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那我也不要
“砰”一声,上首丽贵妃梁伊撂下了茶盏,发出声清脆的响。
“这粽子虽是祝小娘子亲手做的,”她懒声开口,“可京里向来用的是红枣、赤豆馅的甜粽,取甘甜纳福的吉祥意,你这粽子一闻就又咸又油腻,还带着一股海腥味,如此粗鄙,也配呈到御前?”
祝沅面色一白,不等回话,又听她道:“且皇亲的节礼向来宫中有宫规定例,你虽是大皇子亲认的义妹,可不入玉牒,无品无爵,竟敢标榜着孝心,献南地杂食来……”
她微一倾身,戴着金护甲的手指轻点在案几,眯眼看向祝沅:“你还把不把皇家的规矩放在眼、里、啊?”
梁伊最后几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又因着就在帝后面前,比那日的沈泽林还让祝沅害怕,唇瓣动了动,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刁难。
“丽娘娘多虑了。”沈泽谦上前半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唇畔依旧挂着温雅清浅到几近丈量过的笑弧,然凤眸暗沉寒冽,“义妹是广洋府生人,此乃广洋府特色的八宝裹蒸粽,取‘招财进宝、蒸蒸日上’之美意,绝非粗鄙不吉之物。”
“义妹心性单纯,想着父皇为国事日夜操劳,特意亲手做了京中不常见的咸粽来孝敬,如此一片赤诚孝心,却被丽娘娘说成‘枉顾宫规’……”他擡眼,徐缓出声,“儿臣当真替她委屈。”
梁伊一噎,正欲说什么,又听谢京纾掩唇笑了下:“今儿是端阳,难能同聚一堂,左不过一点吃食,贵妃何必上纲上线,显得宫里还容不下小姑娘一点真心?”
“听禅,”她不理会梁伊微变的面色,吩咐道,“本宫闻着这里头的干货清鲜,你取一个,本宫尝尝。”
听禅即刻应声,打开朱漆食盒。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五花肉与咸蛋黄的油香,而后是冬菇与海货的清鲜解腻,再细细一嗅,闻得到极浅的绿豆与栗子、莲子的醇香。
听禅挑开包裹严整的箬叶。外层的糯米淡黄中染着浅绿,薄薄覆着层半透明的油光。
她以银刀自粽心斜切开。最扎眼的是流油的咸蛋黄,其下是酱褐色的五花肉,肥厚的部分经长久炖煮已半透明了,再下绿豆剥了皮,粉白软糯,另有淡黄的是瑶柱,红棕的是虾米,金黄的是栗子,米白的是无心莲子。
听禅取了最中心一块八宝齐全的,奉到谢京纾面前的食碟中:“娘娘请用。”
后者以象牙小勺舀起,放入口中,细嚼慢品。
咸蛋黄化了沙,与五花肉同样肥而不腻,去皮的绿豆熬得绵密,入口即化,栗子醇厚,虾米咸香,瑶柱与莲子清鲜回甘,就连平平无奇的糯米也软糯紧实,浸透了这八味的鲜香。
她长久食素礼佛,这一口下去也丝毫不觉油腻,若非顾忌着旁人在场,只怕还会吩咐听禅再切一块来。
“当真是八宝齐全的别致风味,”谢京纾柔和地笑了笑,“一片心意,可别浪费了。”
“来人,将这八宝裹蒸粽分下去,让姐妹们都尝一尝南地的端阳福气。”
祝沅松了口气,看宫女将皇后食盒里余下的七枚八宝裹蒸粽取出,梁伊及三位妃子每人一只,妃位以下的则几人分食。
而梁伊被谢京纾撂了个大没脸,心中憋着气,睨了眼接八宝裹蒸粽的贴身婢女,后者立时会意,手上一个不稳,盛放的白瓷碟落在地毯上,砸出声沉闷响音。
“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梁伊眉头一蹙。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婢女立时惊惧地跪下认错。
祝沅站在下首,看看不染纤尘的地毯,又看看还没拆箬叶的八宝裹蒸粽,心疼自己的手艺之时,又不解。
掉了就赶紧捡起来嘛,又没有剥掉叶子,若是她,就拍拍洗洗然后悄悄摸摸继续吃。
偏这时,一直缄默的恒顺帝开了口:“这般没规矩,便去慎刑司好生学一学。”
梁伊震惊地擡眼:“皇上!左不过一件小事,一时失手罢了,她可是臣妾的陪嫁丫鬟……”
