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珍珍,摸摸
马车内霎时沉默下来。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祝沅就反悔了,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泽谦。
他要去为她拭泪的手停在半空,静滞片刻,轻轻垂落下去。
与之一同低垂下去的,还有他浓黑的鸦睫,可是这一回,他眼里的情绪并未被完美地遮住。
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与受伤。
一瞬而过,可祝沅还是看清了。
偏偏喉间窒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就是不接受这个所谓的“意外”。
她就是不接受那些靠近真相的流言,时至而今自己才初次听闻。
丽贵妃要灭口的动作多么明显,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这就是谋杀。
可官府一则告示下去,大部分人都哑火了。
而后时间流逝,他们会渐渐遗忘卫疏檀。
舆情冷了,就不再有翻案、再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可能了。
祝沅混沌地想起,今日的礼课,是山长沈初棠亲自来上的。
她说,学礼是为了存良知。
是为了让自己知晓何为黑白,何为公道。
是为了不让自己跟旁人一样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时时刻刻都有发声的勇气。
车鸾缓缓停下,一直沉默的沈泽谦终于轻声开了口,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晚膳想吃什么。”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祝沅委屈地瘪了瘪嘴,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兀自打了车帘,跳下马车,跑回了颐珍阁。
“殿下,祝小姐这是……”盛忠瞥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小心地问。
沈泽谦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想说她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不懂宫中笑里藏刀的算计,不懂他有口难言的苦衷。
这又何尝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知道,恒顺帝是要安抚梁氏,不至于未做足准备就立刻逼反他们,让现下在梁氏地盘上的沈卿尘与江鹤雪、江鹤野陷入险境。
而在向恒顺帝告发沈泽林身世秘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将梁氏一击毙命的把握也越大。
却又想说他的珍珍长大了,有些事或许也不能总瞒着她,总得让她一点点知晓,再学着一点点去面对。
祝沅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盘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她不要他的保护了。
那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呢。
“随她去吧。”半晌,沈泽谦轻声,“叫人暗中守着,莫要让她乱跑便是。”
“许状元已返京,安排他去见一见宜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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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障!”瑶光宫内,丽贵妃梁伊瞪着眼前的沈泽林,扬手,狠狠掴了他一耳光,“那贱婢的尸体没带走,你为何现下才知会本宫!”
“她、她不是生吞了儿臣一块兵符么……”沈泽林捂着被她金护甲划破的半边脸,颤着声回答,“儿臣在补兵符。”
“时至如今,你还分不清兵符被毁和虐杀宗室贵女哪一桩罪孽更深重!”梁伊气得面容扭曲,“你知晓本宫把此事压成意外,费了多少功夫么!”
“可她在京中坏了最先一波安排的谣言,又为皇叔他们募捐,那日还胆大包天地拦了抄家,怎能留着再碍事……”沈泽林顶着梁伊目光,嗓音打颤,“儿臣原是想直接灭口的。但她生的确乎有几分姿色,先前也早就动过心思,便想着趁机强占了,叫她生情,日后言听计从也好。谁知,那个疯女人……”
他微阖眼,又忆起那夜光景。
他带着一队护卫破仁姝寺殿门而入时,清瘦冷漠的少女跪坐在雕像前,修复雕像的最后一片衣襟。
看到他来,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安,先前病态苍白的面容带上血色,别有动人滋味。
沈泽林认为自己作为是人之常情。
毫无抵抗之力的美人,寂寥漫长的深夜,不应有哪位男子能忍住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对美人下手。
除了那个碍事的雕像昭示清修之地不应行如此龌龊之事,处处都完美合宜,他便也无心顾及。
可谁料,他都允诺出去翎王侧妃之位了,她仍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反抗。
还趁他不留神,一把摔了他的兵符。
碎片四散,他派手下去寻,一转眼,看到她竟生生吞了一块下去,带着他“翎”的半边。
若是兵符残缺的是边缘,尚不至全然不可调兵,偏偏她吞了带字的。
便必得让她吐,骨头都他被打碎得不剩几根完好的了,还是不吐,也不咽气。
又吊在山崖边上恐吓几回,也没能叫她吓吐出来,奄奄一息,也死不从他。
左右一幅病体,瞧着也活不过今夜,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杀便也杀了。
可准备开膛剖腹地取那块兵符时,与她素日亲厚的江鹤野突然来了。
沈泽林万没想到,人还能有这般拼死不要命的打法,一整队护卫都制服不了他一个人。
害得自己被打出内伤,还被打掉了两颗门牙,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运内息就痛得呕血。
“疯子,一群不识好歹的疯子!”他牙齿漏着风,恨恨道,“胆敢反抗!”
