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洛兰这忽然的神来一笔,厄里多露出了些微的惊讶之色。
但对于他所发表的“海洋已经没有用了”的言论,站着浪尖上的海洋之王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有用无用,一试便知。”
他伸长手臂,五指上举,臂间的金色钏环在云层间透下的一缕阳光下闪闪发光,长发好似融化的黄金般在云层海浪间流淌,咆哮的巨浪仿便仿若被他托举,腾着巨大的声音与磅礴的气势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衬得他一时间宛如神明。
谢洛兰也笑。
他借着肩上塞缪尔的眼睛观察到这些,便也抬起手来。
随着他的动作,存放在法师塔内绝对安全之地的金币瞬间燃烧起来,化作法力消散在空气中。
如果说厄里多那边只是金发如同流淌的黄金,那他这边,就是真正的黄金在融化流淌。
而这些黄金,或者说它们化作的法力,就在谢洛兰的指间肆意挥洒,最终化作了巨龙骨翼之前,层层叠叠的巨大法阵。
难以想象,这样庞大而精密的法术,竟然是出自人类之手。
这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即便借助了黄金和系统等价交换的力量,也绝非这世上任何一个法师所能企及的境地。
强大、肆意、挥洒自如到这种地步,在所有法师,甚至所有人类,所有非人种族眼中,都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了。
“神……”
法斯趴在窗上,怔怔地望着被两种色彩一分为二的窗外天空,心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他的手指颤抖,声音颤抖,身体颤抖,心也在随之颤动不已。
颤抖同时,又无比火热——这就是他所追随着的人,是在法术造诣上到达了另一个境界的举世无双的大法师,是神!
“神战……这是神战!”
他近乎狂热地喃喃,瞪大了眼,要把窗外的法阵变幻的每一个奥秘刻进脑海中,即便他现在根本一个符文也看不懂。
与此同时,裁缝店中的老汉格也在看着窗外。
或者说,此时的比格镇上,就没有一个不看着窗外的人。
与法斯不同的是,老汉格正泪流满面,连手中的老花镜什么时候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都无暇顾及。
“先祖……先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天空中森白的龙骨上,嘴里喃喃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话,既是悔恨,又是愧疚。
谢洛兰不知道此时的比格镇内正在发生的这些事,他与厄里多之间的对抗,已经由法术和海浪的对轰,逐渐转为了更加快速、更加危险的近身博弈。
法术的光辉和幻象的破碎在天空中交错闪烁,令人眼花缭乱,一着不慎,就会被法术轰得连渣都不剩。
是的,尽管身形健硕,腹肌背肌肱二头肌一应俱全,还天生就能操纵海浪为自己作战,但厄里多也是个法师。
他从不因为自己天生就有的强大能力而轻视靠努力和学识来战斗的人类,也向来乐意了解与人类有关的一切。
最终,他凭借自己的天赋与智慧,证明了法力不是光明神单独赐予人类的礼物。
谢洛兰与他的相识,基本就由此而来。
而常理来讲,法师的战斗是不应该有近身阶段的,一旦被近身,几乎就代表着法师一方的落败。
但这样的规则,并不适用于谢洛兰和厄里多之间。
至少不适用于这场战斗。
毕竟,他们一个擅长幻术,在无法轻易看破的情况下,除了大范围全覆盖的洗地攻击之外,基本都难以伤到他。
而另一个,则可以借助海洋恢复力量,无论是使用法术消耗的法力,还是战斗中受到的伤势,都可以通过海洋得到恢复,更不用说他本身擅长的法术就十分多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根据战局使用对应的法术。
可以说,他们两个一旦认真打起来,绝对会是一场影响范围极大,持续时间极长的消耗战。
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即便有巨龙遗骨的保护,这也绝对是一场无妄之灾。
因此,出于某种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近身博弈来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
在这个距离里,毫不意外地,谢洛兰真实的视力状况没能隐瞒多久,就被厄里多发现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在谢洛兰肩上充作眼睛的塞缪尔,被厄里多视作了谢洛兰的破绽,并在一次交锋中,被他打落了下去。
“!”
