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见妻则娇
一室静谧。
粉彩瓷漏刻的滴水声清脆,圆润的水珠滴落,在水面漾开圈圈细小的涟漪。
半晌,祝沅听到沈泽谦轻笑了一声。
他素来是爱笑的,大多时温润疏离、笑意不达眼底;偶尔面对她时,她能感觉到那笑意是真挚的、温柔的,他是切切真真在宠着她的。
可而今这一声笑的意味却分外陌生。
像是无奈,也像是……恼。
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恼。
沈泽谦确实是恼。
恼她懵懂迟钝,竟能说出这般大胆的话。
更恼自己,竟仗着她这般全然纯粹的信任与依恋,当真生出了几许龌.龊.的心思。
“这等事,如何还要‘有来有回’?”静了片刻,沈泽谦问。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祝沅顺口回答。
言罢,对上他明显怔忡片刻的眼睛,她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只觉双颊似被火烧着了,烫得她恨不得掉头就跑。
说得就像她想再亲亲哥哥一样。
“并非轻薄。”半晌,沈泽谦徐缓启唇,“是你昨日嫌桂枝汤苦涩,定要一口汤药一口蜜饯地着人喂,不慎蹭在哥哥指尖上罢了。”
祝沅分开手指,从指缝里看他:“当真?”
“当真。”沈泽谦面色无波无澜,瞧着全然不像是在撒谎。
祝沅这才挪开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沈泽谦被她这幅神态逗得稍弯了下唇:“怎的这般紧张?”
“话本子上都说,若是轻薄了旁人,便要对他负责,否则便是人人唾弃的渣滓。”祝沅认真地解释,“但我怎么对哥哥负责呀?”
“总不能要哥哥以身相许吧。”她歪头打量着他,当真思忖起来,“虽说哥哥姿容俊美无双,为人温雅谦恭,但莫说哥哥是殿下,是不能招赘的,最要紧的是……”
祝沅并未有所纠结,坦然地开口:“你我是兄妹,若是产生男女之情,岂不是话本子中最爱写的背.德.嘛。”
她的语气是那般天真,又是那般理所应当:“虽说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早就把彼此当成亲生兄妹了,没什么差。”
静默许久,沈泽谦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澄净晴朗的天穹。
清晨时缭绕的薄雾已悉数散净。
他那场荒唐的梦也该随之散去了。
“是啊,”沈泽谦听到自己开了口,“哥哥应把你当作亲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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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突如其来受了风寒的缘故,祝沅这回的癸水,头一次作了痛。
她此前从不曾体会过这般的疼痛,只觉着小腹似被仿若千斤的巨石拖着下坠,手脚是冷的,全身上下都是冷的,汤婆子都捂不热。
“好小姐呀,这时候您叫殿下来又有何用呢?”桃糕听她哼哼唧唧地叫着沈泽谦,劝道,“殿下是男子,能帮到您什么呢?”
“那位女府医今日离府买药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若奴婢叫盛忠公公去请太医?”桂酥在一旁提议。
“不要,不要。”祝沅把头缩在衾被里,“太医院的医官大都是男子,我不要让他们来。明日要上学,我也不要这时候麻烦阿慈。”
“医官是男子,殿下也是男子呀。”桃糕忍俊不禁,“‘医者面前无男女’,小姐都羞于让太医来,怎的就能容许殿下来呢?”
