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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荒唐而清醒
  滚烫的,柔软的。
  药汤的苦涩混杂着蜜饯樱桃的酸甜。
  冲动又莽撞。
  沈泽谦僵硬地愣在榻边,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唇瓣毫无章法地碰触着他的。
  她动作不轻,很碎,像鸟雀啄食,致力于要一处也不放过地让他尝尽桂枝汤的苦涩,却不知为何,会令人推不开。
  直到,祝沅笨拙地伸舌,齿尖猝不及防地相碰,痛感轻微,比之更甚的是酥麻。
  沈泽谦倏然回神,将她一把拉开,起身。
  “你知晓你在做何事么?”他问,气息微乱,一字一顿叫她大名,“祝、沅。”
  祝沅懵然地摇了摇头,只是视线迷蒙着,能看到他嘴唇上的水色,便向他求证:“是不是当真很苦?”
  沈泽谦下意识地回答:“不苦。”
  “应当是你胃疾,用药惯了,不觉着苦。”祝沅委屈地闷声,“我不要再喝了,哥哥……”
  身前的青年郎未再答话。
  祝沅混沌地掀眸,只觉素日温雅的哥哥此番面色如覆霜雪,一贯微扬的薄唇也被不虞地抿得平直。
  那点晶亮的水色也被抿得让她瞧不见了。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根本不知晓他缘何是这般冷硬的情态,便顺着本心,软声撒娇:“哥哥——”
  “既服过药,便早些歇息。”静默片刻,沈泽谦低声回答。
  他上前一步,快速将她滑到肩头的锦衾拢严,两指一并一压,让她规规矩矩躺在榻上,又熟练地为她掖紧被角,熄了灯烛。
  “明日休沐,不必起,若仍不适,来寻我。”
  扔下这句叮嘱,听祝沅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沈泽谦推门,匆促离开。
  -
  “殿下,您面色不大好。”书房内,盛忠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您胃疾又犯了?”
  “书院是如何。”沈泽谦摁了摁眉心,问。
  盛忠垂首,一五一十地禀报。
  沈泽谦轻笑了声:“她有几个脑袋够掉。”
  语声一如素日淡漠,只盛忠在他身边服侍已久,极少见过他这般动怒。
  他们殿下最擅长的从来是隐忍。
  “殿下,奴才查了,那夫子是定国公府的远房表亲。”须臾,盛忠小心提醒,“您看是否……”
  “你办事倒愈发有主意了。”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狭长凤眸微眯。
  “殿下恕罪!”盛忠立时跪下,冷汗涔涔。
  “你亲自去知会柔阳,”沈泽谦徐缓启唇,“明德书院武学夫子不善授课之道,不宜任教。”
  “再亲自去姜首辅府上送些补品。”
  盛忠长舒了口气,当即领命而去。
  “盛谨。”沈泽谦又淡声。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落地:“属下谨遵殿下吩咐。”
  沈泽谦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须臾启唇,语声凉薄:“办了她。”
  盛谨恭敬称是。
  两名近侍都离开了,沈泽谦也未再叫人来服侍,有些许疲累地向后,仰靠到椅背上。
  丝绵靠垫熟悉的柔软将泛酸的后腰包裹,他身体却是微僵,片刻后,重挺直了腰背。
  还有不少折子未看完。近来朝中庶务繁琐,梁氏垂死挣扎,妄图以被细作勾.引、祸国乱纪之罪扳倒恒安王夫妇,竟能舍出京城旁支触柱而亡,令他都觉着棘手。
  他向来是不曾有多少闲暇的。
  房内,安神静气的沉香缭绕。沈泽谦用惯了,也素来觉着有效,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罕见地浮涌起燥气,又迟迟散不去。
  “殿下,眼见着又一个半时辰了,您稍歇歇。”盛忠办完差事,又返回书房,“颐珍阁的人来传话,说小姐的高热已退了大半,府医方才去诊过脉,约莫明日便能好了。”
  沈泽谦轻“嗯”了声:“传府医来。”
  自祝沅搬进恭王府,他便为她配备了专门的女医,又不放心,仔细问了遍她的状况。
