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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找哥哥睡觉
  晚春的雨从来落不了多凶急。
  可这场雨,又不带丝毫春日的暖意,恍惚间只觉着阴冷,自袖口渗入皮肤,渗到心底。
  祝沅靠着榻上柔软的隐囊,看向坐在身前的沈泽谦,轻声问:“哥哥要说什么?”
  她隐隐能察觉出些许不对。
  譬如分明下午便会散学,偏偏他一下早朝就要策马来接自己,连朝服都未曾来得及换。
  再譬如,分明落的只是毛毛雨,快马加鞭都未必能沾湿衣裳,哥哥却偏偏说它“落得突兀而凶急”。
  又如……他现下坐在她身前,应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没开口。
  哪怕是她问了,他都没立时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垂在膝弯的手紧紧拢在了掌心。
  “珍珍,”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京里出了事,流言沸沸扬扬,我不愿你从旁人口中知晓,才想着亲口同你说。”
  祝沅觑着他紧绷的面色,生涩地安慰:“哥哥不怕,都能解决的。”
  沈泽谦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弯一弯唇,只是又将她的手紧了紧,终于开了口。
  “宜恩郡主殁了。”
  沉默。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连漏刻水落之声都显得突兀又刺耳。
  沈泽谦擡眼,望着面前的祝沅。
  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牙尖咬着下唇,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轻轻重复:“谁?”
  宜恩郡主?宜恩郡主不是她的阿檀姐姐么?
  殁了……是什么意思?
  祝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这话说得令人听不真切,事情便不会成真一般。
  沈泽谦没再重复,安静地与她对视。
  瞳仁浓黑,眸中虽有不忍,却不躲不闪。
  “不可能……”半晌,祝沅哽咽出声。
  起先还是哽咽,随后眼泪就再也止不住,猝不及防地,大颗大颗地落下。
  与卫疏檀的过往如走马灯,轮回在脑海。
  祝沅记得头一回在仁姝寺见到她时,她纤瘦羸弱,脸上的笑却是那样温柔,三言两语就安抚了自己不宁的心绪。
  也记得与她一起逛的东北角,一起看的恩荣宴。她明明答应自己要一起过端午,明日就是端午了,她却食言了。
  沈泽谦伸手,轻轻将哭到身子颤抖的祝沅搂进怀里,手指擡起,一下下抚摸着她肩背。
  “她是为什么,是突然严重了么?”祝沅抽噎着问,“阿檀姐姐身子弱,应也不至这一两日香消玉殒的……”
  “前日早晨阿檀姐姐还同我一起拦了翎王殿下查抄恒安王府,下午还为我送了姻缘签,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姻缘签?”沈泽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
  “为什么会这么意外……”祝沅并未应他,断断续续道,“不可能……”
  “事有蹊跷。”须臾,沈泽谦低声,“哥哥会查清楚。”
  祝沅惊愕地仰头,瞪大眼睛,眼泪都落不下了。
  “是谋杀?!”她从他怀中钻出,脑中立刻划过一个人影,“是翎王吗?!”
  沈泽谦并未回答,仅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尾,将她的泪珠一一拭去。
  “就是他对不对?”祝沅哽咽着重复问,“初二他当街就想掐阿檀姐姐的脖子,拦了他一次抄家,他就要置人于死地!疯子……”
  唇瓣忽而被沈泽谦的手复上。
  “心中所想,不必宣之于口。”他看着她,郑重道,“也不可宣之于口。”
  祝沅不解也委屈,还挣不开,索性张了口,一下咬在他的掌心。
  尖尖的虎牙咬在皮肤,留下一圈渗血的伤痕。
  她自认用了十之八九的力道,沈泽谦却连眉都不曾皱一分。
  他只是挪开手,取了自己的绢帕,轻轻为她擦拭过唇角。
  “珍珍,”沈泽谦锁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瞳,徐缓启唇,“哥哥知晓,这对你来说太痛苦,也太难以置信。”
  “可斯人已逝,你要先珍重自身。”
  “但现下靠着我,想哭便哭吧。”他重新将祝沅搂入怀中,手指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哥哥会保护好你。”
  -
  “她睡下了。化些蜂蜜来,为她敷敷眼睛。”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泽谦走出祝沅的寝殿,吩咐门外的桃糕。
  “把宜恩郡主送她的姻缘签拿来。”又对桂酥道。
  两位婢女各自应声去办了,沈泽谦疲惫地摁了摁额角,又唤人:“盛谨。”
  “属下在。”盛谨自暗处现身,恭敬比手。
  “梁氏追兵是否已悉数清剿?”