“丽贵妃娘娘恕罪。”后妃席位上,有名嫔妃起身,轻声,“臣妾倒以为宫中绝无小事,若今日宽纵了小错,他日必将酿成大错。”
她嗓音清丽动听,祝沅悄悄擡眼望去,一时怔忡。
好生美丽。银白的发,湖蓝的眼睛,眸含秋波,一颦一笑都动人。
祝沅观察了一下她的座位,见她身旁坐的是先前沈初菱介绍过的贤妃与淑妃,猜想这位应就是恩荣宴不曾出席的宸妃,是最得圣宠的一位。
“宸妃妹妹素来知规矩、识大体。”谢京纾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想,温声,“皇上整肃宫规,丽贵妃虽是体恤下人,可莫要觉着皇上小题大做啊。”
“还是菀菀最合朕心。”恒顺帝温和地望了眼宸妃云菀,没再看梁伊,“拖下去。”
“父皇,”一场喧闹终了,沈泽谦又启唇,“义妹所做此粽是一片赤诚孝心,儿臣斗胆,请父皇赏尝一角,求个蒸蒸日上的吉兆。”
祝沅颇惊惶地瞄了他一眼,然上首恒顺帝已颔首,由太监分过,执箸品尝。
“难为你有这般好手艺,”他温和夸赞,“该叫御膳房的厨子同你一学这广洋府的风味。”
“皇上谬赞,臣女惶恐。”祝沅愣了愣才回答,语速为了容自己思考而放得缓慢,“皇上皇后不嫌已是万幸,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给皇儿们也分了尝尝。”恒顺帝吩咐。
太监依旨将余下的八宝裹蒸粽每人一个地分下去,沈泽谦想让他们给的脸面也给足了,垂眼看了下祝沅,又开口:“父皇、母后,今日日头盛,站得也久,女郎身子弱,儿臣恳请先叫她回席中歇息。”
“是,小姑娘身子娇,站久了也该乏了,”谢京纾笑笑,“明濯,好生护着,回去坐吧。”
沈泽谦淡声应了,手指虚虚扶在她小臂,气音道:“很棒,走吧。”
回到席间,祝沅还觉着神思恍惚,瞄了眼前头各自品尝粽子的一众人,禁不住抿唇笑起来。
“阿沅,你有没有给我多做几个?”身旁的沈初菱同她小声,“一个还不够解馋的呢。”
“自然有。”祝沅也向她稍稍凑过去,“只是粽子不易克化,你要节制些。”
沈初菱点点头,又轻声:“丽母妃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她今日吃了好大一个亏,陪嫁丫鬟是自幼服侍在侧的,都快四十年了,这般年岁进了慎刑司,怕是凶多吉少。”
祝沅愣愣地“啊”了声,只觉着皇宫的一切都陌生又骇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搭进去人命。
分明就一颗粽子,小事罢了,她一大锅煮了大几十个呢……
而所有人都对此波澜不惊。卫疏檀是亲封的宜恩郡主,初三夜里突兀离世,不过一日,他们也都能稀松平常地赴宴,把酒言欢。
她的哥哥,就在这样冷血的地方长大成人。
“怎的不见三皇弟动筷?”祝沅正想着,听到前方沈泽谦开了口,笑意疏淡,“父皇母后都已品尝过这端阳吉食,你我为人儿臣,自不应辜负他们美意才是。”
沈泽林面色微僵,又见他擡手,拇指上的银扳指在粽叶上停留片刻,才展示那光亮的银面。
“不过宫中向来也该谨慎些,这扳指是本王贴身的,怕是三皇弟信不过,不若自己一试,人人都能安心。”
沈泽林不虞地眯了下眼,须臾擡指,从领口摸出那枚祝沅见过的小银牌,贴上粽叶。
此番她并不惧怕,便能瞧清了,是枚刻着交尾鲤鱼的小银牌,并无什么特别。
沈泽谦好似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曾再多说什么,由着不敢辜负帝后美意、又不敢让下人失手的沈泽林不情不愿地品尝碟中的八宝裹蒸粽。
祝沅安安静静地用着菜肴,吃饱喝足时念着快要宴散了,又想悄悄摸摸去看一看美人。
宸妃娘娘可真漂亮,她从来不曾见过蓝眸银发的异域美人,也不知下回见她是何时了。
可向上首一擡眼,先看到的是帝后,再是坐在云菀身前的梁伊,黑眸幽暗,面色也称不上好看。
祝沅愣了片刻,又去看了一眼恒顺帝。
他们两个都是黑眸。可抄家那回,她分明记得,恒顺帝和丽贵妃所出的沈泽林,他的眼睛……是黑棕色的?
