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兰返回游戏中的时候,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毫不吝惜法力——或者说金币——地用操纵法术让自己坐回到轮椅上,安排好自己的肩部挂件,远程打开了门。
毫不意外地,门外是正一脸焦急的法师法斯。
“大……谢先生,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房间里,外面都快乱成一团了,你快去看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想要上来帮谢洛兰推轮椅,显然是急得已经忘了谢洛兰的轮椅早就(在达尼亚的帮助下)实现自动化了。
但他忘了,塞缪尔可还没忘。
他不仅没忘,还觉得这个法师如此莽撞,说不定会伤到魔王大人。
虽然大人法力高强,肯定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法师推轮椅不小心就受伤,但让他冒犯到大人总是不好的。
于是着急上来推轮椅,没听到谢洛兰肩上小黑狼呲牙发出的嘶嘶声的法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轮椅的时候“嘶”地一声猛然收回了手。
法斯捂着自己的手,一时又惊又怒:“你……!”
他并不知道塞缪尔回到幼崽形态开始二次发育的事,此时看着谢洛兰肩上的小黑狼,只觉得哪怕是谢大人的宠物,也只是个宠物而已。
那群个个来头不凡的家伙也就算了,现在连个宠物都能欺负到他头上来,是不是也太不把他法斯当回事了——他法斯好歹也兢兢业业,帮谢大人经营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法师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就在法斯又是一阵惊怒,又是一阵莫名委屈的时候,谢洛兰开口了。
“法斯,你太着急了。”
他表情淡淡,声音也很平静,但法斯不知为什么,就是能从中听出一股隐而不发的凉意。
他瞬间背后一寒,从头凉到脚,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也不去想什么“宠物”,什么“他法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立刻低下头认错。
“是!是我太着急,还望谢大人原谅!”
他一时嘴瓢,忘了谢洛兰交代过平常不要叫他“大人”,顿时又是一阵惊慌,又不好弥补,只能低着头,更加紧张地等待谢洛兰发话。
谢洛兰没什么想要为难法斯的意思,也不想让这个突发情况影响到他接下来的心情,平淡地“嗯”了一声,就当是不计较这件事的表态了。
只是他毕竟坐在轮椅上,平常想要示弱的时候特意用普通的轮椅自己让人帮忙推是一回事,现在却不是该示弱的时候。
他稍稍思索,索性再大方一次,读条法术,将自己和轮椅,还有肩部挂件一起,直接转移到了法师塔顶上。
尖尖的塔顶有一块突出的小平台,刚好适合他放轮椅。
只剩下法斯一个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只品出来“这次就算了”的信息,却没得到抬头的指令,于是一直不敢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卧室汗流浃背了好久,才冒死发现,谢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而谢洛兰,他刚一离开法师塔,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
深沉如大海,厚重如巨浪,即便他还在法师塔的庇护范围之内,也无法阻止这股强烈到几乎已成一种威压的法力波动的侵袭。
脆弱的魔王之躯向他传来一阵胸闷气短的感觉。
谢洛兰看向自己的面板,上面果不其然显示着一个【海洋之威】的范围性持续掉血buff。
想来这就是地面上空无一人,哪怕是向来最爱看热闹的玩家都缩在法师塔里,只敢从窗户观察的原因。
谢洛兰如此想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一望无际的黄色大地,广阔而暗沉的天空,风沙刮过脸颊带来微微刺痛,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海水的湿气咸味。
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么鲜活、这么热切,刺激着他每一丛神经末梢,调动起他全身的细胞和感触的体验了。
谢洛兰忍不住笑着摸了摸肩上毛绒绒的黑脑袋,道了一声:“谢谢你,塞缪尔。”
要不是你的眼睛,我大概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再次体会这种感觉。
“……!嗷呜?”
塞缪尔被摸得一懵,待反应过来,即便心知即将面临大敌,整只狼仍不由红了个通透。
……还好大人看不见。
他悄悄地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就在这时,法师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然后是许多玩家的大声嚷嚷,有几个甚至不由自主跑出了法师塔,然后又被掉血buff给逼得缩了回去。
借着法师塔的高度和塞缪尔的眼睛,谢洛兰比玩家们更早一步看见令他们喧哗的原因。
——天地交接之处的一线深蓝,隐约可以看见其上滚着的一丝白边,正以一个看似缓慢,实则飞快的速度逐渐靠近。
海啸。
很难想象,在比格镇这个帝国边陲,紧邻沙漠,再远处就是深渊,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海的地方,有一天会发生海啸。
甚至这个镇子唯一临近的水源,是穿过附近主城的那条河,就是那条带来精灵佟花,源头在大陆另一端的雪山的河。
假如要让海水绕道来到比格镇,并且掀起这种规模的海啸,那就意味着现在的海洋已经吞没了小半块陆地,除去被深渊浸染的地区外,海洋和陆地已经几乎半分天下。
而那片被海洋吞没的陆地,虽说并没有城镇与村庄,但却是一片十分丰饶的森林,这样被海水淹过一遍后,虽然肯定不会就此消亡,但也必然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如今的丰饶程度。
因为讨伐魔王而造成了这样的损失……
还等着那片森林给他们带来第二年税收的贵族们,肯定会因此向教廷施压,或者要求赔偿吧。
谢洛兰想到这里,不禁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不仅是因为想象到了教廷和贵族们的脸色,也是因为……
“这个赌约,你输了哦,塞缪尔?”