  “是。”盛谨应答,“江世子脚程快,四更便离了京郊,估摸用不了一旬都能回凉州了,梁氏追不上,殿下不必忧心。”
  “给许状元的信呢?”
  “属下叫人快马加鞭送去的,但荆湘水路难行,应得明日才到。”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又问:“绮梦轩情况如何。”
  “属下已查清丽贵妃借此贩卖人口、勾连世家之证,即刻便去取,请殿下过目。”盛谨恭敬道。
  “过目过目,殿下也该先珍重自身!”一旁盛忠斜睨了他一眼,出声劝慰,“殿下,您已经一天两夜不曾阖眼了!”
  “去拿。”沈泽谦瞥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盛谨,冷声。
  “殿下,您初二夜里见了江世子,便一直在梳理他从凉州送来的梁氏谋逆罪证;初三白日您带他去觐见皇上,散朝又不得歇息;夜间他来报了郡主之事,您送了他出京,又亲自去仁姝寺寻尸搜证,今晨下朝,又去接了祝小姐……”盛忠絮叨着,“明日端午,宫里还要设宴,又少不得辛劳,殿下,您眼睛都熬红了,稍作休息吧……”
  “本王办事,无需你置喙。”沈泽谦启唇,语声较之素日淡漠更添了几分过劳的沙哑。
  房门被轻叩三声,是桂酥捧着先前卫疏檀送的小木匣来了:“请殿下过目。”
  沈泽谦擡手屏退了二人,打开,取出两支姻缘签。
  那支大吉的签倒是并无可令他多思的,但第二支……
  “本是山间玉,错登天子堂?”他指腹摩挲过姻缘签上的刻字,会意的同时更觉疑惑,“你又是如何发现沈泽林并非龙裔?”
  自己有所怀疑,是因着幼时曾偶然发现了沈泽林在服用增乌丸「1」,而一母同胞的沈泽康却从不曾服用。
  此药多是年长的妃嫔所用来为头发褪白增黑,沈泽谦想不出沈泽林为何自年岁尚轻时便在服用,唯一能想到的缘由,便是对方或许生来并非黑发黑瞳,须得以药物遮蔽。
  正统龙邻血脉应是黑发黑瞳,旁的发色瞳色,大多来自番邦异国。
  可丽贵妃做得太干净,当年服侍她生产的稳婆宫女已悉数逝世,敬事房的档案也寻不出任何纰漏。沈泽林早产一月,也并非罕见。
  他查过所有与丽贵妃私交的男子,但并无一人的容貌与沈泽林有相像之处,且他们也都是黑发黑瞳的纯正龙邻人,根本无需服用增乌丸。
  这个怀疑,沈泽谦守了也查了十几年,一直对丽贵妃的奸夫毫无头绪。
  沈泽康临终时他说出口试探,却发觉对方应丝毫不知此事……或许,沈泽林自己都不知晓。
  沈泽谦思忖着,忽而敛眉,望向自己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
  银环抵着木签一端,此刻微微渗黑。
  他难能怔愣,片刻后取下银戒,若有所思。
  ……沈泽林的银饰上有线索?
  “本王也渴盼皇叔皇婶尽早平安归京,”静默良久,沈泽谦自语出声,“许状元是荆湘总督之子,又是淑妃表亲,本王自不会薄待于他。”
  “宜恩郡主提防本王,却也慷慨。”他烧了那支桃木姻缘签,平静语声中难能带了分怜悯,“本王会全你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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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沅醒来时,只觉着头脑稍有些昏沉,哭肿的眼睛倒不痛,手指揉了揉,还觉着阵阵清凉。
  “小姐醒啦?”桃糕小声唤,“奴婢瞧着您的眼睛消肿了,怎么样,痛不痛?”
