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
二狗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高兴,是恐惧。
老兵的手又开始抖了。那个半大孩子攥着木棍,指节发白。
五万。
刚才他们杀的,只是五千前锋。
现在,五万!
整整五万北蛮鞑子!
战阵更宽、更密、更恐怖!
如一道洪流向城墙压过来!
他们下马了,步战,举着盾牌和云梯。
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移动的海洋,看不到边际。
大地在颤抖!是真的在颤抖!
城砖在跳,碎石子从城墙缝隙里往下掉,像在下石子雨。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
那种恐惧,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恐惧是害怕未知,现在的恐惧是看见了绝望。
五万对三千……
碧酥靠在柱子上,腿软得站不住。
她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她扭头看了一眼城门口。
萧烈刚刚从城外回来,浑身是血。
他的金甲上挂着刚才战斗留下的血痕,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但他的脸色没有变,眼神没有变。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然后大步走上来。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铁甲哗啦作响。
他走上城头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碧酥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只是碧酥,二狗也看了萧烈一眼,老兵也看了萧烈一眼,老周头也看了萧烈一眼。
城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金甲少年身上。
他十六岁。
他昨天才到苍梧城。
他用五百具尸体和一块石碑吓退了五万大军。
他用一夜时间布下了冰锥阵。
他带着五百人正面击溃了五千骑兵。
他还没有输过。
也许……也许这一次,也不会输?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对面的敌人比刚才多了十倍,明明城头上的兵力连防守都不够,可所有人心里,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萧烈走到城头最高处,站在那面大楚军旗下。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弓弩手准备。”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展开护墙!”
百姓们把早就准备好的门板竖起来,搭在垛口上,形成一道斜面护墙。
那些门板,是昨夜各家各户拆下来的。
囚犯们也站到了城头。
他们穿着囚服,脚上还有被镣铐磨出的血痕,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
一个满脸横肉的死刑犯站在最前面,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野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刀柄。
“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北蛮步兵越来越近。
盾牌如墙,云梯如林。
他们的脚步声比刚才的骑兵冲锋还要恐怖,每一步都踩在心脏跳动的节拍上。
咚咚……
咚咚……
咚咚!
是敲在苍梧城头的战鼓!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放箭!”
箭雨倾泻!
北蛮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了城墙,一个、两个、十个!
突然!
蛮兵的弓箭手开始压制射击。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护墙!”
门板竖了起来!
箭矢打在门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笃”声,像暴雨砸在屋檐上。
门板在颤抖,但没有倒。
门板后面的人也在颤抖,但没有退。
一个蛮兵爬上了云梯,脑袋刚露出垛口,就被那个死刑犯一刀砍掉了半个脑袋。
鲜血喷了一墙,死刑犯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笑得很狰狞。
又一个蛮兵爬上来了。
这一次是两个。老兵一矛捅穿了一个,另一个扑上来,一刀砍在老兵的肩上。
老兵闷哼一声,没有倒,反而死死抱住那个蛮兵,把他从城头上推了下去。
两个人在空中翻滚,一起摔在地上,骨裂的声音城头都听得见。
老兵没有回来。
二狗看见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端起长矛,对准下一个爬上来的蛮兵,一矛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矛,够狠!
那个半大孩子抱着滚木,朝一架云梯上砸下去。
滚木砸中了三个蛮兵,三个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砸倒了下面的人。
孩子笑了,笑得很傻,然后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胳膊,他疼得跪在地上,但没有哭,咬着牙把箭头拔出来,继续搬滚木。
老周头没有上城头正面。
他守在城门口,带着他的徒弟们,负责给城头送箭、送滚木。
他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一趟一趟,扛着箭筒往城头上冲,嘴里不停地骂。
“小兔崽子们快给老子搬!王爷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磨蹭什么!”
城头上,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没有人逃跑。
因为萧烈就站在城头最高处。
他的金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右腿被箭擦破了皮,肩膀被石头砸了一下,肿得老高。
但他没有退下城头,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苍梧城最高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如一面旗。
旗不倒,人不退!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黄昏。
北蛮大军发动了六次进攻,全部被打退。
城墙下,尸体堆成了小山。
有蛮兵的,也有守军的。
血水渗进雪地里,把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死亡的味道。
萧烈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金甲裂了好几道口子,甲片歪歪斜斜。碧酥哭着给他包扎伤口,他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靠在那儿,像一尊快要散架的雕像。
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却发自内心的笑。
守住了。
又守住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二狗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长矛,傻笑。
那个死刑犯靠在垛口上,浑身是伤,但嘴里叼着一块从蛮兵身上搜出来的肉干,嚼得津津有味。
那个半大孩子胳膊上缠着破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他用没受伤的手举起木棍,朝着城外的北蛮大营咆哮。
“来啊!再来啊!老子不怕你们!”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虚弱的笑声。
老周头坐在城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他的腿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亮得吓人。
萧烈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垛口,看向城外。
北蛮大营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开胃菜。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北蛮还会来!
直到有一方死光!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他正想下令开城门去抢马……
呜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
是从北蛮大营里传来的。
那声音低沉、悠长,穿透了傍晚夕阳,传遍了整个草原。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狼群在互相呼唤。
萧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碧酥不明所以。
“王爷,北蛮鞑子这是在干嘛?”
沈崇远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这是……北蛮各部落的召集号角。”
他声音发颤。
“北蛮部落首领在召集所有在北疆劫掠的零散兵力……”
城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二狗手里的长矛掉在了地上。
死刑犯嘴里的肉干掉在了胸口。
那个半大孩子举着木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们都懂。
今天攻城的,只是北蛮的部分兵力。
而那些散落在北疆各州烧杀抢掠的小股骑兵……
那些在幽州、云州、朔州、代州屠村灭寨的群狼还没有赶来……
这一声号角,会把它们全部召集过来!
到时候,北蛮的兵力,会从五万变成八万、十万,甚至更多。
而苍梧城的守军,连伤兵都算上,已经不足两千。
碧酥的眼眶红了。
“王爷……”
她声音哽咽。
“我们……还能守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