虽然那棕色并不显眼,可那日在阳光的映照下,还有些像琥珀的黄色。
她只见过恒安王的瞳色与他有些相像。可听哥哥说过,那是因为恒安王的生母是异国贡女。
丽贵妃是龙邻人,沈泽林的眼睛为什么也会是这个颜色呢?
可能是什么自己不懂的医学缘由吧。
这一绺疑问很快划去,只是祝沅想起他,就想起卫疏檀,紧接着又想起沈泽谦昨夜过分疲惫地靠在床头,昏睡过去的憔悴模样。
哥哥先前说过,誉王失势后,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先前他与翎王、誉王同在京城时,又是如何境况呢?
她没在他身边时,他又有过多少庶务缠身、不眠不休的日夜呢?
这分让她心尖窒涩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同沈泽谦踏上回府的马车时,还不曾散去。
“累了?”沈泽谦看出她的低落,拢住她的指尖,轻声,“还是被丽贵妃吓到了?”
祝沅原要否认的,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若是有这个由头……
半晌,祝沅机智地点点头,小声:“我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哥哥,你能来陪我睡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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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刻亥正时分,沈泽谦被祝沅准时地推进了她的卧寝。
桃糕和桂酥劝了祝沅几句,也没敢再劝,只在门外仔细候着。
灯烛尽数熄灭,唯有她床头小几上以锦垫托了颗夜明珠,散开柔和微弱的乳白光晕。
祝春至在她脚边蜷成一团,沈泽谦坐在她床厢「1」上,眼睛没向她身上落,只盯着床厢上小巧的镂花,对自己今日毫无原则的应允有些后悔。
想同她亲近,可更该同她讲,而今他们的年岁必须要顾及男女之防,昨夜容她进了他的卧寝,已有悖礼数。
可马车上祝沅望来的视线是那样温软、清澈,睫毛轻轻一忽闪,就比多少句甜言蜜语的撒娇都有用。
令人难以拒绝。
“……丽贵妃素来刁蛮,总抓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看不惯的人。”半晌,沈泽谦低声,“她看不惯的是哥哥,今日是哥哥拖累了你,害你受惊。”
祝沅想摇头,可头已经枕在了蚕丝软枕上,只好又侧过头来:“不妨事的,她不是也吃了大亏么。”
“我听朝瑜说,她那位陪嫁丫鬟是自幼就跟着她的,想必同我与桃糕、桂酥一样,该是情同姐妹的。”她小声道,“若是有人罚了她俩,我头一个要不同意,也头一个要心疼的。”
“你对她心软做什么。”沈泽谦将视线转回祝沅身上,“她今日当众羞辱你,若是不曾解围,怕是要罚你再不得入宫了。”
“珍珍本就被丽贵妃吓到了,哥哥不该同你说这些。”话音刚落,他又放轻声,“左右无事,有哥哥在,不会叫旁人欺凌了你。”
“谢谢哥哥。”祝沅弯弯眼睛,“也该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他们夸了我呢。”
“珍珍心灵手巧,父皇母后自然夸赞得诚心。”沈泽谦温声鼓励。
祝沅向他蹭近了些,闲话道:“宸妃娘娘好漂亮,她的蓝眼睛像汪湖,我也没见过襄王殿下,不知道有没有传给他。”
沈泽谦点头,稍顷也压低声:“襄王年纪轻,性子冷,要少些温雅仪度的。”
“哥哥怎么还说他坏话。”祝沅笑笑,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我见了她又想,襄王殿下的蓝眼睛是随了宸妃娘娘,那翎王殿下的黄眼睛是随了谁呢?我瞧着丽贵妃娘娘也是黑眼睛。”
沈泽谦微一蹙眉:“黄眼睛?”