  “殿下,已过了您素日安歇的时辰了,”盛忠看他又拿起了笔,连声道,“您今日面色一直不好,还是先歇歇,莫要累坏了身子呐。”
  沈泽谦行事素来规矩,若非事发突然,从不会有错乱作息之时。
  “恒安王殿下不比您善言辞,除了与您亲厚些,素日打交道的也只是钦天监的小官儿了,眼下舆论纷纷,您若是垮了,他岂不更难办啊?”盛忠犹豫片刻,再度开口。
  “本王自有分寸。”沈泽谦瞥了眼折子的厚度,终是起身,却是向颐珍阁去了。
  祝沅睡得正熟,不似今日喂药时那般闹腾,手脚都乖乖地缩在寝被中,面上潮红也已退去大半。
  沈泽谦倾身,以手背试了试温度,果真不再滚烫得骇人了。
  纵是府医说过,回过话,他也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算放了心。
  正欲折身退出时,余光瞥见她案几上的粉彩瓷罐里,还有几枚喂药剩下的蜜饯樱桃。
  沈泽谦素来不食蜜饯。一来是觉着甜腻,二来确是如她所言,用药多了,早已习惯了。
  备受折磨的日子多得数不清,又哪里能试出药的苦涩,自然更不需要蜜饯来哄着。
  今日却鬼使神差地想要试试。回神之时,那蜜饯已入了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腻。齁。过多的糖霜在舌尖融化,囫囵吞下时,只令人觉着口干舌燥。
  他不曾再滞留,比素日晚了一个时辰,按部就班地更衣、洗沐,又补上因处理公务而落下的生姜红枣汤,方合衣卧到榻上。
  夜阑宜自省。白日诸事一桩桩在脑中查漏补缺了一遍,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祝沅的亲吻。
  并不该有什么可想的。
  她病着,神思混沌,只是单纯地想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又并非有意轻薄。
  她在书院受了那样的委屈,他又何必同她纠结。
  沈泽谦掐断了这一绺思绪,转而去过了一遍余下之事,并不错漏,方阖眸,悠然入睡。
  只是这一觉,或许睡得很浅,才会做梦;又或许是睡得很深,才会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被他强行掐断的思绪不依不饶地黏上来,同祝沅今夜一般,不依不饶地,定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
  梦境将那个短暂的亲吻拖得冗长,将所有细枝末节的感受,都逐一放大。
  祝沅比沈泽谦身量娇小许多,站着时堪堪到他下巴,今日一同坐在她榻上时就靠得比素日更近,头顶发丝柔软,能若有似无地蹭到他敏感的耳垂。
  他喂药时为了便利,并未过分顾及男女之防,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中,侧身喂时,鼻尖也几乎顶在她颊侧。
  一口桂枝汤,一颗蜜饯樱桃。
  她病中自是比不得素日清醒,总是在咬蜜饯时,牙尖磕碰到他的指腹。
  昔时在书院与她悄摸溜出去烤鱼那回,她也在无意间咬到过,沈泽谦那时没说,只自己垂眼时才发觉,指腹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祝沅有颗很不明显的小虎牙。她并非很活泼的性格,素日笑也总是腼腆地抿着嘴,常叫人想不起这一颗,尖尖的,被碰到时比预料中更痒,也更难挨。
  碰到指腹尚且如此,何况是脆弱的唇。
  唇齿相依,她并非是为了亲吻,只是蛮横地要让他尝药,动作便也决计算不上轻……
  不轻,又或许很轻,这力道沈泽谦记不分明,只记着她唇瓣贴来时柔软的触感,独一无二,难能比拟。
  像初春柔弱而芳香的花瓣,又像她喜爱的乳酪鱼,滑嫩而有弹性。
  桂枝汤当真算不得苦,更印象深刻的是蜜饯樱桃的味道,酸甜、可口,远不似自己品尝时那般甜腻,却同样令人口干舌燥。
  还有她香甜的唇脂。除去赴宴上妆,祝沅极少抹唇脂,只有在精神萎靡、脸色苍白时才会涂一点点改善气色,今日也是这般。
  他尝到了清甜的荔枝蜜,还有零星温润的、淡淡的油脂味道。
  手掌本能地在她腰上攥紧。祝沅身形远算不上弱柳扶风的纤瘦,腰腹也有与脸颊和手掌心一般的软肉,指尖捏一捏,果真如想象中那般绵软,手感极佳。
