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魔王的非人类驯养指南 > 第六十三章日升月落
  又一次地,塞缪尔看见了魔王自他眼前坠落的情景。
  他无意识地睁大双眼,瞳孔紧紧缩成一线,仿若有熔金流动的虹膜清晰地倒映出那个与三千年的如出一辙的场景。
  有什么窸索振翅的声音在他耳边簌簌响起,他却分不出丝毫注意力去在意。
  塞缪尔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他。
  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抛下自己离开。
  几乎毫无思考的,金眼睛的小黑狼从万丈高空的龙骨上一跃而下,伸展双爪,义无反顾地朝着咆哮的深渊投去,好像那下面不是一片深沉可怖的漆黑,而是他温暖且唯一的归处一样。
  ……或许对塞缪尔而言,事实就是这样也不一定。
  毕竟阳光普照的地面上将不会再有一个魔王,而漆黑无底的深渊中却悬挂着他无可替代的唯一的月亮。
  仿佛是在印证塞缪尔的想法。
  在这天崩地裂,深渊之口大开的时候,原本灰蒙蒙的云层间,忽然刺出了一束明亮的日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为这日光所吸引。
  它仿佛一道利剑,劈开云层,拨云见日,人们这才发现,在这明明应该已近傍晚的时刻,一轮鲜艳的太阳却仿佛初升一般,正自它坠落的地方缓缓升起。
  而在它的对面,那轮本该冉冉升起的银月,却正黯淡地落下,仿若被逼退一般,沉缓地向地面之下坠去。
  在遥远的帝都,大圣堂已寂静了数千年的大钟忽然“咚”地一声,悠远地响起。
  无数人惊愕地抬头,却见天际日轮倒升,银月东沉,仿若光明神显圣,纷纷在胸前祈祷,大呼“为了光耀遍地之神!”
  钟声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边境的比格镇都能听见隐约的钟声。
  这钟声夹杂在深渊的咆哮和凄厉的风声中,传到了谢洛兰耳里。
  他似有所感地睁开眼,迷雾的一般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却倒映出了追着他坠落而来的塞缪尔的身影。
  在他灰雾蒙蒙的眼中,那个黑漆漆的小点就仿佛被冰冷灰雾所包裹的一只小飞虫,左冲右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只能永久迷失在这雾中。
  谢洛兰不知道这一点,却会在心里发出感慨。
  小狗,偶尔也会有不听话的时候啊。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仿若春风的微笑。
  在塞缪尔目光微亮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灰雾忽地转动,闪烁起点点星光。
  “轰隆隆——”
  一阵似远实近的剧震随之而起,仿若地底响起的闷雷一般连绵振动。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渊如同巨鲸捕食飞鸟的巨口,从大地中拔升跃起,在升到与飞鸟齐平的高度后迅速闭合,轰隆隆地带着猎物再次落回地面之下,随即一切平息,地面的裂缝闭合如初,如同深渊从未出现过一样平静。
  整个过程毫无让人类反应的余地。
  魔族也一样。
  塞缪尔重重地砸在地上,陷进自己砸出的凹坑中,尘土四溢,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低下头,塞缪尔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骨质,它们仿若茧一样护住他的全身,四周却又如同延伸的肋骨一般长长的伸展出去,如同展开的翅膀。
  无法在天空翱翔的生物也会拥有的翅膀。
  可那又如何,依然抓不住想要自己想要坠落的飞鸟。
  塞缪尔坐起身,自骨茧中伸展出手与脚,耳边的振翅声已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耳边,转头却什么也见不到。
  他心中忽地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
  该不会,和骨茧一样,他的身体里,也正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吧?
  如果是,那它……不,它们,又要从哪里出来呢?