“本宫以为尸体你收了,一场火把仁姝寺后山烧得干净,尸体若是随火烧了也罢,若是在恭王那处,你焉有活路?”梁伊觑着他这幅模样,语声稍慢,仍是寒声。
“母妃莫要大惊小怪,父皇已将宜恩郡主的事定为意外了,告示都贴了,他护着咱们呢……”沈泽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依旧浑不在意,“父皇重颜面,儿臣是他的亲子,他不会为了宜恩那个无权无势的舍下儿臣……”
“娘娘,”忽而,贴身婢女快步踏入,禀报道,“咱们的人今儿去秘库核验旧物时,发现银牌上的积灰似乎淡了些。”
梁伊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会?”她喃声,“一定是沈泽谦,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泽林不明所以:“母妃?什么秘库?什么旧物?”
“立刻、马上,去凉州寻你舅父!”梁伊急声截断了他的话,“唯有这般,你才有活路!”
沈泽林被她连拖带推地轰出了瑶光宫,宫门一闭,梁伊脱力地跌回美人榻上。
“娘娘,”贴身侍女小声唤,“这么多年了,人证物证俱毁,您莫要过分忧心。”
“沈泽谦的性子,本宫还不知道?”梁伊冷声,“他找本宫的把柄多年未果,可现下……如何会怀疑到他头上?”
“卫疏檀是皇上留着给沈初菱挡和亲的,他哪是宽纵林儿,他是顾念着沈卿尘在哥哥的地盘上,隐而不发!”她眸光暗下去,“事到如今,梁氏已再无退路。”
“沈泽谦疑心也无妨,本宫自能让他闭嘴。”须臾,梁伊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在扳倒本宫与他宠爱的义妹之间……”
“他要如何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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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低不下头,沈泽谦不主动来向她解释,她也憋着气不想同他认错。
更不允许让卫疏檀的事这般不了了之。
百姓如火的声讨被官府一纸告示压熄了,就再把这声讨燃起来。
祝沅在书院同姜锦慈头碰头商量着写了一整日重燃舆论的文稿,散学后,两人一同进宫找了沈初菱继续商量。
“我就知晓我们会想到同一处去。”沈初菱眼眸微湿,“定得还阿檀姐姐公道。”
“我们来时去听了一番闲谈,其实很多人都信阿檀姐姐走得蹊跷。”姜锦慈冷静道,“梁氏而今也算大势已去,我更愿信皇上是为制衡势力,不愿现下逼反梁氏,隐而不发。”
“表兄回来了。”静了静,沈初菱道,“表兄倾慕阿檀姐姐,定不会善罢甘休。”
“状元郎?”姜锦慈讶然,“我都不知晓。”
“他父亲荆湘总督下辖四省,手握重兵,状元郎又是倍受宠爱的独子,同你还是表亲,”她对沈初菱道,“景王无心朝政,许氏便是心腹重臣,此事若许氏要追究,定不会不了了之。”
祝沅在一旁听着,慢吞吞开口:“可阿檀姐姐的事,为何要看在许氏的颜面上去查呢?”
另两人同时看过来。
“我有些想不明白。”祝沅垂着眼,轻声道,“分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就要坐牢就要偿命,法条上写的明明白白,为何我们都知道凶手,偏偏不能处理呢?”
“阿檀姐姐是宗室贵女,还是颇有声望的古玩修复大师朦娘,前几日刻意纵火也说明了事出蹊跷,有如此如火如荼的舆论襄助,翻案尚且这般困难……”
“那假若他日被贵人杀害的只是布衣百姓,未曾掀起这般舆论,又会怎么处理呢?”