  她又怕痒,唇瓣偏移,受不住地在他怀中扭动着躲避,撇开他的手臂。
  闹够了便想不负责任地逃跑。
  “病还未愈,想去何处。”沈泽谦抓住她的手,又让她跌坐回自己怀中。
  “去找景时。”祝沅嚼着清口的薄荷叶,回答他,“我们多年不见,都生疏了许多。”
  “生疏便生疏。”
  “我们是娃娃亲,怎么能生疏?”她不高兴道,“我日后大抵要嫁他的……”
  这理所应当的话听着分外刺耳,沈泽谦擡手,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祝沅,你会不会。”他垂首,额头与她的相抵,“知不知道该如何同人亲吻。”
  怀中的少女懵懵地摇头。
  “这都不知道,便想着要与他成亲。”
  沈泽谦指腹上移,摁住她下唇,迫她将紧闭的樱唇稍稍张开。
  “哥哥教你。”
  说过这句话,他俯身,寻到她微启的唇。
  耳鬓厮磨,垂落的发丝不分你我地缠绕在一处,他微垂着眼,一处都不放过地亲吻。
  起初的生疏是难免的。但很快就变得熟练,无师自通般,他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又撬开她齿关,舌尖探入,循着本能索求。
  主动了一回,便好似再无顾忌。
  感受着她伏在他肩头疲累地喘.息.,轻软而细碎的气息打在赤露的脖颈,血脉都好似在为之偾张,心跳声也愈加鼓噪。
  燥热感从不曾散去,而她服药后嚼过薄荷叶,口腔又比他的凉。
  他攥着她下颌,重又吻来。一回比一回熟练地,顶开她牙齿,绞住她舌头。
  手掌着她后腰,将她严实地桎梏在自己怀中,指尖沿着她脊骨缓慢地游移,说不清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撩.拨.。
  先前那些刻意忽略的场面无比清晰。
  他记得她只着绵软贴身的中衣之态,细滑的布料从她身体柔美的曲线顺过,如同一尾被柔软水波包裹的银鱼。
  也记得她衣领敞开时露出的纤白脖颈,记得她下凹的锁骨,弧度清浅而优美,垂首去贴合,能感受到她肌肤细细的战栗。
  发梢荔枝蜜的甜香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遑论如何,都难以维持理智。
  意识好似从不曾彻底的混沌过。
  似梦非梦,将醒未醒。
  呼吸依旧不可控地变沉、变重,沿着血脉落下的亲吻也愈急、愈密。
  支摘窗窸窣轻响,密实层叠的垂帘被劲风推开褶皱,半寒半暖地侵袭内室。
  巳月芳菲不尽,廊下桃花灼灼盛放,淡粉如绢,有片花瓣自枝头悄无声息地零落。
  顷刻之间,又被浓稠夜色彻底吞没。
  祝沅伏在沈泽谦臂弯,抽泣的嗓音也被压得又轻又软,终于不情愿地知晓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是错,在不负责任后提与宋景时的娃娃亲更是错。
  她攀着他肩背,在他耳际半是撒娇,半是求饶地唤他:“明濯……阿濯……”
  乌润眼眸沁着晶莹的水雾,眼尾泛着浅淡的绯红,浓密的睫毛被打湿,可怜兮兮地黏成一簇一簇的。
  沈泽谦又倾身,爱怜地亲吻着安抚。
  “珍珍。”他的吻落到她同珍珠一般泛着淡粉色柔光的肌肤,哑声唤她。
  “好棒。”又到她红透了的耳尖。
  “好乖……”最后到她微微泛肿的唇瓣。
  -
  沈泽谦自梦中惊醒时,已至卯初。
  天色微亮,日光是浅淡稀薄的金色,映不透石青的床帘,但足以容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狼藉、混乱。
  梦总该在清醒时被遗忘,偏偏今日却不曾。
  非但不曾,甚至而今他坐在榻上,仍觉心脏跳动得剧烈,周身的血液好似在沸腾,妄图让他重回那场不理智的梦境中。
  沈泽谦阖着眼,摁了摁发疼的额角。
  他为何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又为何,梦里的对象会是祝沅。
  他如何会对自己视作亲妹妹的姑娘有这般的心思。又如何能有。
  ……或许是近来过分疲惫。
  ……或许是入了春,血气浮动。
  左不过一场梦。
  断不会再有第二回便是了。
  “秉礼。”静默良久,沈泽谦传了人。
  “殿下今日醒得比素日早些。”守夜的小太监秉礼揉着眼进屋,“可是昨儿没歇好?不若奴才先给您备些热茶?”
