入味、酱汁浓稠的红烧鲢鱼头,象征着年年有余和鸿运当头,旁边是一大品锅金黄油亮的全鸡,鸡头高昂,寓意吉祥如意,酱鸭深红油亮,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中,豌豆苗炒得碧绿生青,点缀着雪白的冬笋片,一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堆成了小山,雪白的鱼圆和狮子头在清亮的鸡汤里沉沉浮浮,堆成小宝塔形的什锦菜,一盘象征元宝的金黄蛋饺和雪白饱满的馄饨,还有软糯香甜的桂花糖年糕、预示着甜甜蜜蜜的八宝饭……
  桌角还温着几壶上好的金陵春酒
  。
  江不系、崔拂雪、卫泉、蓝田、阿芦五人围桌而坐。每个人脸上都被桌上的烛火和热菜熏得红扑扑的。
  崔拂雪笑着举起面前的小酒盅:“辛苦了一整年,更辛苦了今儿一整天,咱们先碰一个,辞旧迎新,愿咱们秦淮炊烟生意兴隆,愿在座的各位身体康健,愿金陵城里再没有凶案,万事顺遂,新年胜旧年。”
  “新年胜旧年。”众人齐声应和,几只杯子在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开动。”崔拂雪一声令下,筷子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江不系早就被那红烧鱼头的香味勾得不行,第一筷就伸向了砂锅里炖得几乎脱骨的鱼脸颊肉。
  那肉吸饱了浓稠鲜美的酱汁,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甘,美味得让他眯起了眼睛:“唔,这鱼头真绝了,我在京城里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头。”
  卫泉夹了跟春卷,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是鲜香的荠菜肉馅,烫得他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地赞道:“香,真香。”
  蓝田给卫泉夹了一个自己做的、最饱满的金黄蛋饺:“尝尝这个,看熟没熟透?”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小紧张。
  卫泉一口咬掉半个,烫得直咧嘴,却连连点头:“熟透了,好吃,肉馅也香。”
  蓝田这才抿嘴笑了。
  阿芦则笑嘻嘻地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来来,都尝尝我的元宝,我可是跟老姚学的,废了好大的功夫。”
  江不系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荠菜的清香混合着猪肉的鲜甜,面皮爽滑,汤头清鲜,果然美味。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十样菜,好奇地问:“这十样菜味道如何?看着清爽。”
  崔拂雪给他夹了一小碟:“尝尝看,十样素菜,各有各的味,混在一起,清口解腻。”
  江不系尝了一口,腌雪里蕻的咸鲜、胡萝卜的微甜、豆芽的脆嫩、荠菜的清香……各种滋味在口中交织,果然爽脆开胃,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笑语不断。
  江不系讲起京城过年时宫里赏下的“消夜果”盒子有多精巧。
  卫泉绘声绘色地描述当年跟着世子爷在边关军营里,一群糙汉子如何围着篝火啃冻得硬邦邦的羊肉守岁。
  崔拂雪则说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学做蛋饺,总是把蛋皮戳破的糗事。
  气氛热烈而温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传来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
  守岁的时辰到了,撤去残席,换上清茶和早就备好的各色消夜果品:瓜子、花生、寸金糖、浇切片、柿饼、蜜枣、还有一大盘雪白软糯的年糕片。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轻响,水汽袅袅。
  瓜子壳、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了小山。说笑声,棋子落盘的轻响,还有窗外越来越密集、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子时将近,外面的爆竹声已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快到时辰了。”蓝田兴奋地站起身,跑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浪和清冽的硝烟气息猛地涌了进来。
  辞旧迎新。
  “走,我们也去放爆竹,迎新年。”江不系从墙角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挂长长的红鞭炮和几支拿在手里放的烟花。
  崔拂雪给每个人都递上一条厚厚的围巾:“外面冷,裹严实点。”
  卫泉找了块空地,将那挂长长的红鞭炮铺开,用线香点燃了引信。
  刺啦——!火星迅速蔓延。
  “快捂耳朵。”蓝田笑着提醒。
  众人刚捂住耳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便猛地炸响。
  阿芦胆子大,点燃了一支“手持银花”。
  嗤——!一蓬细密的银色火星从她手中喷涌而出,发出“滋滋”的欢鸣。
  火光映亮了江不系带笑的眉眼和崔拂雪被光芒映照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他忽然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崔拂雪的耳廓。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连绵不绝的爆竹轰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带着松弛和暖意:“拂雪,这金陵城的守岁……比紫禁城那沉闷的宫宴……可真是有趣太多了。”
  崔拂雪没有转头,望着夜空中的烟火,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江不系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住了她。
  硝烟弥漫,爆竹声震耳欲聋,那紧握的手藏在袖底,温暖而坚定。
  卫泉正要再去拿烟花,刚直起身子,看见了江不系身后的人,整个人一顿,嘴巴微张,好半晌才喊了声:“侯,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