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承天殿。
朝会如常,百官分列。
萧瑜站在右手边第一位,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绢,遮住那道浅浅的剑痕。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眼神里写满了杀意。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他出列,声音朗朗。
“东宫太子萧烈,身为储君,七年不修武备、不理朝政,致使北境军备废弛,北蛮乘虚而入,连夺三州!此乃失职之罪,罪无可恕!”
“臣请陛下,废黜萧烈太子之位,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数名大臣出列附议。
龙椅之上,楚帝萧牧手指轻敲扶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显急促,颇为沉稳。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萧烈来了。
他一身白色孝服,没有披麻戴孝的凄惨,只有干干净净的白。
腰间挂着先帝的佩剑,手中捧着先帝的灵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沉着得像一潭深水。
他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他胸口渗出的血,把孝服染红了一片!
他走到殿中央,没有哭,没有跪,只是将灵位高高举起。
“陛下,臣来请罪。”
大殿寂静。
萧瑜皱起眉头。
这个废物,今天怎么不哭了?
往日里,每次实在受不住委屈,就当着文武百官哭诉,活像个受欺负的寡妇!
这废物今天怎么如此硬气?
萧烈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北蛮连夺三州,臣身为太子,难辞其咎。”
“臣今日来,不是来辩解的,是来请命的。”
他放下灵位,单膝跪地。
“请陛下准许臣,前往北境。”
满殿哗然。
“北境?他去北境干什么?”
“送死吗?”
萧烈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楚帝。
“皇叔,北蛮破三州,大楚无人敢去,臣去!”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压着千钧之力。
“先帝崩于北境,臣便去北境!臣若死在那里,那是父子同归。臣若不死……”
他顿了顿。
“臣就替大楚,把失去的三州,打回来!”
殿内死寂。
宰相岳彦卿别过头去,眼眶通红。武威候陆挽风双拳紧握,虎目泛光。几个老臣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萧瑜的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萧烈会来哭惨、来求饶、来抱着先帝灵位诉委屈!
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踩进泥里。
可萧烈没有。
他跪在那里,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个字的诉苦。
他只是说——
我去!
我去送死!
我去守国门!
我去把失去的疆土打回来!
萧瑜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招了。
楚帝沉默了很久。
“北境苦寒,蛮族凶残,你去了,朕如何向先帝交代?”
萧烈抬起头。
“皇叔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侄儿身为先帝独子,这些年来浑浑噩噩,毫无人君之相,实在是令大楚历代先皇蒙羞。”
“但臣还有一颗敢死之心!一腔报国之志!一身皇族血脉!”
“臣!恳请陛下,允臣前往北疆赴死!”
“若侄儿此番能侥幸手刃一两个北蛮鞑子,也不负先帝之威名!”
萧烈言辞恳切,最后竟已不再以臣自称,而是自称侄儿。
这在楚帝萧牧眼中,完全就是一个幡然醒悟,要以身殉国的皇家后辈而已。
就在楚帝感慨之时,大皇子萧瑜拱手出列。
“父皇!皇弟一番肺腑之言,不愧为我萧氏子孙!舍生报国之志实乃我大楚皇族之表率!”
“儿臣以为,皇弟虽无军政之才,亦无安民之策,确也不能以一白身北上!”
“不如,封萧烈为北境安抚使,以皇族身份安抚北境军民。”
此话一出,萧烈心中恨不得当场就把大皇子萧瑜捅死!
他这可不是在给自己要名分,完全就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本来萧烈只是要甩掉太子之位,摆脱传位之诺这个催命符换一个自由身。
可要是成了什么北境安抚使,一没兵,二没粮,之后北境要是再出乱子,就必然算在他萧烈头上!
好毒的心思!
萧烈心中暗骂一阵,楚帝也做出了决定。
“即日起,废萧烈东宫之位,保留宁王封号,任命为北境安抚使,前往北境边关,安抚军心民心,抵御北蛮。”
他顿了顿。
“至于东宫……容后再议。”
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
萧瑜铁青着脸,快步往外走。
“大皇兄。”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萧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萧烈站在殿门口,白衣如雪,腰悬长剑。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临行前的从容。
“这个交代,可还满意?”
萧烈说。
“东宫之位啊,再进一步便是九五之尊,可若是连大楚都没了,尔等不过一群野狗争食罢了!”
他笑了。
“东宫之位,本王瞧不上!赏你了。”
“哦,对了,好像还不一定是你的,哈哈哈!”
萧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以为去了北境,就能活?”
萧烈没有回答,转身朝宫门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活不活,是本王的命!”
“可守不守,却从来都不是我大楚皇族该考虑的问题!”
“我大楚历代先皇,筚路蓝缕开创的基业,不是用来给人占的!”
正午时分。
北境王的马车出了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破马车,一个车夫,和碧酥。
碧酥红着眼眶,帮萧烈包扎伤口。
胸口的箭伤还没好,刚才在朝堂上又崩裂了,血把孝服染红了一大片。
“殿下,您真的……不要太子之位了?”
萧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我的。”
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宫里的太监追了上来。
“宁王!陛下圣旨!”
马车停下。太监气喘吁吁地递上圣旨。
萧烈展开。
“北蛮大军再夺离洲,北境危急……宁王萧烈,既请守土之责,当即刻赴任,全权御敌,朝廷暂无力发兵,望卿以社稷为重,勉力为之。”
碧酥的脸白了。
“殿下,如今北境五州,只剩一州之地了!”
“朝廷还不发兵!这……这就是去……”
萧烈把圣旨折好,塞进怀里。
“去送死。”
他替碧酥说完,无奈地耸了耸肩。
“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翻身上马,望向北方。
“走吧。”
碧酥急了。
“殿下,您不生气吗?”
萧烈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气什么?他们越急着让我死,说明他们越怕我活。”
他扬起马鞭。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到了北境,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