  “颐珍阁如何?”沈泽谦问。
  “奴才愚昧,奴才这便去打听。”秉礼霎时清醒了。
  “罢了。”沈泽谦止住他动作,“备水沐浴。叫秉端来,换床被褥。”
  秉礼恭敬应声,去外间传话备了水,又把廊下一同守夜的秉端叫进来服侍。
  纵是经不得人事的太监,乍一掀了锦衾,秉端也愣了下,而后紧抿住唇,迅速地将床具一一更换了。
  净室内秉礼攥着冷水瓢,边颤着手、依着旨意往浴桶内一点点地加,边不解殿下意欲何为。
  晨起洗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用冷水。
  京里刚降了温,殿下身子倒是康健,只胃疾听盛总管说是幼时落下的老毛病,万不宜用冷水洗沐的。
  但稍有迟疑,被殿下冷冷一瞥,那是大气也不敢出,更不用说出言劝慰了。
  只得等他踏出浴桶,急急忙忙地擦干、披衣,又急急忙忙地叫秉端在房内燃上炭盆,好挡一挡这顽固的旧疾,切莫发作得太厉害。
  沈泽谦倚在洁净温暖的床榻上,坐了会儿,还是打开案头的描金漆盒,取了枚温和养胃的小建中丸,以温水吞服了。
  胃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于他而言早已习惯。
  疼些才会让他清醒,更能压抑、克制住那些不着边际的欲.望.,如过往数年以来。
  “盛谨。”他喊人。
  “属下参见殿下。”盛谨自暗处现身,比手行礼,“回殿下,今日休沐,公主之意是明日再当众将人逐出书院,使之颜面尽失。”
  “柔阳心善。”沈泽谦轻笑了声,“那便等人离京,再如常办。”
  “属下遵旨。”
  “西苑如何?”沈泽谦又问。
  “回殿下,事已办妥,”盛谨一板一眼道,“身上已有瘀斑,约莫就近两日的光景。”
  沈泽谦手指摩挲着漆盒下凹的纹路,静了片刻,才让他退下。
  “殿下,您先垫两口,再忙也不迟。”盛谨退下,盛忠即刻叩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小姐高热已退,睡得正香呢。”
  托盘里是养胃的山药糕与生姜红枣汤,沈泽谦面无表情地吞下,起身:“去西苑。”
  西苑与旁的宫殿无甚差异,朱墙黄瓦,雕梁画栋,辽阔的水面映着高悬朗日,折射出刺目又凄寒的光波。
  沈泽康被关押在此,厚重的朱漆门上留了个一尺高的缝隙,容人递饭递水,也容他向外偶尔看一看。
  “五皇弟,别来无恙。”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时,门后的沈泽康猛地一哆嗦,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门外并没有人,他转了转头,又连忙爬上凳子,仰起头,才看到窗外的沈泽谦。
  他站在极远的上风口,身着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金,比窗外的日光更为晃眼。
  “大皇兄,大皇兄,臣弟知错了,您救救臣弟……”沈泽康说话已有些不利索,向他磕头,“前几日这房中忽然来了老鼠,臣弟不慎被咬,染了鼠疫……”
  “臣弟、臣弟身上已经黑了……大皇兄,您救救臣弟……”
  窗牖被铁钉钉得严实,流不通丁点空气,沈泽谦面上还是戴着隔离的纱巾,唇畔依旧挂着他熟悉的温和笑弧:“本王不通医术,如何救你?”
  沈泽康怔怔擡眼。
  “五皇弟可是早就知晓本王不通医术,”沈泽谦背过身,愈加撤远几步,唯有浅淡嗓音传来,“不若昔年往本王香中掺寒水石粉时,应也不敢那般急于求成。”
  那大量的寒水石粉一日日与熏香入鼻,伤及根本,以致而今他胃疾反复,从不曾好彻底过。
  “……是臣弟幼时糊涂,大皇兄宽仁,便饶恕臣弟这一回吧!”沈泽康重俯身,用力磕头,“大皇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沈泽谦轻笑了声,偏首看向一望无际的池面:“本王记得,你那年六岁。”
  “本王的六皇弟,也夭折在六岁。他是为何夭折,五皇弟还记着么?”