  祝沅慢吞吞地摇头,又听她道:“快要宵禁了,奴婢记着小姐叮嘱,已叫膳房的人将八宝裹蒸粽煮上了。”
  一提这个,祝沅眼窝又觉着泛酸发烫。
  “小姐节哀。”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慰,“殿下劝慰的是,小姐应珍重自身才是。”
  “不过殿下这样劝慰小姐,自己却并非言行如一呢。”她垂着眼,轻声道,“奴婢听了盛公公好一顿关心,说殿下忙于公务,快要两天两夜不曾阖眼了,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般摧折呀。”
  祝沅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多久?”
  “从初二小姐去了书院,殿下便不曾再歇息过。”桂酥重复道,“盛公公劝不上一句,只想小姐最能体察殿下心思……”
  话音未落,祝沅已经趿着睡鞋冲了出去。
  正厅没人。书房没人。
  祝沅毫不犹豫地冲进他的寝殿:“哥哥!”
  寝殿内并未有沈泽谦的答话声,唯有秉礼在一旁小声道:“殿下胃痛,服了药便没回书房,在里头看折子呢。”
  “我自己去瞧瞧他。”祝沅放心不下,“他忙到不理你们,却不可能不理我。”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沈泽谦的寝殿,此刻却无暇观察其内布局,利索地拉开落地的薄绸垂帘,绕过屏风:“哥哥……”
  她语声一顿,怔愣地望向斜倚在榻边的青年。
  他阖着眼,身上常服未换,发钗未拆,手垂落在膝上,两指间还夹着一本薄薄的册本。
  纤浓鸦睫垂下,在他眼下落了两片深重的青灰。
  祝沅蹑手蹑脚地猫近,探了探他鼻息。
  幸好。
  “哥哥累了。”她小声道,“睡觉好不好。”
  可他这般衣冠齐整,也无法安然入睡。
  祝沅小心翼翼地倾身,手勾上他腰间丝绦软带,去解那结扣。
  这软带不好解,她头一回做,又生怕惊醒他,手指拧着结扣,反而越缠越紧。
  “珍珍?”轻缓话音响起,她茫然地擡眼,对上沈泽谦尚迷蒙的双眼,“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祝沅被吓了一跳,不该磕绊的地方卡了壳,该断句的却没断。
  “找哥哥睡觉。”
  寝殿本就寂静,在她话音落下后,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祝沅手还搭在沈泽谦腰带上没动,擡眼与他对视着。
  面前青年将从睡梦中惊醒,幽黑的瞳仁犹带初醒的迷蒙,薄唇不染血色,面色比之素日透出些疲惫的苍白,也因而显得眼下的两片乌青分外明显。
  祝沅在他腰带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半晌,沈泽谦难能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找我做什么?”
  “睡觉。”祝沅斩钉截铁地回答。
  “……珍珍,”沈泽谦闭了下眼,开口的嗓音微哑,“你下月才及笄。”
  “我当然知道啊。”祝沅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我不会解这腰带,你来解。”
  静了须臾,沈泽谦拢住她的手,将丝绦上的抽绳捏着轻轻一抽,丝绦脱落,下袍随之松散。
  他松开她的手,垂着眼睛看她:“行了么。”
  “当然不行啊。”祝沅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你上衫还紧着呢。”
  沈泽谦停顿良久,方擡指,将颈边的盘扣一颗颗松开。
  手指又穿过衣襟,扯开内里的暗带。
  石青的圆领袍落在地毯上,坠出一声沉闷的响音。
  “拆头发。”祝沅弯身将他的衣裳捡起来,边往一旁的金丝楠木衣架上搭着,边道。
  他回府便拆了发冠,仅以一支素银镶青玉的发钗将头发半挽起,此番拆得也容易,手指一擡一取,如瀑墨发便倾泻而下。
  祝沅挂好衣裳,回身看沈泽谦。
  他身上只剩了套月白交领的中衣。
  不比他外穿的圆领袍会遮住小半脖颈,这身中衣的领口开到了颈窝偏下,露出半截笔直清瘦的锁骨,也完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着,线条锋利又漂亮。
  墨发无拘无束地散在他肩头,有几绺垂在额前,半遮住英挺凌厉的眉眼,倒多了些温雅慵懒的气质。
  “都脱了,还坐在榻边做甚?”祝沅新奇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道,“躺下呀。”
  “珍珍,”沈泽谦再度低低唤了她一声,“不成。”
  “就算你准备好了……”他垂着眼,头一回没敢看她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哥哥也没有。”
  “你要准备什么啊?”祝沅愈发不解,站在原地想了想,拉过他的手,“跟我来。”
  沈泽谦顺从地由她牵着,看她推开净室的门,给他往白瓷漱盂倒了下人一直备着的温水,又用刷牙子从小锡盒中蘸了洁牙粉,递到他面前:“喏。”
  静了片刻,沈泽谦接过,顺着她之意洁牙,又自觉地补了一盆温水来净面。
  “这下准备好了吧?”祝沅满意地看他梳洗完,又催促,“快去榻上躺着。”
  “……当真不成。”沈泽谦艰难地重复,“珍珍,你还小。”
  他不知该怎么给她具体地讲明白这道理,羞于启齿,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这执拗到堪称霸王硬上弓的态度。
  更不知道她分明没开窍,为何会突然理直气壮地提出这般的要求。
  是因为……卫疏檀逝世,对她打击过大了?