谢洛兰笑眼弯弯,伸手点了点肩上的小黑狼。
一边以最简洁有效的手段向教廷表示臣服,一边展示自己的实力,表示自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同时不忘顺手堵上教廷的嘴,让他们事后没法向自己追责——说不定还暗中契合了教廷中某些人希望有个强大好用工具人的心理。
这么了解人类的心理,还这么擅长利用这些心理的人鱼,谢洛兰只见过一个。
“好久不见,厄里多。”
灰发的魔王朝着远处的天空扬起微笑,风与海浪带来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带起长长的灰发飘扬,像一团无形无状的灰雾悄无声息地显示出自己的存在。
厄里多乘着海浪而来的时候,所见到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隔着一整个小镇,像是穿越了时光一样望见曾经旧友的影子。
在确认此乃真实的那一刻,即便两人此时身处对立的阵营,厄里多也不由同样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洛兰。”
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有什么秘密,在这一刻,在这个相隔几千年的时代里,他们就是两座同样失去归处,孤零零悬浮在时光中的孤岛。
唯有孤独,被时间遗落。
谢洛兰当然听到了厄里多的回应。
或许平常他的听力无法触及到这么远的距离,但在此刻,他已经开启了所有能开启的持续性法术,面板上挂着的增益buff密密麻麻,那个【海洋之威】的扣血状态早就被挤到不知道哪去了。
一层层魔法阵自他周身升起,将他武装得密不透风。
单从状态来看,此时的谢洛兰,甚至要比全盛时期的他自己更胜一筹。
唯独座下的轮椅……
可惜今天没用达尼亚送他的那个。
谢洛兰在心里遗憾的摇头。
只能就近寻个替代品了。
他拍拍塞缪尔的脑袋,在小黑狼疑惑歪头的时候笑道:“借用一下你的能力。”
话音刚落,塞缪尔就感到体内原本蛰伏的力量忽地活跃起来,像是泄洪开闸一样轰隆隆地往外涌出。
……不,不对,不是他的力量在发出轰隆声。
是地震!
塞缪尔猛地低头看向地面。
谢洛兰也随着他视线看到了黄色大地如今的模样。
不同于佟花引发的那次地震,这次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此时,大地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裂缝,蜿蜒伸向了远处,其中心,显然就是谢洛兰试图调动其中骨质的法师塔。
这超乎意料之外的景象,让谢洛兰暂时停下了抽出骨质的操作,转而利用塞缪尔被增强过的能力,仔细感受了一下法师塔中骨质的走向。
几秒后,他睁开眼,灰蒙蒙的眸子注视着厄里多的方向,尽管眼中所见的还是黄裂的大地,但他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了那个乘着海浪的王的模样。
他轻轻笑起来,带着意外的惊喜,知道对方能听见,于是声音又低又柔。
“这下,厄里多,你带来的海洋就没用了哦。”
随着谢洛兰的话语,法师塔的震动猛然剧烈起来,裂缝破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影。
地面摇撼,像是这小镇忽地变成了一艘行船,正面临着暴风骤雨。
有镇民房屋破裂,眼看就要被埋在乱石堆中,却在下一瞬间,被从地面升起的白骨护住,获得一栋骨质的新房屋。
谢洛兰感受着地下深埋着的那个庞然大物,操纵着它向上、向上,直到钻出地表。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达尼亚曾经提起的那个地下墓穴,想到了遍布帝国疆土的法师塔,想到了像精灵一样一夜之间离奇消失的龙族,想到了光明神,想到了让他出现在这里的光印公司。
千头万绪,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还好达尼亚被他派去出差了。
谢老板如此庆幸着,随后毫不犹豫地抹掉了支持法师塔的尾骨上一看就出自学院派法师之手的防御法阵,换做肋骨来支撑法师塔,又用其双翼的骨骼笼罩在整个小镇上,将其四爪用来固定地面的裂缝,最后,以其头尾制成森森的白骨王座,载着他冉冉升起至与厄里多平齐的高度。
这个在圣显大陆已然销声匿迹许久的庞然大物,终于在谢洛兰的操纵下,仿若复活了一般,重现于世间。
至此,厄里多携着海啸所带来的海洋之威,已经全部被排除出了比格镇的范围外。
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股同样古老,却更加霸道而不容反抗的威压——龙威。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了,终于又收回一个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