沈初菱与姜锦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我的夫子们,都教我要守法,都说法是保护我的,”祝沅眨掉眼里泛起的泪,“可好像守法的永远都是布衣百姓,保护的从不是他们。”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平安过完一生的布衣百姓。”
“……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望么。”
祝沅没有靠芷阳宫内软和的隐囊,抱着双膝,将自己蜷成安全的一小团。
说着想不明白,其实也能大概想明白。
恒顺帝重颜面,连醉酒失足坠崖这般毫无人信的死因,都能搬出来愚弄百姓。
因为凶手是他的亲生子嗣。因为梁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他不愿动。
只是想明白了,从不代表能接受。
放了文稿,祝沅便没再多留,姜锦慈又被宸妃传去了闲话,她便独自出了宫。
心中烦闷,也不想回府见沈泽谦,她在马车上想了会儿,轻声道:“去仁姝寺。”
“小姐,天色不早了。”桂酥劝慰。
“我突然好想喝仁姝寺的水。”祝沅喃声,“那水用玉兰花瓣泡过,香香的。”
马车徐缓前行,最终在东郊的仁姝寺停下。
天色昏暗,仁姝寺的后山被一场火烧得不余春日青绿,卫疏檀先前的禅房被贴了几圈封条,敲不了门,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我忘了,”祝沅站在门前,哽咽出声,“玉兰已经败了……?!”
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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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是被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熏醒的。
房中昏黑,隐隐能听到外头的歌舞嬉笑声。
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在身后,祝沅手腕互相蹭了蹭,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双脚应是也被麻绳绑着,嘴巴能说话,也知道外面有人,却不敢贸然开口。
但不知为何,意识到被绑架的那刻,心中与惊惧慌张同时升起的念头,是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即便那句“不需要他保护”的气话还没同他解释,没同他道歉。
哥哥也一定,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
“醒了?”身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祝沅没法点头,那黑衣女匪也不需她回答:“初三夜里,可曾有一紫眼睛、眉心有红痣的少年进出恭王府?”
她忍着惊惧实话实说:“那日我在书院,并未回府。”
“你与卫疏檀交好,她乍然离世,恭王殿下没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女匪又问,“尸体不是被他带走了么?”
祝沅愣了愣,尚不及回答,却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激烈的碰撞声,好像是兵戈,又好像是桌椅板凳倒了一大片,伴随着尖叫、哭喊之声。
“这么快?”黑衣女匪暗骂了一句,立刻拎起她后衣领,紧接着,冰凉锋利的触感便贴上了她脖颈。
是匕首,就贴在自己颈脉旁,仿佛呼吸一重,尖锐的刀刃便能刺破单薄脆弱的皮肤。
下一刻,紧闭的房门被重重踹开,明亮的灯火倾泻而入,为首青年一身她熟悉的松绿锦衣,手持一把精钢短剑,剑光清亮,刺得祝沅眼睛一酸。
“哥哥……”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祝小姐敢乱动,莫怪我刀下不留情!”女匪寒声,又对沈泽谦道,“恭王殿下若想护她周全,便叫他们都退后!”
沈泽谦毫无犹豫地示意亲卫退后。
“放下剑!”
再次毫无犹豫地,他丢下手中佩剑。
“殿下脚程可真够快的,这会儿就找到绮梦轩来了。”女匪冷哼,“既如此,殿下便一手交物,一手放人。”
沈泽谦心知肚明,取出那枚同沈泽林脖颈上一模一样的银牌,示意女匪:“放了她。”
“殿下扔来,我自当放人。”女匪冷哼。
祝沅惊惶地瞪大眼睛。饶是沈泽谦一句也没提过,她也能猜出,这枚银牌或许就是扳倒丽贵妃的证物。
沈泽谦一时未动,女匪的刀刃立刻迫近了祝沅脖颈一寸:“殿下可想好了……!”
女匪闷哼的那瞬间发生了什么,祝沅完全没看清,只是知道女匪松了她,下一刻,便严严实实地被沈泽谦搂紧了怀中。
“珍珍,”他清润低缓的嗓音落在耳际,“是哥哥来晚了。”
“不晚,”暖热的体温源源将她包裹住,祝沅哽咽着,回抱住他,“一点也不晚……?”
指尖触及之处黏腻湿润,她惊惶地缩回手。
霜白的肌肤上,沾了一大片黑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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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浓,银白月芒如绮梦轩中刀光冰冷。
“怎么样了?”祝沅坐在靖和殿外殿的木椅上,见太医匆匆退出,连声问,“哥哥有好些么?”
“请小姐宽心,”太医叩首回话,“余毒已清,殿下只要谨遵医嘱好生休养便是。”
“劳烦您细细说与我听。”祝沅心放下了大半,“我监督他。”
太医愣了愣,旋即顺着她回话:“殿下伤在左肩,左臂这几日不宜用力,伤处须得每日换药,也万万不可沾水,饮食上要忌辛辣、酒与发物,这都与寻常养伤无异。”
“要紧的是,殿下庶务繁忙,但这几日万不可动怒、不可熬夜,否则气血一旦紊乱,只怕余毒要压不住的。”
祝沅怔愣:“您方才不是说,余毒已清么?为何还会复发?”