被打落的塞缪尔顿时一惊,以最快的速度在空中调整好姿态,稳稳落在支起的龙骨上,试图避免因为自己旋转的视野影响到谢洛兰的反应动作。
好在,塞缪尔的跌落与其说是厄里多所找到的破绽,倒不如说是谢洛兰故意制造出的陷阱。
几乎就在塞缪尔跌落的同一时间,在厄里多因为成功抓住对手的破绽而略微松懈的那一瞬,谢洛兰蓄谋已久的法术也悄无声息地穿过对方周身的层层防护,精准地抵达了它的目的地——海洋之王的心脏。
咆哮的惊涛怒浪瞬间平息,天地之间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暗淡的云霭间,似乎只有谢洛兰手中缓缓转动的法阵在散发着些许光亮。
灰发的魔王偏了偏头,刚才在激烈的战斗中被削断的一缕发丝,这才轻轻地从他脸侧飘落而下。
他弯唇一笑:“你偷走了我的眼睛,我扼住了你的心脏,这是一笔十分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金发的海洋之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心脏被扼住的憋闷感咳呛了两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沾了沾嘴角留下的血迹,脸上犹带着几分不甘,却还是召唤出水球来将血迹清洗干净,这才释然叹息道:“我输了。”
谢洛兰只靠感知到的法术波动就知道他又在干什么,不由轻嗤一声:“还是这么龟毛。”
“毕竟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还是要替后辈多爱惜一点的。”
厄里多镇定自若地答到,一边交谈,一边还顺便洗了个手。
洗得干干净净,没放过任何一道甲缝和指缝。
淡定到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谢洛兰稍稍扬起了眉头:“这是可以说的吗?”
“理论上来不可以,但是败者总要献上些足够有价值的贡品来,这是胜者应得的战利品。”
厄里多以陈述的语气反问道,“你难道不好奇?”
谢洛兰不由轻笑起来:“好奇是能令法师受益终生的财富。”
“即便你用伊玛斯的校训来忽悠我,我也不会把这颗心脏借给你研究的。”
厄里多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将谢洛兰的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然而此话一出,两个人却都忽地沉默了下去。
从“伊玛斯”到“圣伊玛斯”,从聚集着整个大陆几乎所有种族的真理尖塔,到如今只属于人类的“真理尖塔”。
数千年的时光,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而能留下的东西,却太少太少。
“我是早已沉睡的亡魂,本该消亡在时光中,只因族人的呼唤,才重临世间。”
厄里多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缓又长,像隔着几千年的岁月,自泛黄的历史中传来,“那么,你呢?徘徊在这世间,固执地不肯离去,又是为了什么?”
谢洛兰沉默一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因触怒了神明,而被悉数埋葬在雪山之上的精灵;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遗骨深埋地下,被用作炼金材料搭建通讯网络的龙族;下落不明,同样离奇消失的其余神之造物……还有你们,苟延残喘至今,仍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海族。”
厄里多不由苦笑一声:“苟延残喘……”
“你想过为什么吗?”
谢洛兰没理会他的感慨,而是更进一步地提出了问题。
“……大概是因为,人应当自海中来,而非自树中来吧。”
厄里多叹息。
“……”
这是个完全超出谢洛兰意料之外的答案,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词都不由一顿,大脑空白了一瞬。
与此同时,他的直觉又在疯狂向他示警,告诉他,这句语焉不详的话里,绝对包含着能困扰他已久的真相和线索。
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厄里多忽地一笑,这笑容中说不清包含着些什么意味,只是言语简白地揭露了真相。
“你或许不知道,在域外来客们降临之前,古人类分为两种。一种双耳尖尖,擅长跳跃与舞蹈,他们生活在森林中;而另一种,则有着鳍与尾,擅长游泳与歌唱,他们生活在大海中。而神,祂说‘人应当自海中来’,于是来自树中的人被埋葬在了花海中,而海中的人则走上了岸,失去了累赘的鳍与尾,成为了唯一的人。那些留在海中的‘人’,从此便只能叫做‘人鱼’或者‘海族’。”
或许已是世上唯一知道这真相的人转过头去,目光悠远地凝视着黄沙的边际,那里在被深渊吞没之前,曾是一片碧蓝的海面。
“在树与海中,幸运地成为了‘人’的祖先……这份幸运,到了今天,或许是该还回来的时候了。”
“……不,或许还没到时候。”
谢洛兰终于理清了这庞大的信息量,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
没错,这或许是个令人瞠目的隐秘的真相,但这还不是他所要寻找的那个真相。
还有一个地方,也许藏有他所要寻找的那个答案。
“哦?”
厄里多像个沉浸在回忆中却被打断的老人,笑吟吟地转回头来,“我这个败者的贡品已经献上,如果犹嫌不足的话,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
谢洛兰缓缓摇头,嘴角已经带起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松开手,掌心展开的法阵忽地运转一滞,随着细微的仿佛幻听的破碎声,化作了点点纯粹的法力。
在厄里多震惊的眼神中,同一时间破碎的,大概还有属于魔王的这具身体。
——谢洛兰在这一瞬间,取消了所有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增益buff,同时,一把捏碎了系统的存在。
始终悬浮在他眼前的游戏面板瞬间灰暗,像是接触不良一样闪烁出雪花。
谢洛兰的耳边传来系统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的惊愕难言无需细细分辨就能感受得到。
而谢洛兰只是闭着眼,细细地倾听着大地的龟裂之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深渊的呼啸。
一切,就像是光明神将他打落深渊那天的重演。
而没了游戏,或者说系统的限制。
他终于能亲身一探,看看这个镇压了他“三千年”的深渊,里面究竟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