  “六皇弟……是落水惊悸而亡。”沈泽康唇瓣颤抖了下,回答。
  “是啊。”沈泽谦轻叹了声,“六皇弟最怕水了,好端端的,怎么那日就去水边了呢?”
  “……臣弟不知。”
  “你知或不知,不必说予本王听。”沈泽谦稍偏头,又瞧了他一眼。
  桌面上已蜿蜒出一道暗红的血迹。沈泽康一身粗布麻衣跪着,身子战栗不休。
  “本王多年素有一问不解,烦请五皇弟不吝赐教。”沈泽谦神色不变,继而开口,“滇西与我朝素来和睦,怎的常宁及笄之初,就忽而上奏,求娶嫡亲公主呢?”
  “滇西当年内乱,大皇兄并非不知。”沈泽康咬着牙回应。
  “是啊,幸亏当年滇西内乱,彼时的滇西小王夺位,”沈泽谦叹了声,语声骤然凌厉,“不若常宁要嫁的,是比父皇年岁更长的国君!”
  “这是、这是常宁皇姐与滇西国君命定情缘……”沈泽康语无伦次地回答。
  “你母族梁氏助皇祖开疆拓土,戍守北界,本王忍的从不是你,”沈泽谦擡眼,素日温和的凤眸此番一片霜寒,“本王忍梁氏已久,而今再无顾忌,你也该为昔年所作所为偿命了!”
  “你莫要以为一时得意,便能时时得意!”沈泽康再做不出表面功夫,咬牙切齿地瞪他,“你……不对,你为何会这般来?你如何知晓本王得了鼠疫?”
  “是你放的!”他陡然明白,剧烈地挣扎,“是你给本王投了病鼠!”
  沈泽谦并未否认。
  “三皇兄、定会为本王报仇!”沈泽康唇角渗血,愤恨出声。
  “沈泽林?”沈泽谦重复了一遍,轻扯了下唇角,“你是在指望……”
  “你那同、母、异、父的兄长么?”
  -
  “殿下,您说您还去见那将死之人作甚?”马车上,盛忠劝道,“您莫要为了他动怒,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呐。”
  “眼下都到巳时了,奴才估摸着祝小姐也该醒了,殿下早食用得少,再去寻祝小姐用些吧?对您的胃好。”
  沈泽谦阖着眼,闻言稍拢了下眉。
  总觉着忙一阵,将那荒唐事抛之脑后,再想便会冷静。偏而今被他一提,仍觉着不愿面对。
  “殿下若是不饿,回去补补眠也好。”盛忠又试探着道,“您也就睡了两个时辰,晨起便奔波劳碌,莫要累坏了身子。”
  “……去颐珍阁。”半晌,沈泽谦做了决定。
  总不能因为一场荒唐的梦去疏远祝沅。
  他们之间哪怕生了再大的嫌隙,都要同住一府,都要同桌用膳。
  他都要尽他所能地去疼爱她、保护她。
  这是为人兄长的本分。
  “等一等。”已走近了颐珍阁,沈泽谦却是停了步,“再重消几遍毒吧。”
  盛忠霎时了然,立时吩咐人去备了艾草与浓醋,笑道:“殿下真是宠爱小姐。您那般谨慎,断断没有传染风险的。”
  “你这几日莫要向颐珍阁走动。”
  “是。”盛忠立时应声,旋即又悄声抱怨,“奴才站得比您还远半步呢……”
  总之又熏了好几遍艾叶,又用浓醋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净了面,沈泽谦才独自踏入颐珍阁。
  “哥哥去何处了?好冲的艾叶味道。”祝沅将简单地梳妆过,还不甚清醒,揉着眼睛问他。
  “避疫驱潮的香,是要冲人些,”沈泽谦往风口站了站,“哥哥远些。”
  “那我过会儿也熏一点。”祝沅嘟哝,“这样我和你一起臭,谁也不嫌乎谁。”
  “艾草温燥,你才退了热,不宜。”沈泽谦被她逗笑,温声哄,“叫人把窗敞开,通通风便是。”
  祝沅“哦”了声,叫桃糕去了,又问他:“我听……我瞧着哥哥眼下发青,是不是用冷水洗沐啦?”
  “秉礼说的?”沈泽谦敏锐地反问。
  “不是,我猜的。”祝沅垂眼,避开他视线。
  “他也是好心,你又并非外人,哥哥不会怪罪他。”沈泽谦笑笑,“庶务积压,醒神罢了。”
  “我都说了不是他说的。”祝沅嘴硬,紧接着嗔他,“你也真是,你不会偷偷懒呐?”