“回小姐,那毒镖上浸的是陈年闷毒,入血便往骨缝里钻,殿下赤手空拳与歹人打斗一场,气血走得太猛,全散在筋络里,并非药石一时可医啊。”
“殿下前几日劳神忧思过度,这会儿精神也不大好,只得慢慢养着,花个三五日功夫,把余毒逼出来便好。”太医道,又重复,“定要稳着气血静养啊。”
祝沅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您。”
送走了太医,她才慢吞吞绕过屏风,拨开床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泽谦。
青年右半边身子靠在床角的隐囊上,面旁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浓黑凤眼如往日幽深,望来时却好似蒙着层迷离的水色。
衣料会摩擦伤口,他便赤着上半身,左肩处缠了绷带,露出腰腹块垒分明的肌肉,乌发失了发冠束缚,随意地披散下来,有两绺恰到好处地垂在胸前。
“哥哥,是不是很疼?”祝沅在他榻上坐下,愧疚又心疼地开口,“那飞镖有毒……”
“不疼。只是你倒熟练了,”沈泽谦将薄衾向上扯了扯,轻笑,“也不管哥哥穿没穿衣裳了。”
“我知道你不能穿,要通风嘛。”祝沅无谓地回应,视线没挪开,“那哥哥冷不冷?”
“好热。”沈泽谦回应,嗓音微哑。
祝沅不解地“啊”了声:“现下都不到穿短衫的时节,又是夜里,哥哥赤着身子,为何还觉着热呢?”
沈泽谦望向她全然懵懂澄澈的眼睛,须臾,低低开口:“你摸摸便知了。”
“摸摸?”祝沅不疑有他,伸出手。
也不知沈泽谦是要让她摸何处。
她手在空中停了停,视线从他的头顶下落,扫过他锋利外凸的喉结,平直凹陷的锁骨,饱满隆起的胸肌,最终停在他腰间,月白衾被的边缘。
这衾被的颜色过分浅,轻薄的软绸,几乎盖不住什么,线条齐整利落的腹肌半遮半掩,如同落了一层朦胧诱人的月光。
哥哥的身体当真同自己有很大的分别。
她身上完全没有这种一块一块的肌肉,只有一点软到像豆腐似的赘肉,可惜却不能像豆腐那样,用力一捏就碎成渣渣。
索性也不多,相比较于控制糕点,祝沅选择放任它们给自己保暖。
只不过,哥哥身上这种……摸起来也会是软软的么?
祝沅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摸上他胸腹间的肌肉。
痒。麻。
少女细嫩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赤裸的肌肤,似早春一片柔软的柳絮。
沈泽谦没推开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她动作。
“硬的诶。”祝沅新奇道,“哥哥身上居然有不使劲还能硬硬的肉。”
她眼里瞧不出任何羞赧的情绪,只像是瞧见了新的磨合乐,摸了两下,指尖又轻轻抚摸过他腹肌间下凹的线条。
她指尖的温度比他的微凉些,碰触过时,却仿佛血脉都跟着升温,流动也随之加速。
她指尖游走,停在他胸口,点了点,得出观察结论:“肚子的要浅一些,这里的最深。”
半晌,沈泽谦擡起搭在软枕上的左手,握着她小臂,轻轻挪开。
“哥哥是让你摸那里么。”他开口,清润嗓音中带了几分罕见的沙哑,“让你试试热不热,可试出来了?”