“哥哥是哥哥,太医是太医。”祝沅不高兴地嘟哝,“我不舒服,叫哥哥和叫爹爹都是一样的。”
桂酥无奈,欠了欠身:“那小姐再忍一忍,奴婢这便去传话。”
她离了,桃糕又忍不住劝:“小姐,您是老爷亲生的,可殿下与您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这哥哥与爹爹,岂能一样啊……”
“桃糕。”祝沅从衾被里探出头来,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讲道理比桂酥还要多了。”
“奴婢不敢。”桃糕轻声,“奴婢只是觉着,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也该……”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泽谦阔步进屋,低眸望向榻上蜷成一团的祝沅。
他不用出声,秉礼已道:“桃糕姑娘、桂酥姑娘,咱们下去吧,此处有殿下便好。”
“可……”桃糕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二人。
“桃糕姑娘莫不是放心不过殿下?”秉端在一旁冷冷出声。
“奴婢岂敢。”桃糕立时道歉,被桂酥拉了一把,匆匆忙忙地离殿了。
“吱呀”一声,金丝楠木的门扉被秉端阖上。
“你今日这是怎么回事?”桂酥与桃糕一同站在墙根下,悄声问。
“桂酥,你向来比我心细,都不觉着奇怪么?”桃糕反问,“小姐懵懂迟钝,尚不设男女之防,可殿下都是及冠的郎君了,为人又是京中公认的谨慎守礼,他为何也不知规劝着小姐呢?”
“主子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揣度的。”桂酥平静开口,“咱们只要服侍好主子便是。”
“你也知晓,殿下与小姐并无血缘关系,改日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可能,殿下既愿意纵容,你何必上赶着去惹主子不虞呢?”
桃糕动了动唇,又听她放温声音宽慰:“遑论如何,殿下是君子,万不可能欺暗室,咱们顺其自然便是……”
一门之隔,沈泽谦已被祝沅拽着坐在了她榻边。
“可用过红糖牛乳圆子了么?”他并未坐实,问,“痛得厉害?”
“桂酥说我再吃便要积食了。”祝沅委屈巴巴地攥着他的手。
沈泽谦并未回握,却也并未挣扎:“圆子是糯米粉做的,确乎不易克化。”
“可是我好难受……”祝沅闷声抱怨,“肚子痛,腰也痛,手也凉,脚也凉……”
“你想要哥哥如何。”沈泽谦只是问。
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整只包裹住,热度毫无阻隔地传来,比坚硬的铜汤婆子舒服得多。
祝沅循着本能向他身边拱了拱:“给我暖暖咯。”
沈泽谦无言,她愈加向他身边蹭,半截身子都从衾被里探出来:“哥哥……”
她身上还是那件淡粉色的中衣,领口被她一番动作蹭松了不知多少,玉质的蝴蝶盘扣敞开,露出纤细精巧的锁骨。
锁骨旁有两根同样淡粉洒碎银的丝绳,交错着系到她颈后。
沈泽谦看了两眼,倏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难能有几分狼狈慌张地别开视线。
他擡指,将她摁回衾被之间,手指一勾,以衾被将她双肩包裹得严严实实。
祝沅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耳朵为何又泛了红晕,好似比今晨瞧见的颜色更要重些。
哥哥是生病了?也不曾听到他咳嗽呀。
那是有敏疾?