祝沅“嗯”了声:“抄家那日瞧着有些像恒安王殿下的瞳色,今日又是黑漆漆的,居然还会变来变去呢。”
沈泽谦没多说,轻轻摸了下她发梢:“累了一整日,不聊端阳宴了。早些睡。”
祝沅看看他清明的眼睛,拒绝了:“我还不困呢……”
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是有些困了,可哥哥瞧着丁点不像犯困的模样,等会儿还怎么睡觉呀。
她非得把他拖困了,叫他一走就自己回去乖乖睡觉不可。
“哥哥同我讲些旧事吧。”祝沅耐着困意想了想,道。
从前娘亲徐窈在她睡不着时,便会讲些她闺中的旧事,讲着讲着,两个人就都困乏得一起窝下安歇了。
沈泽谦倾身,指尖碰了碰她被泪意沾湿的睫毛:“困了便睡吧。”
“我要听。”祝沅从衾被里伸出手,拽住他的手腕,“哥哥不许溜掉。”
春末夏初,热意渐起,她也未再规规矩矩地穿中衣,换了件半袖的睡裙,是藕荷色的软绸,袖管很宽,扯着他时又微微下滑,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臂。
墨发失去发带钗环的束缚,如瀑般淌在月白软枕上,有一小绺在他指尖,柔滑又带着浅淡的荔枝甜香。
沈泽谦别开了视线,低声:“算不得有趣。”
“无妨的。”祝沅软声道。
无趣一点才好呢,赶快把他说困了回去。
或许是今日戴了琥珀,又或许是在宫宴上看出了谢皇后眸中一瞬的恍惚,沈泽谦忽而想同她讲讲自己那位夭折的六弟。
他也曾在他身上体悟过深宫中最为罕见的、与祝沅一般无二真挚又纯粹的情感。
“哥哥的六皇弟,唤作泽暄。”须臾,沈泽谦轻声开口,“他比哥哥小了快三岁,生在永嘉三年冬日。”
“阿暄性子活泼,生来就爱笑,比我讨母后欢心得多。”
“亲兄弟之间,自不会因此争风吃醋。他比四皇弟还要单纯,成日里跟在我或常宁身后,像甩不掉的麦芽糖。”
“只是哥哥自幼时就总是忙碌,有学不完的课业与技艺,没什么时间陪他。也因着总是忙,很早就从坤宁宫搬来了靖和殿。”
“即便这般,阿暄也黏人,时常一下课便能瞧见他从坤宁宫溜到靖和殿来,有时候叫哥哥同他放风筝,有时候去西苑垂钓。”
“阿暄怕水,都是远远看着,一步也不靠近,等哥哥钓上鱼来,再一道偷偷溜去御膳房,叫御厨烤了吃。”
“阿暄在的那些年,也是哥哥在宫中最舒心无虞的几年了。”
沈泽谦垂眼,看了看已然熟睡的祝沅,轻声:“后来的事,再说予你,怕是要睡不着了。”
静默片刻,他轻轻将祝沅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将她垂到衾被之外的手臂规整地掖回去,起身。
又瞥了一眼床尾呼噜的祝春至,沈泽谦倾身,将它抱进它的猫窝里:“不许和她一张榻睡。”
因为祝春至掉毛,才不是因为旁的。
祝春至冲他哈了口气,勉强地在猫窝里团下睡了。
“她睡下了,服侍守夜吧。”沈泽谦未再多留,掀帘,吩咐过外头的桃糕与桂酥,自己又回了书房,静心去想沈泽林之事。
卫疏檀应认得不了几位年岁与恒顺帝相仿的、还带异域血脉的男子。
且沈泽林多年来并未让恒顺帝怀疑过血脉,一来是因着常年服用增乌丸掩去了异域特征,二来便是因着他的容貌,也同皇室之人分外相像。
沈泽谦静坐了会儿,心中有了答案。
“盛谨。”他低声吩咐,“东厂秘库藏有恒丰王昔年贴身旧物,其中应有一枚银质颈牌。”
盛谨神色一凛,擡眼看他。
“不必取,你只要记下形制、纹路,是否有任何私记,回来同本王禀报。”沈泽谦掀眸,乌眸霜寒,“若失手,自行了断,切不可被认出。”
“当年是殿下大发慈悲,听了哥哥哀求,将属下从东厂救出,还了属下一身万全,”盛谨哑声,“属下自会为殿下卖命。”
沈泽谦轻弯了下唇:“去吧,本王信你。”
目送着盛谨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他向椅背靠了靠,忆起方才未同祝沅讲尽的旧事。
沈泽暄是被沈泽康用为自己烤鱼的由头骗去西苑的。
他惊悸落水而亡后,恒顺帝苦于无证,又顾及梁氏兵权,并未发作。
再后来,他的嫡妹常宁被设计,和亲去了滇西。
次年,他自请去了洋州。
回京后,坤宁宫他还能踏入,但失望至极的谢京纾,再也没见过他这个无能的长子。
他已有六年不曾与母后私下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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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晨起要回明德书院时,祝沅听了秉礼说的话,皱起眉,“哥哥昨夜就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精心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只哄睡了她,没哄睡哥哥呢?
