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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始乱终弃
  亭内一片死寂。
  细小的木渣零落,墨汁顺着笔断处缓缓下淌,污了公文,也污了他指尖。
  暗红的血丝顺着墨迹蜿蜒而下。
  沈泽谦却仿佛全然未觉,视线牢牢地定在祝沅身上,凤眸幽浓,暗潮翻涌。
  盛忠不禁替祝沅捏了把汗。
  祝小姐可别再笑了,真真是大难临头了啊。
  要不是还想要脑袋,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叫祝沅能往这边儿看一看。
  可静院前的祝沅全然不曾察觉。
  唇畔还带着清浅疏离的笑意,她重复问陆恪:“陆大人是觉着,阿檀姐姐昔年作为,实在是……咎由自取?”
  陆恪颔首:“便是知晓翎王与太子殿下是死敌,可未必会赶尽杀绝,下官以为至多是前赴藩地,无诏不得入京罢了。”
  “天高路远,藩王条件优渥,做个侧妃,也是一生富贵无忧的。”
  “可阿檀姐姐不喜翎王已久。”祝沅平静地向他陈述。
  “但婚姻一事,两情相悦重要,门当户对更重要。”陆恪反驳,“至少翎王昔年是亲王,以郡主昔年的家世,嫁予他作侧妃,总好过守着病体在寺中潦倒一生。”
  “许侍郎是荆湘总督独子,又是状元,前程似锦,风光无量,想来总督更不会同意她嫁去为嫡妻。”
  祝沅无话可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忽而发觉自己对旁人生厌时不会再立刻撂脸子,反是同沈泽谦一般,越是不喜,面上越是会笑得友善。
  “左右此事是郡主任性,与你我无关,眼下也已了结。”陆恪又道,“你……”
  “那陆大人恋慕的,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呢?”祝沅看着他眼睛,忽而问。
  陆恪怔然,片刻后才回答:“太子殿下的义妹就是祝小娘子,两者是同一人,有何要紧的分别?”
  “是,没有。”祝沅语声平缓,“毕竟,无论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
  “都不可能会喜欢陆大人。”
  陆恪怔愣,而她已毫不留情地回身,向静院内走去。
  “阿沅!”他情急,下意识地唤出陆怜平时所唤她的称呼,伸手要去抓她的手。
  可有只手比他更快地攥住少女莹白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格挡开来。
  陆恪尴尬又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对方凤眸不复素日温和,凌厉而冰冷,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似薄而尖锐的利刃。
  割向每一个对他的所有物心怀旖念之人。
  陆恪掌锦衣卫诏狱,见惯了各种折磨人到生不如死的极刑,从未料想自己也有能被逼得禁不住后退半步之时。
  还是被京中名声最佳的沈泽谦。
  他与他的同僚们都不曾见过沈泽谦动怒,锦衣卫与亲王打交道也极少,只知对方从来谦恭知礼,端方温雅,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眼下却显然处于盛怒之中,浓眉压低,凌厉眉眼满溢储君的迫人威仪:“她年轻,不懂事,陆大人也敢年轻、不懂事?”
  “她迟钝,陆大人也敢迟钝?”
  陆恪不迟钝,霎时懂了他的意思。
  ——莫要再打祝沅的主意。
  莫要,跟他抢人。
  只是这一瞬,过分强烈的震惊代替了他本应立刻后撤的动作。
  他们、他们分明是人尽皆知的义兄妹……
  然盛怒之下的青年太子显然不复素日的好耐性,容不得他一丝犹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她不会掉脑袋……”
  “陆恪,你有几个脑袋容孤砍?”
  陆恪惊慌后退。
  他能分析得明白,沈泽谦已是储君,自己而今效忠于恒顺帝,未来也要效忠于他。
  比起祝沅,他更喜欢自己的前程,更喜欢陆氏一族的荣耀。
  只在比手回身后,陆恪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像祝沅那般心性单纯天真的女郎,从前当真知晓沈泽谦这般强势的一面么?
  如他所疑虑,祝沅并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从不曾亲身体会过。
  手被沈泽谦牢牢扣着,她已被方才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吓得懵了,呆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他回过身来同她对视,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前的青年郎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粗重,墨黑的凤眸里暗色翻涌,连唇畔素来清浅的笑弧都未能再维持住。
  似不再蛰伏于深林间的猛虎,眼下的情态已是蓄势而发,将骤然而起,撕咬住猎物,拖回自己的领地慢慢享用。
  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小羊羔。
  还是一只,远远不够猛虎饱腹的小羊羔。
  祝沅大脑里本能的反应在激烈地冲突。
  想要哥哥保护。
  可眼下让她觉着危险的偏偏也是哥哥。
  她也不知晓而今靠近他,是能如往常一般得到护佑,还是在自投罗网,更入险境。
  祝沅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是该挣开他的手,还是该更攥紧他。
  他们的手而今严丝合缝地交握,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再有能容她选择的余地。
  祝沅垂下眼睫,后知后觉地瞧见地面上星点落下的斑驳血迹。
  “你受伤了,”她终于寻到自己的嗓音,“我们去上药,好不好?”