“要暖何处。”她正想着,听沈泽谦近乎无奈地问。
祝沅想同他说,何处都冷。要是哥哥全身都和手掌一样热,能抱一抱她就好了。
但她又疼得不想起床。
她的床榻又不太够宽得容两人平躺,而且尚不知哥哥是为何会有敏疾,万一是她床榻上的某物所导致,可不能再叫他严重了。
祝沅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先纾解最疼痛难忍的部位:“暖暖肚子。”
静了许久,沈泽谦将手隔着衾被,虚虚放在了她腹部。
降温后她的衾被又换成了厚实的,丁点热度都传不进来。
“你从衾被底下伸进去。”祝沅指挥。
沈泽谦沉默着望向她。
少女被他方才掖衾被弄得只留了个头在外面,面色较素日苍白许多,额上覆着层薄汗,秀丽的眉也微微蹙起。
长长的睫毛沾了汗水,软趴趴地耷拉着,眼眸清澈,一眼便能让人把纯粹的心思看到底。
沈泽谦坐得近了些,撩起衾被一角,将手探入,隔着中衣单薄的布料,虚虚落在她小腹。
掌下少女的腰腹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层脆弱的布料好似没有任何阻碍之用,仿佛已在亲手触碰到她柔腻的肌肤,腰腹绵软的肉。
分明只是夜间做了一回梦,可在清醒的白日,他已无数次失控地回想起梦中的情景。
现实似乎比每一帧都更为完美,他坐不住,垂在膝弯的手克制地攥成拳,又慢慢展开。
有人如坐针毡,亦有人无知无觉,乐在其中,甚至犹嫌不足。
“哥哥,你揉一揉好不好?”祝沅又要求道,“打着圈揉一揉,就不痛了。”
“……得寸进尺。”沈泽谦没看她,淡声。
“哥哥不心疼珍珍了。”祝沅组织了一下措辞,委屈开口,“哥哥也不想想,珍珍只是这一回被你瞧见这般痛,平日你不在时,珍珍有多痛,都只能自己生挨着。”
虽然她平日不痛。但哥哥又不知道。
“若是哥哥不揉的话,那给珍珍买好吃的赔罪也好……”
话音未落,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使力,祝沅惊了下,瞪大眼睛看沈泽谦。
他依旧侧对着自己,流畅的面部线条在昏黄灯下被映得愈发俊美,音调低着:“重不重。”
不重,也不算轻,胀痛的小腹被他颇有耐心地按摩着,暖热的手掌护在她发凉的肌肤,热度源源不断地慰借着。
祝沅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只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也赚大发了。
改日再向哥哥讨好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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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明德书院时,祝沅见到了久违的山长沈初棠,也不期然地听到了武学夫子被逐出书院的消息。
“裴夫子教学过于严苛,不知刚柔并济,只会一味重罚,不懂因材施教,与本院理念相悖,即日起废去武学夫子一职,逐出书院。”
沈初棠当众宣读完决策,监院立时对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架住面色煞白的武学夫子:“裴氏,您请吧。”
“这般声名狼藉,京里再没有书院敢要她了。”姜锦慈冷冷瞥了她一眼,“恭王殿下虽说比印象中仁慈了些,但还算是有担当。”
“阿沅,你在想何事?”她见身旁的祝沅不出声,伸手戳了戳,“莫不是在同情她吧。”
祝沅摇了摇头:“阿慈,我有一个朋友,近来有点疑惑……”
姜锦慈忍住笑:“嗯,你朋友有什么疑惑?”
“我朋友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近来总是莫名其妙地耳朵红,是得了什么病吗?”祝沅思忖着问,“会突然有敏疾么?”
“你先告诉我,你这朋友,”姜锦慈语声顿了下,艰难补充,“你朋友的朋友,是男是女?”
祝沅小声骗她:“是比她年长一些的女郎。”
毕竟她相熟的男子太少了,若是姜锦慈再追问下去,怕是说几句就很像沈泽谦了。
姜锦慈古怪地眨了眨眼:“是女郎?”
她一句“他或许是心悦你”都在嗓子眼了,又硬生生被咽下。
“嗯。”祝沅垂首,没看她的眼睛。
“那你可有瞧瞧,她耳朵泛红,周围是否有红疹,或是小水泡开裂过的痕迹?”姜锦慈不疑有他,正色问。
祝沅摇头:“应是没有。”
“那便不会是敏疾,我也不曾知晓什么病会单单耳朵红,”姜锦慈思索一番,认定是情绪上的问题,“你这朋友的朋友对你朋友,近来态度可有什么古怪?有没有不耐烦?”
祝沅认真地想了想。
是有古怪。比如说她与沈泽谦素日都是同乘马车出门,沈泽谦都会先送她去书院,自己再去上朝。
今日却撇下她自己走了,还是让秉礼告诉的她,而不是亲口同她解释的缘由。
而且这一旬的早食,也都是秉礼带给她的,他没有亲自来。
“他好像不大想和我朋友待在一起。”祝沅于是道,“他们以前总是形影不离。”
“那大抵是了,”姜锦慈了然开口,“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不小心惹了她的朋友生气呀?”