不过,因着卫疏檀一事,沈泽谦叫她日日散学都回恭王府安歇,她也能好好监督一下他的作息。
“这两日恭王府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也没顾得上问问你,”午歇时分,姜锦慈侧过头同她小声,“阿沅,你怎么样?”
祝沅知道她说的是卫疏檀,轻轻点了点头,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哥哥说,他会查的。”
姜锦慈“嗯”了声,静了会儿,又听她小声问:“阿慈,若总熬夜,定会受不住吧?”
“你说恭王殿下?”姜锦慈了然,“当然,身子再好也不成。一夕不卧,百日不复「2」呀。”
祝沅叹气:“那他可要喝些助眠的药?”
“他自己不想睡,喝药有何用。”姜锦慈撇嘴,“你劝劝他,他若不听,你也不必置气。”
“男子几日不管,叫他觉着你不需要他了,就会巴巴黏上来求你管呢。”她笑,“若不成,你也试试?”
祝沅懵懵地眨了下眼,也就听了一半,直至下学时,与沈泽谦同坐马车,路过闹市。
“宜恩郡主酒后失足,坠崖而亡?”街旁百姓愤怒的声音传入她耳际,“糊弄谁来的?”
“初三宜恩郡主逝世,初四白日仁姝寺的小方丈传出来是翎王作为,初四傍晚仁姝寺失火,几位小方丈都葬身火海,今儿初六,说是她自己失足坠崖?”
“少说两句吧,小心脑袋不保。”另有人劝道,“官府的告示,信不信你我都改不了,此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祝沅愣愣地转过头,对上沈泽谦深暗的眼瞳:“这就是……哥哥为了保护我,不想我听到的流言?”
“阿檀姐姐病弱,茶都饮不得,何况是酒,又何况是醉酒!”她不等他回答,连声追问,“哥哥,这就是你给她的交代么?”
他分明早就知晓事有蹊跷。
分明在自己那日脱口而出“翎王”时,便告诉自己,不能宣之于口。
“珍珍,”沈泽谦低声,“只是权宜之计……”
祝沅紧盯着他:“那以后呢?以后查到了真相,可百姓们都忘了,皇上还会治他亲儿子的罪么?!”
她太阳xue一阵一阵地作痛。
又担忧着他忙于政务而熬夜,拖垮身体,又为他忙了多日的结果而愤怒,而心痛。
她知道,哥哥是想保护她,怕她难过,怕她哭坏了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意外”。
她那样好的阿檀姐姐,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哥哥,我不要这样的结果。”祝沅没有给沈泽谦回答的机会,冲动置气的话脱口而出,“若你定要这般欺瞒、糊弄我……”
“那我也不要你的保护了。”
作者有话说:
「1」类似于床旁边的长条小凳子。比床矮一点
「2」出自《十问》
这是他们之间必须要经历的一个冲突,不然哥哥可能一直不会意识到保护≠一味隐瞒,他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地替珍珍做决定的,即使是出于好心
但我保证就这一点点不甜,下章就肥一点也非常非常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