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到了。
萧烈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北境最后一座州府。
城墙还在,但已千疮百孔,垛口塌了半边,城门楼上的瓦片被风掀去大半,露出焦黑的木梁。
城门大敞着,两扇门板一扇歪斜,一扇倒在地上,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
城墙上头,几面大楚的军旗被撕得只剩半截,在寒风里啪啪地抽着,像在替这座城哭泣。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稀稀拉拉,个个弓着腰,缩着脖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是空的。
碧酥跟在萧烈身后,咬着唇,眼眶红了。
“王爷,这……”
萧烈没有答话。
他看了很久,才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仪仗队伍懒懒散散地跟在后面。
五十个人,五十匹马,旗子歪歪斜斜,有人还在打哈欠。
这些人是从京城禁军里抽调出来的,没有一个愿意来北疆送死。
他们看萧烈的眼神,和看一个被流放的犯人没什么区别。
小校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爷,府衙在城东,咱赶紧走吧。这儿……不太平。”
萧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队伍进了城。
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有的塌了半边,有的门板被拆走当柴烧了。
墙根下蹲着几个老人,一动不动,像泥塑地。
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黢黑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哭喊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很多人的。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哀求,还有砸门声、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噩梦。
萧烈勒住马。
碧酥的脸白了。
“王爷……”
前方街口,烟尘滚滚。
一群人影在晃动,穿着破烂的军袍,手里拿着刀枪,正在踹门、拖拽百姓、往马背上扔粮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一个溃兵的腿,哭喊。
“军爷,那是我全家的口粮啊。”
随后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溃兵从屋里拖出来,衣裳被撕破了半边,她拼命挣扎,尖叫着“救命”。
却无一人上前搭救。
“是大楚的溃兵……”
碧酥的声音在抖。
萧烈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整个街口,像一只鹰在数猎物。
溃兵大约有一百二三十人,有组织,不是散兵游勇。
人群中有一个骑马的,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刀疤,手里拎着刀,正在吆五喝六。
“王爷,咱们先推出城外避一避吧。”
小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这拢共几十个人,这群溃兵杀红眼了,咱们可挡不住啊。”
萧烈没有看他。
他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尖在安静的街道上摩擦得格外刺耳,像撕开了一块绸布。
“住手!”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穿过哭喊和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溃兵们转过头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站在街中央。
身后是几十个歪歪斜斜的骑兵,旗子上绣着“大楚宁王”和“北境安抚使”的字样。
溃兵们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宁王?就那个被废的王八太子?”
“哈哈哈,不会是想来这鬼门关捞军功吧?”
刀疤头目勒马转身,斜眼打量着萧烈,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哟,还真是个王爷!怎么,带着几十个人来给老子助兴?”
几个溃兵跟着哄笑,这群边军丝毫没有把萧烈的随行禁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禁军不过是一群躲在京城里但保姆的雏儿。
萧烈没有理会。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举过头顶。
北风把圣旨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本座乃大楚宁王、先帝嫡子萧烈!奉旨安抚北疆。”
“尔等身为大楚军士,劫掠百姓,该当何罪?”
声音沉稳,不怒自威。
北风刮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溃兵们的笑声小了一些。
圣旨是真的,先帝嫡子这个身份也是真的!
他们可以不怕一个被赶出京城的王爷,但不敢轻易对先帝的儿子动手。
整个北境都是先帝用命从北蛮鞑子马蹄下抢回来的,如今北境报的出名号的武将,无一不是先帝亲手提拔。
先帝虽已殡天七年,但北疆五州,无人忘却那到伟岸的身影。
刀疤头目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先帝之子?就你?你也配?”
他纵马上前两步,刀尖直指萧烈的胸口,离衣襟不到一尺。
“老子在边关卖命三年,从来就没见过军饷!”
“老子不自己取,等着你这个废物发饷吗?你算什么东西!”
“废物!”
他歪着头,笑得更难看了。
“不过,你好歹是个王爷,想出头也行,把你们身上值钱的物件都交出来!”
“本大爷高兴了,也不是不能给你个面子。”
仪仗队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铁甲碰撞的声音很轻,但萧烈听到了。
萧烈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把指着自己胸口的刀。
他只是看着刀疤头目的眼睛,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他的手伸向腰间,慢慢解下那块玉佩。
先帝赐的龙纹玉佩!
质地温润,雕工精湛,五条螭龙缠绕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
“这块玉,乃先帝所赐,值多少银子?三千两?五千两?”
刀疤头目的眼睛直了。
不只是他,身后那几个溃兵头目的眼睛也直了。
他们劫掠一整天,抢到的粮食和铜板加起来不值一百两银子。
这块玉佩,够他们花一辈子,够在乡下买田买地、娶妻生子。
刀疤头目咽了口唾沫,刀尖不自觉地往下低了低。
“王爷这是……真打算孝敬老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萧烈笑了,双眼微眯,像只狡黠的狐狸。
他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玩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那玉在掌心翻了个个儿,又落回手心。
“想要?”
“过来拿。”
刀疤头目没有动。
他身后的两个亲信却忍不住了,纵马往前走了两步,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烈站在原地,一手持剑,一手托着玉佩,像一只引诱猎物的猎人。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本座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示弱的意味。
“壮士在边关多年,想必不缺人脉,本王想和你交个朋友。”
“这块玉,就当见面礼。”
刀疤头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萧烈的脸,又盯着那块玉,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这小子果然是个废物!
一个王爷居然想用钱买路?
先帝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萧烈面前,伸手就要拿那块玉佩。
“算你识相……”
话没说完。
萧烈的剑动了。
没有寒芒,没有剑气,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剑,从下往上,划过刀疤头目的咽喉。
快!
快到刀疤头目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
快到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血喷了出来,像一道红色的绸带。
刀疤头目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他踉跄了两步,扑通跪倒,然后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从脖子下面淌出来,在冻硬的泥土上漫开一小片,冒着热气。
整条街死寂,仿佛连风都停了。
萧烈蹲下身,从刀疤头目手里拿回自己的玉佩,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血,重新挂回腰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站起来,看着那群溃兵。
“还有谁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