  可她当真知晓这些事意味为何么?
  意味新婚夫妻,阴阳调和,喜结连理。
  她不可能迟钝到连兄妹和夫妻都能混淆吧。
  “不成不成,有什么不成的?”神思混沌间,他听到祝沅被他的拖延闹得不虞的问话,“我年岁小同你何干?”
  “你就当真这般信任哥哥么。”沈泽谦抵住了她摁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喑哑、滚烫。
  “若你实在想,也莫要急于今日才好。”
  祝沅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挥开他的手:“哥哥,你当真累糊涂了!”
  “还莫要急于今日呢。”她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哥哥已经两天两夜不曾阖眼,再熬下去,眼睛都要熬瞎了!”
  “立刻、马上、就现在,躺下睡觉!”
  沈泽谦缓慢地又眨了下眼睛,疲累过久,脑子还混沌得并未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己依着她的吩咐躺了回去。
  “就这样才好嘛。”祝沅趴下身,将他的被角一点点掖好,恨不得要将他裹成蚕蛹似的,“哥哥,睡吧。”
  稍顷,沈泽谦终于想通了方才的误会,耳尖后知后觉地漫上绯红,说是羞赧,也更有几分羞愧。
  到底是自己的思想过于龌龊、肮脏。
  “哥哥不许置气。”祝沅看看他红透的耳缘,擡手,盖住他的眼睛,“再忙也得有睡一觉的时间噢,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掌下沈泽谦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挠得她掌心微痒。
  “哥哥乖乖,睡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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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月初五,皇宫照常举办端阳宴。
  这是祝沅被沈泽谦认了义妹后头一回出席要献礼的正式宴会,故而再如何精神萎靡,她知晓,自己都得表现得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八宝裹蒸粽煮了一宿,清晨将从大锅里捞出,被下人个个齐整地码在朱漆食盒中。
  “不必紧张。”沈泽谦看她对镜检查了三遍仪容,弯眸,“不必想他们是帝后,想他们是哥哥的爹娘,可会好些?”
  “说的就像哥哥可以像我对着爹爹娘亲一样,在他们面前随心所欲、直言无忌似的。”祝沅嘟哝,抿了抿口脂,扭头看他,“哥哥,这般看着妥当么?”