  塞缪尔这样想着,忽然喉头一滚,他下意识地张嘴呕吐,却从喉咙里吐出来一只半死不活的灰蝴蝶。
  它湿漉漉地倒在地上,虚弱地振翅,就好像他每一次午夜梦回中吗,出现在那个最恐怖的噩梦中,倒在地上的魔王一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些灰蝶,是他的噩梦和恐惧的化身。
  噩梦自心而生,这些蝴蝶,自然也是从他的心脏里孵化而出,想要破茧,当然只能破开血肉,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塞缪尔忽然笑了一下,忽地又有几只蝴蝶陆续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他的笑容被打断,掺杂进几声咳嗽,却始终没有停止。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笑声,灰蝴蝶变得越来越多,它们从喉咙里、鼻腔里、眼睛里、耳朵里……从每一个可以容纳它们的缝隙中钻出来。
  假如没有,就直接破开血肉,从鲜血中破茧而出。
  而它们破开的每一个伤口,都会在短时间内飞快愈合。
  所以几乎每一只蝴蝶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破茧、浴血、在鲜血中平展双翅,随即轻盈而翩跹地飞起来。
  就连最开始那只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灰蝶,都在翅膀上的唾液干透后,平展双翅,如同其他蝴蝶一样翩翩地飞了起来。
  塞缪尔看着这一幕,看着漫天飞舞的蝴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越笑越疯狂,越笑越恐惧。
  他太害怕了。
  他太害怕这个没有谢洛兰的世界,太害怕这个失去谢洛兰的自己。
  而他越害怕,从他身体里钻出的灰蝴蝶就越多,振翅声越来越响,最终成为无人可以忽视的一团乌云。
  踏在浪上的厄里多早在谢洛兰坠落进入深渊的时候就跟着落下了地,却因为距离的缘故,比塞缪尔更晚一步,此时看着那团灰蝶组成的乌云,眉心已经皱成了一团。
  众所周知,圣显大陆上的长生种都会受到名为“长生”的诅咒,在漫长的岁月中清醒地、一步步走向疯狂与失控的深渊。
  而在这些疯狂与失控中,又以人格分裂为最常见和最普遍的表现,比如有两个人格的达尼亚,又比如将自己分割成数份,在继任仪式上由每任海洋之王自愿安置到自己心脏中,寄生其中的厄里多。
  所以通常来说,疯狂的程度有一个很容易判断的标准,即人格分裂的数量多少。
  而常理来讲,越疯狂的长生种,实力就会越强,就相当于是一个燃烧理智和记忆来换取力量的过程。
  所以,通常而言,人格分裂数量越多的长生种,就会越难以对付。
  而恰巧,这些承载着塞缪尔的恐惧,作为他的噩梦化身的灰蝶,在厄里多眼中,每一只都带着他的部分记忆和情感。
  它们从他身上脱离的过程,就相当于是一片片的自我在从塞缪尔身上剥落。
  面对这样已经彻底失控的生物,横冲直撞是不可取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困起来,等待它在自我的剥落中被消耗殆尽,最终化为一处遗泽。
  厄里多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召唤海洋,用海水织成牢笼,将塞缪尔和他的蝴蝶牢牢困在其中。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这些灰蝴蝶飞出笼外。
  于是他将牢笼升起,沉入海洋深处,不让任何族人接近附近。
  塞缪尔对此不作任何反抗。
  就像他曾经闯入深渊却一无所获,绝望地被法斯抓住后,也丝毫不做反抗时一样。
  不在意自己变成什么样,也不在意世界变成什么样。
  只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足足一个月之后,厄里多都没能如他所想地看到这只魔族化为遗泽。
  塞缪尔依然躺在牢笼中,不哭不笑,只是呼吸,而蝴蝶的振翅声却依然一天比一天更响亮,厄里多不得不一再扩大牢笼的范围,才能容纳下如此多振翅的蝴蝶。
  厄里多无数次地升起好奇心,到底是什么,让这个魔族剥落下如此多的自我后,依然保留有最基础的理智和思想?
  如果他还是从前在伊玛斯学院学习的那个学者厄里多,他大概早就忍不住去探究这个问题了。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片承载着守护族群责任的自我碎片。
  他不仅是他自己,也是族群的王。
  而身为王的理智告诉他,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探究为好。
  厄里多只能遗憾地压下心底的好奇,耐心地等待谢洛兰再次从深渊爬出来的那天。
  是的,他相信谢洛兰会从深渊里再次出现。
  毕竟,他因为讨伐魔王成功而受到了教廷的嘉奖,族群的生存危机暂时解决,这无疑是对方送给他的礼物。
  而照厄里多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从不会送没有回报的礼物。
  假如有些礼物看起来不会有回报,那他送出这个礼物,就肯定是为了更大的回报。
  这一次,无疑也是如此。
  有什么回报能比得过帮他解决族群的生死危机这个礼物呢?
  厄里多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有一个答案。
  也就只有那个答案了吧?
  金发蓝眼的海洋之王抬头望向天空,正忙碌着建设新家园的族人们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
  不远处有奇形怪状的玩家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而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天空中自那天之后就不再坠落的日轮上,心中的答案越发明晰。
  日升则月落。
  那么反过来,月升,自然也是日落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毕了半个业,上了个破班,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总算安顿了一点。之后的更新频率应该会高一些,不过还是忙,尽量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