  “这不是来偷懒了么,”沈泽谦唇畔笑弧不曾下来过,“来陪刚起的懒猫用早膳。”
  “懒猫”祝沅不满意地哼了声:“分明是你昨日说的,不必起,眼下又出尔反尔,说我懒。”
  沈泽谦神情稍滞:“你都记得?”
  “都记得啊,哥哥休想抵赖!”祝沅瞪他。
  “那……还记得什么?”沈泽谦低声问。
  “还有什么吗?”祝沅求助地望向身边的桃糕和桂酥。
  “小姐,奴婢昨儿都未能近身伺候您。”桃糕笑道,“都是殿下亲力亲为给小姐擦脸、喂药,小姐怎的只记得‘不用早起’啦?”
  祝沅眨了眨眼,又看向沈泽谦,甜声:“谢谢哥哥!”
  沈泽谦静默片刻,轻笑了声:“无妨。”
  当真是亲完就没心没肺地忘记,徒留他一人昨夜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这感受。
  既希望她不记得,这般他便也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还能与从前一般亲密无间。
  又隐隐约约地,希望她能记得。想看看她若知晓自己这般作为,会有什么反应。
  “虽说退了热,但感觉面色还是好糟糕。”祝沅清醒了,对着铜镜照了照,“桃糕,把口脂给我。”
  桃糕“诶”了声,将她的白玉胭脂盒拿来。
  祝沅习惯自己上妆,摁开盒盖,指尖沾了点口脂,往唇上点。
  她提气色的口脂是少女最常用的桃红,沈泽谦站在窗边,看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涂抹。
  他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差别,只觉着同她素日的唇色一般无二,浅淡的粉,像极了廊下初绽的桃花。
  她的唇形也很像花瓣,不笑时唇角也带着清浅上扬的弧度,有颗饱满的唇珠,现下被她不知点了什么妆品上去,好似蒙了层晶莹的水光。
  颜色看不出,却能试出味道的差异。他知晓她在口脂里掺过荔枝蜜,尝着便香甜。
  而今瞧着她上妆,却忽然好奇,那荔枝蜜仅仅就是她唇脂的味道,还是因着在她唇上,才会格外香甜。
  “哥哥?哥哥?”祝沅一连唤的几声将思绪拉回,沈泽谦掀起眼皮:“嗯?”
  “哥哥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多遍才听到。”祝沅抿了抿唇,向他展示,“你瞧着我气色可有好些了么?”
  沈泽谦眨了下眼:“差不多吧。”
  他真真是瞧不出什么区别来。
  “小姐,这口脂颜色本就淡,您又不盖层粉稍遮一遮唇色,不显也是寻常的。”桂酥在一旁提醒道。
  “瞧不出多弄几层就好了嘛。”祝沅又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觉着变化确乎不够明显,向沈泽谦招招手,“哥哥,你来帮我。”
  “小姐,为您上妆是奴婢们的职责,殿下是男子,如何能……”桃糕禁不住道。
  “桂酥,你与桃糕去瞧瞧,今儿早膳是什么?”祝沅打断。
  桂酥轻应了声,拉住欲言又止的桃糕,向外去了。
  偌大的寝屋内顿时只余他们两人。
  “哥哥确实不会。”沈泽谦在她案前三步远停下来,淡声,“你瞧着差不多便是。”
  “我瞧不出来好或不好了。”祝沅软声同他讲着道理,“哥哥,‘万事开头难’,你不开始这头一回,就会一直不会的。”
  “哥哥大抵也不需要会这个。”沈泽谦无奈道。
  “技多不压身。”祝沅眨眼。
  沈泽谦哑然。他一向自认能说会道,在她面前,却好似总讲不通道理。
  “来嘛,‘小轩窗,正梳妆’,多雅致的一桩事。”祝沅向他勾勾手指,总在自知理亏时又想到他们的约定,“好狗狗。”
  沈泽谦这时才觉着昔时搬起石头了砸自己的脚。偏他也不能在她面前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昔时只是想探明他为何与她亲近时会不自在,而今,答案似已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并未让自己再去想,依言走到她身前,拿走她掌心的白玉盒:“张嘴。”
  “上口脂不是张嘴,是这般。”祝沅向他嘟起嘴,乌亮的荔枝眼中,神色无辜又乖巧。
  沈泽谦险些未拿稳手中的口脂。
  这般情态,同索吻有何分别。
  “哥哥当真不会。”他迅速地放下口脂,别开眼。
  “口头上教好像确实不大容易领会。”祝沅歪头想了想,得出结论,“那我先示范一遍给你看!”