祝沅顿了下,忆起方才掌下的温度,后知后觉地倾身,手背贴上他额头。
“哥哥,你在发高热。”她迅速地缩回手,“我叫人去煎清热的药来。”
“用手试,未必是准的。”她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现下薄薄缠着一层软绢,沈泽谦便只拢了她指尖,轻声。
“不准?”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下,想起来了。
幼时,娘亲都是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来判断是否发了高热的。
她擡手,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短暂到约莫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却好似被这个动作无限拉长。
饶是有意引导,可呼吸仍是下意识放轻的,沈泽谦微掀眼睫,专注地望着她。
望着她睫毛在灯影下跃动的光点,挺翘小巧的鼻,不自觉抿起的樱唇,和左腮边因之而微微下陷的酒窝。
她身上还带着绮梦轩的脂粉香气,可那样浓郁到总令他倍感艳.俗的味道,到了她身上,却只会觉着勾人心弦。
“哥哥就是在发热。”稍顷,祝沅退开,笃定道,“我去叫太医来开清热的药物。”
“已经开了。”沈泽谦再一次拢住她指尖,“应当快煎好了。”
“那我去看看还有多久煎好。”祝沅又要起身。
沈泽谦手上一使力,攥着她小臂,将她拉回榻缘:“不必。”
“煎好了,下人自然会送来,你就在此处陪哥哥坐一会儿,说说话。”他直白地解释。
言罢,又放轻嗓音:“哥哥好几日没同珍珍说话了。”
祝沅被他说得眼睛一湿。
沈泽谦的床榻宽阔,她蹬了绣鞋,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盘膝而坐,闷声:“对不起。”
“我那日……并非有意。”她小声解释,“我心急,我急你昼夜颠倒地忙了那样久,累垮了自己,还得了个那样荒谬的结果。”
“我也很不想阿檀姐姐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下午听朝瑜和阿慈闲话,才知道皇上或许会顾念着许氏权势,还阿檀姐姐一个公道……”
“哥哥,我不喜欢这样。”祝沅与他对视着,声音很轻,“分明法有明文。他杀人就应偿命。”
“朝堂诸多势力交错纷杂,身不由己之事太多,许多规矩,都要逐渐适应。”半晌,沈泽谦斟酌着措辞开口。
“但适应,不等于认同。”
“适应了,走高了,或许有朝一日,便能改变所不认同的规矩。”
祝沅半知半解地眨了下眼睛,又轻声:“但今日我知晓,纵是没有许氏,应当也不会了。”
“为什么?”沈泽谦左手并不能使力,也闲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指根处凸起的掌骨,问。
“除了丽贵妃,没人有动机绑我呀。”祝沅回答,“她绑我,说明她心急,也就说明哥哥手中有她很在乎的把柄。”
“是那枚银牌么?”她猜测道,“我在翎王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为何哥哥手中也有?”
“等事情了结,再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你。”沈泽谦温声,“珍珍大了,也愈加聪慧了。”
“今日东厂走水,哥哥不得不亲自进宫去办些事,听朝瑜说你早早回府了,可回府与门房一对,才觉着不对劲。”他放轻嗓音,“手脚还疼不疼?可有被吓到?”
“麻绳磨破了点皮,同穿了不合脚的鞋一般轻重,无甚大碍。”祝沅实话实说,“怕当然是怕的。可我知道,哥哥会来救我的。”
“就算我们有再大的矛盾,”她小声补充,“就算你那日非常非常生我的气,你也还是最疼我的哥哥。”
可不单单是将你当作妹妹去疼爱。
沈泽谦没有说,只道:“不曾置气。”
“只是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耐着大脑高热下的昏沉,低声,“哥哥会伤心的。”
不止会伤心。
在想到她或许有朝一日会不需要自己时,比难过更迅速涌上的情绪是……占有。
就像他待宋景时那般。
斩断她所有选择,让她只能走向自己。
祝沅连连摆手:“当真不会了。”
“药好了,我喂哥哥。”正巧下人将清热的汤药端来了,她赶紧接过,向他凑近,“便当是将功折罪。哥哥喝了药,就要原谅珍珍了。”
太医为他开的是银花解毒汤,还另添了麦冬和淡竹叶,祝沅小心翼翼地舀了勺吹凉,喂到他唇边。
这药闻起来便比桂枝汤苦涩许多,但沈泽谦连眉都不曾蹙一分,就着她的手,很快便将一整碗喝得见底。
“哥哥要不要吃蜜饯?”祝沅放下空了的药碗,软声,“当作好好喝药的奖励。”
用了药愈觉神思混沌,沈泽谦下意识地拒绝了,旋即重复:“……奖励?”
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是抄家那日,祝沅落在酒窝的吻。
相比之下,蜜饯又算什么奖励。
“好吧。”祝沅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了看漏刻,轻声,“太医说要静养,哥哥这几日不可劳神熬夜了,早些安歇。”
视线迷蒙,沈泽谦听不进她具体又碎碎念了什么,只瞧见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气息温热,打在敏.感的耳际。
“那哥哥今日救了珍珍,又听珍珍的话,”他听到自己问,“有什么奖励?”
祝沅眨了下眼:“哥哥想要什么?”
面前的青年扬起唇角,将右腮陷下的酒窝露给她看,语声轻而哑。
“珍珍,亲亲。”
作者有话说:
腹肌也是摸上了
珍珍belike:就算哥哥脱...光了在我面前我也只会关心哥哥冷不冷
战损哥直接演都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