  她今日上了淡妆,不比先前只上淡粉的口脂,还薄敷了一层脂粉,以眉黛轻描了眉,愈称眉眼弯弯,雪肤鸦发。
  “妥当。”沈泽谦温声,“也分外……可爱。”
  那声“漂亮”不知为何,在舌尖顿了一下又被咽回,化为他熟悉的那句“可爱”。
  端阳宴设在西苑,毗邻太液池,便于皇亲重臣们听除邪戏、观龙舟赛。
  开宴礼毕,即是献端阳贺礼之时。
  先帝子嗣并不丰沛,恒顺帝而今尚在世的兄弟姐妹只余恒安王沈卿尘一人,现下又与王妃远在凉州未能赴宴,故而献礼的头一位,便是嫡长子沈泽谦。
  但他并未让祝沅一同上前,只自己敬了一幅亲手撰写的百寿图,略客套了几句便落座了。
  祝沅这回并未如恩荣宴那般坐在妃嫔下首,而是与同样未出阁的沈初菱坐在沈泽谦的斜后方,见他回来了,悄声道:“我险些以为头一个就要去呢。”
  “若方才跟哥哥去了,辛苦做的粽子可要记在哥哥身上了。”沈泽谦回过身同她悄声,“不是太委屈你了么。”
  “我又不用打点人情。”祝沅笑笑,“能帮上哥哥的忙,我还高兴呢。”
  “晚会儿干乐郡主献过礼,哥哥自会陪你一同去。”帝后都在上首,沈泽谦忍住想要揉揉她发顶的冲动,放温嗓音,“莫要紧张。”
  丝毫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有他陪在身侧,确乎放松了许多。
  “恭逢端阳,臣女祝沅敬备微礼,恭祝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祝沅垂着眼,流利地背出预先打好的稿子。
  “义妹是广洋府生人,今日敬父皇、母后的八宝裹蒸粽是当地特色,她亲手做来以示诚意,儿臣实在感怀,”沈泽谦比她略向前半步,温声补充,“又念着她年岁尚轻,头回献礼难免局促,便陪她一同上前。”
  “真是个有孝心的姑娘,”谢京纾微微一笑,开口,“擡头,本宫瞧瞧。”
  祝沅心尖紧了下,缓缓擡头。
  她今日上身是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配了件嫩柳绿的罗裙,额发规整,鬓边未多戴珠翠,只簪了同色镶南珠的绒花,耳垂上两颗南珠耳坠小巧莹润,打扮得素净低调,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比衣裳更引人注意也招人喜欢的是她那双眼,圆润清澈,墨黑瞳仁若清泉中濯洗过的玉,虽难免染着初次献礼的紧张,却并不胆怯,纤浓眼睫忽闪着,若蝶将破茧时的双翅,幼嫩也坚韧。
  “年岁几何?”谢京纾掩住眸中一瞬而过的恍惚,问,“可议亲了么?”
  “臣女未月中下旬及笄,”祝沅软声回答,“尚不曾议亲。”
  与宋景时的娃娃亲就是口头上的,自然更未换庚帖,她不会主动向帝后说。
  “你年岁还小,不急,慢慢留意着好人家便是。”谢京纾莞尔,又看向沈泽谦,“明濯遍识京中子弟,为人兄长,可要尽本分。”
  “儿臣悉听母后教诲。”沈泽谦面色如常,恭谨回话。
  谢京纾视线在他身上与祝沅同色系的松绿直裰上停了停,又下移到他腰间白玉带的一侧,缀着的那枚小巧的琥珀上。
  并不扎眼的配饰。
  可她从不曾见过她的长子佩戴琥珀。
  她的幼子喜爱琥珀,沈泽谦从不沾染他喜爱的东西分毫,幼子夭折后,他更是不曾再佩戴过琥珀。
  她倒是喜欢,常看着常戴着琥珀,总能记起那个比沈泽谦更同她亲近、会笑着唤她“娘亲”的孩子,也时刻提醒自己,究竟是何人害死了自己宠爱的幼子。
  若非皇帝偏心,又若非……长子无能,她何至于怀恨数年。
  谢京纾视线再回到祝沅上身那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上,眸中笑意疏淡了几分。
  多少年不戴的琥珀,而今倒是为了同女郎的衣裳相配,翻出来戴上了。
  “方才我去净手之前好像就到干乐了,这会儿还是干乐?”下首,沈泽澜回了席间,悄声问王妃哈斯其其格,“感觉不像啊。”
  “是大皇兄与他的义妹。”哈斯其其格回答。
  “啊?”沈泽澜望望同着青绿、一深一浅的两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浅蓝圆领袍,再看看哈斯其其格身上的淡红罗裙,“他们……”
  “咋穿得比咱俩还像夫妻呢?”
  作者有话说:
  「1」虚构的药物名字。
  这是最麻烦的一个权谋线了,翎王是疯子,谁都难预判到他的作为
  and我们珍珍也是上手解上腰带了
  哥哥你看你脑子里一天天的睡不醒都在想啥
  老四:他俩为啥要这么穿啊
  不过其实这么穿是合礼法的,同色系不同深浅,只是兄妹这么穿的少,夫妻还是以同色、同花纹表征恩爱为主只能说此男暗戳戳的各种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