祝沅“啊”了声:“生气?”
“有些人生气的时候便会面色涨红,”姜锦慈解释道,“又因着性格使然,不会主动同你说他为何生气,只会默默疏远。”
她可太了解这种人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祝沅紧张得说话都打了个结。
她可千万千万不能与沈泽谦疏远。光是这般想想,便觉着喉间像是堵了团被水浸湿的棉花。难受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你别急,你先仔细想想,你近来是否有何处惹了她不虞?”姜锦慈瞧她心急,也顾不上说朋友不朋友的了,问。
祝沅回忆了一番这两日的事,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沈泽谦的绢帕。
她把口脂不小心弄到了他的绢帕上。哥哥是个分外好洁之人,她素来知晓。
或许是他用惯了那张绢帕,而今沾了她的口脂,纵是洗净了也不愿再用。
他又不会对她发作,只好默默忍下来,心中积郁。
是这样的。应当是这样的!
“我弄脏了一个他喜欢的绢帕。”祝沅拣主要的跟姜锦慈说了。
“因为一张绢帕就同你置气,未免太吝啬了吧。”姜锦慈撇了撇嘴,“不过无妨,你赔她一张便是了。”
“可我如何去寻一张一模一样的赔给他呢?”祝沅发愁。
沈泽谦那张绢帕上的覆雪苍竹绣工精致,瞧着应当是尚衣局绣娘的手艺。
她总不能跑到宫中要绣娘再为他绣一张一模一样的吧!
万一传开,有旁人像阿慈一般觉着哥哥吝啬,那是弄巧成拙,哥哥或许会更不高兴呢。
“赔礼不讲究一模一样,讲究的是你的心意诚挚。”姜锦慈劝慰道,“你给她亲手绣一张便好啦。”
祝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花样……”
“女郎不都喜爱那些个花样么,绣蝶,绣花,拣你喜欢的绣便是啦。”姜锦慈道,“或者你观察观察她素日衣裳上都爱绣什么纹样,绣那般的,定是投其所好。”
祝沅开始后悔方才欺骗了姜锦慈。哥哥是男子,定不会喜爱女郎惯用的纹样呀。
素日衣裳上……好像最常见的,是尊贵又端庄的四爪团蟒。
祝沅头疼地闭了闭眼。
以她的绣工,若是绣四爪团蟒,旁人估计要错认成蜈蚣的,那更丢人了。
但她也不愿让姜锦慈察觉出她的欺骗,只好点点头,弯起笑来:“多谢阿慈。”
嘴上说着,心中已在思索着解决方案了。
女郎了解女郎喜爱的纹样,那男子定然了解男子喜爱的纹样呀。
她去问问宋景时好了。
殿试考中的学子们都会有半年在京都观政「1」的时间,故而同进士出身的宋景时也并未离京。
于是乎,祝沅编了个由头向沈初棠请了假,溜溜达达去找宋景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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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时现下是在工部观政,见到祝沅时,眼前微微一亮。
“阿沅,你我可又有好几日不曾见面了。”公室有旁人在,不便相谈,他引着她到殿外,热情道。
殿外栽着几棵桃花树。眼下正值桃花盛放之时,朵朵桃花满缀枝头,灼灼其华。
树下的少女一身豆绿的杭绸裙装,还是编着简单却清丽的麻花辫,柳眉弯弯,肤白唇红,被灿烂春光映得愈加姝丽明媚。
确乎与幼时成日被通判之子嘲笑的胖乎乎的姑娘不一样了。
他那时不出声,一方面是忌惮通判,另一方面确实隐隐觉着对方并未形容错什么,而今倒是出落得窈窕动人,全然瞧不出那圆滚滚的模样了。
“我是想来问问你,”祝沅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软声问,“男子通常喜欢在绢帕上绣些什么?”