  她起身,伸手,一下摁住他的肩,将他抵在墙上。
  沈泽谦并未挣扎,平素淡定冷静的眸中难能有一瞬茫然。
  下一刻,滑软的膏脂点在了他唇上。
  祝沅的动作很轻,指尖绵软若柳絮,沾着口脂,摁在他的唇峰,缓慢地游移。
  夜里熟悉的酥麻再度涌上。
  沈泽谦愣了两秒,旋即,牢牢攥住她手腕。
  “祝沅。”他偏首躲开她的触碰,语声较素日有些许不稳,隐隐能听出些不虞又无奈的情绪。
  祝沅老实巴交地眨了眨眼:“总之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哥哥会了,就到哥哥了。”
  她又如方才那般,在他面前嘟起唇,期待地看着他。
  神情懵懂、无辜,将他一如既往地当作她能毫不设防的兄长。
  沈泽谦轻轻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接过她的口脂。
  她与幼时一般,并不好敷衍。
  指尖生疏地沾上那淡粉的膏脂,他倾身,沿着她优美的唇线轻轻涂过。
  祝沅的唇瓣很软,与他唇瓣相贴时便感受得分明,而今指尖虚虚碰触,也毫无任何消解。
  梦中沉寂的荒唐感受在这般亲昵的距离下又有上漫的苗头,沈泽谦收回手,后脑几乎狼狈地贴在墙壁上,与她拉开距离:“可好了么。”
  祝沅终于肯放过他,小步跑到铜镜前,满意地将唇抿了又抿,方回首,冲他弯起个甜甜的笑来:“谢谢哥哥!”
  沈泽谦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去用早膳。”他不欲在她的寝殿内再滞留,擡步出府。
  人高腿长的青年郎眨眼间就将她甩开。
  祝沅懵懵地看了眼他消失在廊下的衣角,只觉着哥哥今日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举止、情态都好像有点奇怪。
  洗完冷水澡又熏艾草,还离她那样远,耳朵还那样红,红得像是也发了高热。
  他最近好像总是耳朵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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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膳用得晚,也是一如既往地丰盛。
  祝沅叼着水晶虾饺,转转眼睛:“怎么今儿没见到盛忠公公呀?”
  “宫中处理了些腌臜事,你风寒初愈,身子正弱,便不叫他近身了。”沈泽谦温声解释。
  祝沅“噢”了声,并未多问,却听他问:“那日武学课,为何强撑?”
  面前的少女咀嚼虾饺的动作都停了,看着他,一瞧便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
  “我只是同哥哥学会了苦肉计。”须臾,祝沅垂着头小声,“想让你惩罚她。”
  沈泽谦并未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顺着问:“想我如何惩罚她?”
  祝沅支吾片刻,说不出了,声音更小:“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若我并非你的义妹,那日跑也便跑了,就算是山长要告诉爹爹,爹爹也只会心疼我。”她慢吞吞地解释,“可我现下是你的义妹。”
  “若是我那日跑了,旁人会觉着我娇纵无礼,进而便会有言官弹劾你治家无方,日后何以治国,何以治天下……”
  “珍珍。”沈泽谦头一回打断她的话,“只有祝知府会心疼你,哥哥不会心疼你么?”
  祝沅咽下虾饺,“啊”了声:“会呀。”
  “那你怎的就先要考虑这些不足轻重的小事,不先考虑自己呢?”沈泽谦又问。
  见她不答,他换了个问题:“你知晓我为何会认你做义妹么?”
