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双眼睛却像看死人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那是他提前写好的“军功授田令”,纸被北风吹得哗哗响。
“本座给你们两条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条,放下兵器,跟随本王守卫北疆!”
“本座以先帝之名起誓,必定带你们将北疆五州都抢回来!”
他展开那张纸,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大印。
“杀北蛮一人,记功一次!”
“功勋积累,可换土地,可脱军籍!”
“你们的子女,将来可以读书、科举、甚至做官!”
顿了顿。
“第二条,继续作恶。”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
“本座身后是五十个不怕死的兄弟,城外还有三千边军正在赶来!”
“你们自己选。”
又是一片死寂。
萧烈口中的三千边军自然是瞎掰的,但这群溃兵却信以为真。
毕竟北疆陷落,一个王爷带着几千精兵驰援,再正常不过了。
然后,一个人扔下了刀,跪了下去。
两个、三个、四个……
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了一片。
几百名溃兵,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拼命磕头,再无之前的嚣张跋扈。
“愿听王爷调遣……”
声音稀稀拉拉,但越来越齐。
萧烈收起那张纸,转身。
身后,仪仗队的五十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好了。
没有人在打哈欠,没有人歪歪斜斜。
他们单膝跪地,右拳砸胸,铁甲碰撞的声音整整齐齐,像一声闷雷。
“末将等,愿听王爷调遣!”
这是他们第一次行正式的军礼。
那眼神和半个时辰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轻慢、懈怠、看笑话,而是敬畏,是信服,是找到了主心骨。
碧酥站在一旁,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她看着萧烈的背影。
白衣上沾了血,剑鞘上还挂着血珠,脊背笔直,像一杆插进苍梧城冻土里的旗。
她想起了先帝。先帝当年也是这个样子!
只要站在阵前,不管对面多少人,脊背永远是直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先帝之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烈转过身。
街边的门板一扇一扇地推开了,那些之前紧闭的窗户,也吱呀呀地打开。
躲着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街上那具还趴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一百多个跪伏在地的溃兵,看着那个白衣上沾着血的少年王爷。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从门洞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木棍,走到萧烈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王爷……草民给王爷磕头了……”
他的声音沙哑,老泪纵横。
“那帮畜生抢了我家的粮,我儿子上去拦,被他们打伤了腿……我还以为今天活不成了……”
萧烈弯腰去扶他。
老人不肯起来,抓着他的衣角,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最后一道墙。
街两边,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跪在街道两旁。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王爷千岁……”
“王爷救救我们……”
“北蛮破了云州,逃过来的难民都说,朝廷不要北境了……我们还以为没人来管我们了……”
哭声、谢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北风都压不住。
萧烈站在那里,看着满街跪伏的百姓,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他伸手扶起面前的老人,又从碧酥手里接过干粮袋,塞进老人怀里。
“老人家,放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满街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王来了,北境就不会丢。”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汉子猛地站起来。
他衣衫褴褛,脸上还有淤青,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显然是之前被溃兵打伤的。
“王爷!草民叫周大壮,云州人!北蛮破城时我逃出来的,我爹娘都死在了城里!”
他的声音在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爷,您收不收兵?我不要土地,不要军饷,只要给我一把刀,让我回去杀北蛮!”
萧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周大壮咬着牙。
“比这重的伤我受过!王爷,您就收下我!”
身后,又有几个青壮年站了起来。
“王爷,我也去!”
“我也是!反正留在这也是等死!”
“我打不了仗,但我会做饭,会给伤员包扎,王爷您带上我吧!”
萧烈看着他们,眼眶微红,但没有让泪落下来。
“好。”
他点了点头。
“碧酥,记下他们的名字。”
碧酥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从袖中掏出纸笔。
就在这群情激动之时,街那头传来一声呼喝。
“恭迎宁王殿下!”
几个小吏拨开人群迎了上来。
“王爷,北疆五州官员已经在府衙等着了。”
“您看?”
萧烈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溃兵和百姓。
“凡是劫掠百姓的,刚刚怎么伸手抢的,现在就给本王怎么还回去!”
“若是让本王听到有人死不悔改,就别怪本王心狠了!”
说完,也不管那群溃兵,回头和碧酥交代了几句,就独自往府衙走去。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
萧烈踏进门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十几个官员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齐刷刷地看向他。
文官这边没有一个人下跪行礼,没有一个人拱手作揖,甚至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他们就像看一个来收租的佃户,眼神里写满了轻慢和不屑。
只有武将这边,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只是看向萧烈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萧烈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走到主位坐下。
“诸位,本王身为北境安抚使,奉旨安抚北疆军民,今日初到……”
话没说完。
“王爷。”
左手边第一位的官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萧烈的话截断了。
那人五十来岁,身材消瘦,留着三缕长髯,官袍上的锦鸡补子绣得格外精致。
二品文官,北疆承宣布政使。
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侧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萧烈一眼,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生晚辈。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过……”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北疆的事,急不得,王爷初来乍到,不妨先歇几日,熟悉熟悉地方。”
“至于公务嘛……下官自会处置,不劳王爷费心。”
满堂寂静。
几个文官对视一眼,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将那边,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出声。
萧烈看着这个老头,差点笑出声来。
布政使,从二品而已。
自己是什么?大楚宁王!
御封的藩王,皇家血脉。
一个从二品的官员,敢在藩王面前摆架子?敢截藩王的话?敢替藩王做主?
这不是嚣张。
这他么是不怕死啊!
“你就是赵明远?”
萧烈问。
“下官正是。”
赵明远放下茶杯,终于转过了身,但依然没有站起来。
“王爷听说过下官?”
“没听说过,不过,也能猜到,大皇子的人吧?”
满堂色变。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王爷说笑了,下官是大楚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什么大皇子二皇子的,下官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翻开来,念道:
“北疆五州,去年全年税银入库十二万两,粮二十三万石。”
“赈灾支出去八万石,各地留种三万石,朝廷调拨六万石,剩余六万石充入官仓。”
他合上账册,看着萧烈,眼神里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带着一丝审视。
“王爷若要查账,下官随时恭候。不过……”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王爷,下官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王爷没见过?有些王爷,是来镀金的。”
“在京城惹了事,被赶出来避避风头,待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拍拍屁股就走人。”
他看着萧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爷,您是哪一种?”
赵明远说完,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当着萧烈的面‘滋’地吸了一口,声音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