“发生了何事?”宋景时并未立刻回答。
祝沅便又换了种说辞,还是不提沈泽谦:“我无意间触怒了一友人,想将功折罪。”
宋景时了然。
除了他,她应该没有旁的男性友人,若是沈泽谦,她直接说是她哥哥便好嘛。
她要给自己绣绢帕?
绢帕可是女子送给情郎的物件。
宋景时眼睛亮了亮,心中顿觉快慰。
他就知晓,阿沅对他还是有情分的,那日在知味观也并非没有瞧出沈泽谦在有意刁难自己,而是寄人篱下,难以开口。
“那你便给他绣鸳鸯戏水、双莲并蒂,或是蝶恋花,或是喜鹊登枝,诸如此类能表情达意的都好。”宋景时道,顿了顿,又补充,“记着一定要在边角处绣上你的名字。”
这般,待他收到绢帕便能大大方方地炫耀,叫旁人都知晓祝沅对他有情。
事情传开了,她的声名与自己绑在一起了,便也不怕沈泽谦届时不应允他们的婚事。
“我并非要表恋慕呀……”他正喜滋滋地想着,却听祝沅慢吞吞地问,“绣这种不合适吧?”
“男子都会喜欢的。”宋景时心道她大抵是女儿家的娇怯羞赧,便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
祝沅将信将疑地“哦”了声,又听他道:“阿沅,我就知晓,你我多年青梅竹马,那日我被殿下那般欺辱,回去后腰酸腿痛了好几日,你不会坐视不理。”
“他欺负你?”身前的少女稍一拧眉。
宋景时点了点头,却听她忽而拔高了音量:“宋景时,你怎么能这般说我哥哥!”
“他那日对你多客气多友善呀!”祝沅不高兴道,“他又劝了你不要死读书、要注意身体,又让盛忠公公给你倒茶,还顾念着你是客人,让你先点菜,你怎么能反过来说哥哥欺辱你?!”
宋景时彻底愣在原地:“他对我客气?友善?”
一见面让他在砖地上长跪不起,又在他想扶桌子稳住身形时突然问话,让他不得不缩回手来回答,还让太监把茶斟满得无从下口,最后还要故意借点菜让他难堪,这是友善?
“你怎的这副表情啊?”祝沅看他瞪圆的眼睛,愈加不虞,“分明是你那一日不记得我不愿吃辣,自己点错的菜,是你的问题。”
“当时那盛放食单的匣子里只有辣菜。”宋景时艰涩出声。
祝沅眨了下眼,旋即道:“后来伙计不是把食单补齐了嘛,是他们的疏忽,你怎么能这般斤斤计较,说是哥哥欺负你?”
“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宋景时讷讷。
“宋景时,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祝沅不明白他为何还要狡辩,“哥哥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罢了,我不跟你争了。”她气不过,一甩衣袖扭头,“多谢你告诉我纹样,我改日便绣,今日先回书院了……?!”
她僵硬地梗着脖子,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沈泽谦,弱弱开口:“哥哥?”
沈泽谦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今日朝会上将点了恒安王夫妇前去凉州赈灾,他打压了一番户部出来,不等松口气,便瞧见祝沅站在花荫下,与宋景时情绪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今日才是她开学头一日。不在书院好好上课,偷摸跑出来找宋景时闲话?
是因着休沐时犯了高热,没得闲见他?
“宋观政倒是悠闲,”沈泽谦徐缓启唇,“果真是新科进士,不学自通,如此方有余暇,当值之时在外闲谈。”
“只是我朝人才辈出,从不乏颖悟绝伦之辈,唯有勤谨、务实,方能为国效力。”
祝沅深以为然:“那我日后等休沐再找你。景时,哥哥说的对,你在京观政不过半年,定要抓牢了时机,多学些知识才是。”
宋景时无可奈何地望了她一眼。
她是当真听不出来,沈泽谦在令他难堪么?