  祝沅摇头。
  “是因为那日婚宴,你因着唤不出口的‘哥哥’,心中委屈了。”沈泽谦直白地解释,“我不愿让你受委屈,任何人都不成。”
  “不是为了让你时时考虑着这个身份,去拘束你自己。”
  祝沅看着他,皂白分明的眼睛里渐渐蒙上层湿漉漉的水光,乌浓的眼睫尖端也沾了些许。
  沈泽谦撚起自己的绢帕,倾身,下意识地为她拭去眼尾的泪痕。
  他绢帕的颜色并不同他给自己的感觉一般温雅,是沉稳大气的石青色,其上绣着一枝覆雪苍竹,祝沅禁不住多看了眼。
  只是这一瞧,她惊得瞳孔微微放大,连眼泪都忘记掉了——
  那张手帕上,染着一点桃粉的口脂。
  是她这几日点的口脂,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决计不会认错。
  祝沅脑中霎时一阵嗡鸣,又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向他的唇。
  素日透着浅淡绯色的薄唇上,仍残余着桃粉的口脂,方才她对他示范着涂抹,他忘记了拭去。
  所以,这点口脂,并非方才染上的。
  而她只有昨日在书院还涂了口脂。
  直到眼尾的泪水被他尽数拭净,祝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呆呆地问:“哥哥,我昨日……亲你了吗?”
  沈泽谦已撤回身去,闻言掀眸,面色如常,耳尖隐隐透着薄红,但凤眸浓黑幽深,她瞧不出分毫其中的情绪。
  不知道是亲了,还是没亲。
  但没否认就等同于承认。
  祝沅看着他的眼睛,静默许久,重又开口:“哥哥,若是珍珍当真昨日因病,迷迷糊糊轻薄你了的话——”
  她倾身抻颈,将侧脸向他凑近,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哥哥轻薄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上夹子,下章的更新时间在周二23:05,依旧万字大肥章再后面稳定日更,3k打底,不要养肥我好嘛
  预收预收,让我再带一遍~求收藏br>
  下本开专栏系列文《捡个毒卫当驸马》,娇纵公主x口嫌体正直暗卫,是本文中的朝瑜公主沈初菱和她的毒舌暗卫江鹤野的故事,文案如下:
  「温软骄矜公主x口嫌体正直暗卫」
  朝瑜公主沈初菱对她的救命恩人一见钟情。
  少年郎俊美近妖,眉心点朱砂,紫眸如狡狐。
  公主想要,公主得到,公主将人轻而易举绑回了宫。
  绑回宫后觑着他冷脸才想起,他是杀手,并非她想要的暗卫。
  沐浴在牛乳中的小公主皱起眉:“暗卫不成,便唯有一个身份能容下你了。”
  “——本宫的面首。”
  绢帕覆眼的少年往她浴水中撒着花瓣,屈辱不语。
  -
  为找回记忆,江鹤野装傻充愣地跟沈初菱回了宫。
  本以为能领个闲散杂活,孰料公主一挥手,点他做了暗卫——十二时辰形影不离的暗卫。
  金枝玉叶的公主事事挑剔,甚至口出妄言,要他委身于她。
  江鹤野烦不胜烦,但无可奈何。
  直至沈初菱那日抱着准驸马的画像,赶他离宫,眉眼都是待嫁的羞赧。
  江鹤野倏然后悔,自己昔年当真不识好歹。
  能服侍公主,是他的福气。
  小剧场1:
  沈初菱觉着她的暗卫何处都好,就是说话不中听,张口闭口,夹枪带棒,上下嘴唇一碰都忧心把他毒死。
  某日,小公主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阿野,你这般言辞犀利,是因着极为厌恶本宫么?”
  “可你分明唯我是从……”
  话音未落,口中被塞了一块早集上她最喜爱的糕点。
  天未明便起身去赶早集的暗卫别开头。
  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小剧场2:
  永嘉二十四年冬,北玄新帝来朝。
  多年敌国化为友邦,和亲之意不言而喻。
  然是夜,宫阁灯烛葳蕤,青年帝王敞开庄重的朝服,露出内里冷白肌肤,金珠玉链错落盘绕于他肌骨。
  他半跪在朝瑜公主身前,双手奉上玉玺,虔诚俯首:“臣为公主而来。”
  “求做公主,入幕之宾。”
  食用指南:
  1.1v1双洁,文案中驸马是误会。男主社会身份杀手~暗卫~邻国国君的转变,暗卫篇幅远长于其他两个。
  2.纯甜无虐,欢喜冤家,男主毒舌,但对女主仅限于说她娇滴滴,无任何不尊重女主/令女主不适的话,且唯女主是从。
  3.女主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性格确实娇纵到有一点点不讲理(只有一点点,妹宝人很好的)。文案中“绑人”正文会有具体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请勿批判主角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