  -
  静院内炭火旺盛,暖意氤氲。
  古木的枯枝在寒风中轻擦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偶有几声虫鸣,微弱、断续。
  祝沅小心翼翼地挑出他皮肉中的木刺,指尖挖了一点点金疮药,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沈泽谦一动不动,只垂着眼,安静地看她。
  看她身上那身没穿给过他看的新衣裳。
  看她面上一瞧便是极尽精心的妆面。
  看她抿起的樱唇,微微下陷的酒窝。她方才对陆恪笑得甜美,也露出来了这颗给他看。
  他已许久不曾被情绪如此掌控过,全然难能冷静下来去思考。
  沈泽谦原以为祝沅是害羞,是不知所措,所以要躲着他去平复,足足半月的时间,他都耐着自己对她的思念,好耐性地给了。
  时至今日,瞧见她与陆恪一同,方觉从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玩得很开心,很松快。
  是不是从不曾想过他。
  为何能在与他如此亲密之后,转而背着他,若无其事地去与旁人甜蜜幽会?
  “今日不是要祭灶么,哥哥怎的亲自来了?”身旁的祝沅不知何时上好了药,问他。
  “陆恪能来,我凭何不能来?”沈泽谦望了眼已被包扎好的右手,反问。
  她而今上药都不如先前那般没轻没重了。
  可她也就为他上过那么一次。为何忽而会精进这般多?
  她是……从陆恪身上练的么?
  胸腔内的酸郁非但不散,反而越累越浓,若泡足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涩然作痛。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吃醋。
  哥哥不像哥哥,情人不像情人。
  “陆恪巡城,哥哥又不巡城。”祝沅并未察觉到这话中的较劲之意,回答,“哥哥公务繁忙,何必再往京郊跑一趟呢?”
  她不想见他吗。还想躲他多久呢。
  “你上药也熟练了。”沈泽谦语焉不详。
  “练过很多次,自然比先前熟练。”祝沅的回答敲定了他的猜想。
  她给陆恪上过很多次药。
  上过何处的药。手?手臂?还是……其他更暧.昧的位置。
  她何时对他又生出了好感?分明在津沽府,还说过不想同他相看。
  沈泽谦后悔自己那时放松了警惕。
  而今喉头滚动,愣是强忍着,一言未发。
  生怕情绪失控,说出不可挽回的错话。
  空气中漫开甜腻的味道。
  一口未动的冰糖葫芦竖插在白瓷茶盏中,坚硬脆亮的糖壳开始发黏、起皮,融化出淡黄的糖水,顺着糖衣缓缓滴落。
  祝沅想过去,手又被他牢牢扣着,只能心疼地盯着那串冰糖葫芦。
  那串她从来不吃、却因着是陆恪相送,而变得极为宝贵的冰糖葫芦。
  沈泽谦喉间窒涩,只循着本能,将她的手越握越紧在掌心。
  直到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作痛、渗血。
  直到身旁的祝沅也因着这力道而痛得闷哼出声:“哥哥……”
  “你为何这般置气?”她挨不住这沉默,出声问,“你就这般不满意陆恪么?”
  “我是不满意他,”沈泽谦哑声反问,嗓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是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满意?”
  祝沅呼吸顿住,愣愣地看着他。
  开了头,余下的问题便未再那般难以出口。
  “初七诸事,你可还记得?”沈泽谦摩挲着她的掌骨,又问。
  一句话,祝沅脑中警铃大作。
  “……不、不记得了。”她强装镇定地出声。
  沈泽谦与她对视着,凤眸依旧是幽浓到令她分辨不清楚情绪的,平直的唇角却忽而扬起了些许清浅的弧度。
  他极轻地笑了声。
  似觉着荒谬,又似在自嘲。
  祝沅被这一声笑激得身体微微瑟缩。
  “你被徐氏下了情.药,如何得解,丝毫都不记得了?”沈泽谦重复问,“确定?”
  “就、就记着被扎了针,隔日醒来,便再无大碍。”祝沅垂下头,心虚地不敢看他。
  可沈泽谦并不让她如愿。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挨上墙面,沈泽谦方分开两指,虎口卡在她下颌,迫她仰起脸,同他对视着。
  “若不记得,为何要躲我?”他逼问。
  “我、没有躲你。”祝沅磕绊了一下。
  “说谎。”沈泽谦言简意赅。
  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祝沅躲不开,只硬着头皮,小声重复:“当真不记得……”
  两厢对视着,稍顷,沈泽谦俯下身,额头与她的相抵。
  “珍珍,”他闭了闭眼,勉力压住嗓音的颤抖,“我何曾教过你……”
  “始、乱、终、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