“殿下教训的是,学生浮躁轻狂,往后必定勤谨务实,潜心观政,不会再犯!”他认罪道。
“祝沅。”沈泽谦没再看宋景时,淡声唤了一句,率先提步向前。
祝沅立时紧张地跟上。
完蛋了,哥哥现下定然是生气了。素日他从来都是亲昵地唤她“珍珍”,不会直呼她大名的。
莫要管那纹样是否暗含恋慕之意了,只要男子们都喜欢,赶快绣一个哄哄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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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上了马车,祝沅急急忙忙地向他贴过来,“你怎的现下还在宫中呢?”
“那你呢。”沈泽谦不答反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祝沅一噎,小声道:“找景时问些事。”
“问什么事?”沈泽谦不依不饶。
“就、就随便问一点不打紧的小事。”送礼讲求“惊喜”,祝沅不愿让他提早知道,一时又没编出来,声音更小。
可这话落到沈泽谦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思念宋景时,思念到要翘课背着他偷偷来见。
她与宋景时之间有不能说给他听的秘密。
她瞧不见的那一侧,沈泽谦垂在身侧的手指曲起,扣住椅缘,指节都用力到泛起青白。
“你不愿说,哥哥不强迫你。”半晌,他放温声音,“今日是告了多久的假?”
“其实我没有逃课。”祝沅解释道,“下午琴课结束得早,晚上夜读自修,所以才告假的。”
沈泽谦淡声:“所以你夜读也可以不回去。”
祝沅诚实地点头。
“所以若非方才哥哥出现,你是会和宋景时去用晚膳?”他听到自己问,“还是会回家见哥哥?”
“……会去东北角。”祝沅实话实说。她绣绢帕的工具都在颐珍阁,又怕回去取被沈泽谦问起,解释不清,不如去东北角买一套新的。
身旁的青年情绪难辨地“嗯”了声。
上回清明没与宋景时去逛的东北角,这回要背着他去逛。
行。
她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秘密,与他疏远也实属正常。
祝沅觑着他神色,心下仍是砰砰跳得不安。
哥哥好像还没有消气。她都说过了自己并非贪玩翘课,为何还不解气呢?
可是他这回生气,耳朵没有红。
罢了,他的耳朵他说的算。
祝沅想不通,也就放弃了,歪到他身上,拽住他袖缘,软声撒娇:“是珍珍错了,哥哥不要同珍珍生气嘛。”
沈泽谦愣了下,稍低眼。
她正讨好地冲他眨着自己莹润澄澈的黑眸,纤浓眼睫忽闪着,见他无话,还以毛绒绒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他颈窝。
“你错在何处。”沈泽谦有些许不自在地更挺直了脊背,问。
“错在不该不好好在书院自修,错在……”祝沅语声稍顿,“不该让景时当值时偷懒与我闲话?”
沈泽谦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宋景时唤她“阿沅”刺耳,听她唤对方“景时”更刺耳。
“何处都错了,珍珍何处都错了。”祝沅搞不懂他在置什么气,干脆耍无赖地开口,“哥哥大人有大量,哥哥不要再生气了嘛。”
声音绵软,温热吐息如云,拂在他耳际。
静了片刻,沈泽谦将袖缘从她手中抽走,轻声:“今日哥哥也闲来无事,陪珍珍一道去可好?”
祝沅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应下了。
她好不容易给哥哥哄好了。
反正也得尽快去买石青的绣布,还要买绣线……这些颐珍阁中都是缺的,去便一道去吧。
买点绣布买点绣线还是好解释的,待回颐珍阁,她再偷偷摸摸把绣棚等物什藏到书袋里。
车夫将车头一转,马车向热闹的东北角不急不缓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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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是休沐日,东北角依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祝沅拉着沈泽谦的手溜达了两步,不期然碰到了熟人。
“朝瑜!阿檀姐姐!”祝沅欢喜地出声,“你们今日怎的出来逛啦?”
卫疏檀依旧是那般苍白的面色,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沈泽谦,行礼:“宜恩见过恭王殿下。”
“朝瑜见过大皇兄。”沈初菱面上戴着幕篱,心虚地开口。
偷溜出宫撞上最严苛的大皇兄,还不如被母后抓包倒霉呢。
待沈泽谦允了免礼,卫疏檀弯唇回她:“给仁姝寺雕像开脸的蛤粉和明胶用完了,便出来走走,刚买好。阿沅呢?”
祝沅是这几日才知晓,卫疏檀还是龙邻境内颇负盛名的古玩修复师,朦娘。
“我出来买点绣帕子的素绢。”她解释,并未察觉到她微妙一瞬的目光,看沈初菱,“朝瑜,你是刺绣的大行家,帮我挑挑好不好?”
沈初菱又悄悄瞥了眼沈泽谦,见当真没瞧出他不虞,舒了口气:“当然好。走呀。”
一行人遂向着绣坊去了。祝沅撇开了沈泽谦的手,欣欣然去挽了沈初菱的臂弯,卫疏檀落后了一步,对沈泽谦淡笑:“殿下当真是疼爱阿沅,近来劳碌,也是百忙之中抽空来陪阿沅。”
“本王也该对你道声谢,”沈泽谦并未否认,只换了话题,“谣言得以缓和,郡主功不可没。多谢。”
在谣言闹得最轰轰烈烈之时,是卫疏檀站上城楼,替恒安王夫妇辩白了一回又一回,也为沈泽谦手下的言官挣得了喘息的时机,得以相对有条不紊地在朝堂上辩驳。
“宜恩同恒安王夫妇交情甚笃,自当勉力相助。”卫疏檀并不在意此事,轻笑,“他们这两日便要离京了,往后京中之事,大抵都要依仗殿下照拂了。”
“国师上观星象,下卜吉凶,我朝虽人才辈出,却少有能再担此大任者。”沈泽谦淡声。
卫疏檀会意,并未再多说,只又看向前面挑着布匹的祝沅与沈初菱:“阿沅怎的想起要绣一方石青的绢帕?这颜色沉闷,并不合她性子。”
沈泽谦默了默:“她既喜爱,挑便是了。”
“是啊,只是喜爱便好,”卫疏檀轻叹,“只是这颜色总是男子在用,难免叫人多想。”
“不过阿沅也快及笄了,年少慕艾也属正常,左右有殿下这般关切她的兄长,定会上心把关,不怕那儿郎品行不端……”卫疏檀笑了声,“是宜恩失言,殿下勿怪。”
沈泽谦并未出声,只默默听着前方祝沅与沈初菱咬耳朵:“我打算绣……喜鹊登枝吧。只是石青本就是暗色,担心绣得过分沉闷。”
“喜鹊登枝?”沈初菱冲她狡黠地挤了挤眼睛,“我们阿沅这是要绣给哪位小郎君啊?”
祝沅有点脸红,并未回答,只问:“朝瑜,你说要如何绣才能漂亮些呢?”
“那便用银白的绣线绣喜鹊,再用稍鲜亮些的朱砂绣梅花,花枝可以用金黄、柳绿,这般清楚又别致……”
喜鹊登枝,取喜上眉梢之意,是暗传恋慕之情的典型图样之一。
他的珍珍当真恋慕着宋景时?
沈泽谦脑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卫疏檀所言,半晌,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挪开。
心头像是被细针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戳着,戳得酸涩,也戳得钝痛。
宋景时除了年轻,还有何处比他好?
“哥哥,走啦。”祝沅喊他,“买好了。”
沈泽谦接过她手中装布料与绣线的小竹篮,自然而然地将她空了的手拢进掌心。
沈初菱愣神地看着,又听卫疏檀唤:“来。”
“好怪。”沈初菱依言挽上她臂弯,“大皇兄从不曾这般牵过我。”
卫疏檀笑笑:“你也是小木头。”
“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么?”前方,沈泽谦温声问,“还是就随意走走。”
祝沅稍作思忖:“我得去医馆买一瓶舒筋活络油。”
“你受伤了?”沈泽谦脚步一停,“怎的不早说?为何受伤?可要紧么?哥哥瞧瞧。”
“不是我。”祝沅连连摆手,“是今日景时同我说,近来一直腰酸腿痛。”
沈泽谦要弯身的动作顿住,片刻后直身,淡淡“哦”了声:“他应当买药比你方便。”
“那不一样。”祝沅想了想今日宋景时的抱怨,虽说分外不讲理,但总觉着他们关系还是缓和些好,“总之得去买。”
沈泽谦松松圈着她手腕,又听她小声替宋景时说话:“景时也真是,成日里就知道伏案苦学,真真是不顾身子的。”
“他不是姓宋吗。”须臾,沈泽谦听到自己开口。
“对呀。”祝沅不明所以,“是叫宋景时。”
“广洋府宋同知嫡子,宋景时。”她认真地又对他介绍了一遍。
沈泽谦静了片刻,又开口:“你一直唤他‘景时’,我总错觉他姓景。”
“不是姓景啦。”祝沅打趣,“哥哥方才还会说‘宋观政’呢,眼下记性倒是差了。”
沈泽谦哑然。
“大皇兄真是严苛,这也要拘着阿沅。”身后,沈初菱晃了晃忍笑的卫疏檀,笑着悄声,“瞧见阿沅让他吃瘪,本宫都舒坦了。”
“到啦,进去买药油啦。”祝沅全然不曾察觉沈泽谦的无奈,擡步便要进医馆。
可手腕上的力道却忽而一紧,她被拉得不稳,险些撞在他怀里:“你做什么?”
“珍珍,”沈泽谦启唇,嗓音稍低,“哥哥也受伤了。”
祝沅“啊”了声,立时站直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伤在何处?可要紧么?我看看。”
沈泽谦听她下意识地重复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关切话,弯了下唇:“在颈侧,不大要紧。”
他俯下身,将衣领扯松,完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侧面确实是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只有与甲缘一般长短,瞧着不曾上过药,也几乎没流血。
“这是如何弄的?”祝沅还是紧张地问,“痛不痛啊?”
“今晨与父皇起了些争执,他砸书来时,不慎被割伤的。”沈泽谦轻声,“……有些痛。”
祝沅顾不上什么舒筋活络油了,急匆匆地拉着他跑进药庄:“堂倌,劳烦您给我们排个号吧……”
身后的沈初菱瞧得一愣一愣的,见他们二人跑得没影,方扭头对卫疏檀道:“大皇兄跟变了个人似的。”
“先前被沈泽康重伤,本宫都不曾听到他对母后抱怨过一句,怎的今日就被书页割了一下,还对阿沅委屈上了?”
卫疏檀笑而不语,她身后,锦衣青年飘然落地:“殿下,您可曾听过一句话?”
沈初菱不解地看向她的暗卫江鹤野,只听他漫不经心地启唇——
“男子本刚,见妻则娇。”
作者有话说:
「1」新科进士正式授官前,到中央衙门见习的制度,和现在实习期差不多
最后一句话改编自网络,恭喜看出古怪的名单再添一位江鹤野
一个小时之后,10分还有一章
阿慈神助攻
有人已经醋疯了也不管什么梦散不散的了开始无病呻吟了
雪灾胳膊被钉子扎穿了也不疼被沈泽康一刀割在胸口也不疼现在被皇帝的小破纸一划开始哼哼唧唧的跟珍珍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