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北蛮的第五波进攻开始了。
但这一次,北蛮那骁勇的骄傲彻底丧失。
萧烈眯起眼睛,看向城外。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蛮兵……
是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跌跌撞撞地朝城墙走来。
身后,是举着弯刀的北蛮骑兵。
有人摔倒,就被后面的蛮兵一刀砍死;有人想跑,就被一箭射穿后背。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狗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声音在发抖。
“那……那是幽州的百姓……我认识那个大娘……我在幽州戍边时,她给过我水喝……”
碧酥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沈崇远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畜生!”
城头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握刀的手在抖。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射?
那是大楚的百姓。
不射?
他们冲到城下,城门难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烈身上。
萧烈看着城外那些惊恐的面孔,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划过冰面,冷冽非常。
“所有人听令。”
城头肃静。
“弓弩手,瞄准百姓身后的蛮兵督战队!”
“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射百姓!”
“传令兵,给本王喊”
“趴下!趴在地上别动!本王保你们不死!”
城头上,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士兵同时怒吼。
“趴下!宁王殿下有令!趴在地上别动!保你们不死!”
声浪传遍旷野。
被驱赶的百姓先是愣住,然后……
前排的人开始往下趴。
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后面的百姓跟着趴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北蛮督战队急了,举刀砍向趴下的百姓。
就在这时——
“放箭!”城头箭矢如雨。
那些举刀的蛮兵还没落下刀,就被射穿了喉咙。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百姓趴下之后,北蛮的人盾就没了,后面的攻城部队暴露在城头火力下。
北蛮主帅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
他没有下令撤退,他知道如果今天攻不下这座城,他不仅颜面扫地,这十几个部落组成的联军也必然溃散。
“继续进攻!”
他挥刀怒吼。
“让那些废物起来!谁不起来就杀!”
蛮兵开始用刀背砸趴在地上的百姓,逼他们站起来。
城头上,萧烈看到了这一幕。
他咬了咬牙,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停止放箭。”
萧烈放下长矛。
沈崇远一愣。
“王爷?”
“本王要跟他们谈谈。”
萧烈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手指在城头上抹了点血,奋笔疾书。
随后,一只绑着白布的箭矢射在了北蛮军政之前。
城外的北蛮主帅见此,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停止进攻。战
场上,短暂的安静了下来。
萧烈站在城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下。
“北蛮主帅,可否与本王谈谈?”
城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
“宁王萧烈,你想谈什么?”
“谈一谈,怎么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
城头上,有人忍不住笑了。
北蛮主帅冷哼一声。
“大言不惭!你城里还有多少兵?两千?三千?我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那你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萧烈的声音很平静。
“你率众深入我大楚千里,即使劫掠四州之地,粮草又够你打多久?”
“只要你攻不下苍梧城,不出半个月,大楚运河解冻,我大楚天兵顷刻便至!”
城外沉默了。
萧烈继续说。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退出我大楚疆域,本王可以开放互市,你我永休刀兵!”
“否则……你看到了,城下那五百具尸体,就是你的下场。”
北蛮主帅沉默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
“能凭借一城之力守到现在,却和我说什么【永休刀兵】?”
“你手下的士卒恐怕都不答应!”
“你是在拖延时间!”
萧烈笑了。
“哟,脑子还不笨嘛。”
城头上,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萧烈。
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和北蛮鞑子瞎扯淡?
但萧烈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儿,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在等……
等一队人到位!
城东。
冰封的苍河上,沈崇远带着三百骑兵,正在无声地移动。
马腿裹着破布,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是趁萧烈“谈判”的时候,从东门偷偷摸出来的。
冰面很滑,有人摔倒了,立刻被身边的人扶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四百人,四百匹马,这是萧烈手中一半的家当!
萧烈昨晚就部署好了。
北蛮苍梧城三面环水,北蛮十万大军,只能从北面进攻。
但冰封的苍河,不是不能走,只是不好走,不利于大军展开。
北蛮不会想到,苍梧城这点兵力,还敢分出人手来偷袭。
也正因为想不到,所以才有机可乘。
沈崇远绕过冰面,来到了北蛮军阵的侧翼。
因为之前冰锥阵和萧烈出城抢马的先例,北蛮大军现在都是步兵攻城。
这种步兵方阵,被一支精锐骑兵绕到侧翼还毫无防备,简直就是在等死!
沈崇远静静地趴在雪地了,右手死死按住战马,等着城头上的命令。
城上,萧烈居高临下,一眼就看见了按兵不动的沈崇远。
城下,北蛮主帅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宁王萧烈!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挥手。
“进攻!把所有百姓赶起来!谁敢趴下就杀谁!”
号角声再次响起。
蛮兵开始用刀尖扎趴在地上的百姓。
惨叫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响彻旷野。
城头上,萧烈的脸色变了,彻底愤怒。
但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传令兵!喊话!”
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兵再次齐声怒吼。
“乡亲们!站起来!往城门跑!只要跑到城楼下,本王接你们进城!跑啊!”
趴在地上的百姓愣住了。
然后……
第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
她拉着孙子,拼命地朝城门跑。
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百姓们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苍梧城涌来。
北蛮主帅脸色大变。
“跟上去,立刻跟上去!”
北蛮士兵如同疯狗般在后面猛追!
百姓冲在前面,蛮兵跟在后面,人潮涌动,秩序全无。
萧烈站在城头,目光如炬。
“弓弩手!抛射!越过百姓,射后面的蛮兵!放箭!”
箭矢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奔跑的百姓,像雨点一样落在后面的蛮兵头上。
蛮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北蛮军阵被这波箭雨撕开一道裂缝。
奔跑的百姓听到了身后的惨叫,跑得更快了。
与此同时,战场侧方。
沈崇远看到了城头萧烈挥舞的大楚军旗!
那是“动手”的命令!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刀。
“兄弟们!随我杀!”
“杀!”
三百骑兵同时怒吼,从冰面上跃起,像一把尖刀,直插北蛮大军的右翼。
北蛮的右翼是弓箭手,没有任何防备。
他们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人潮和箭雨,根本没想到侧翼会杀出一支骑兵。
沈崇远一马当先,冲进敌阵,长刀一挥,一颗人头飞起。
三百骑兵跟着杀进去,盾牌撞、长矛捅、马刀砍,彻底将之前的裂缝撕裂!
整个北蛮军阵彻底乱成一团!
城门口,百姓已经跑到了城下。
萧烈一挥手。
“开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
百姓涌进城门,守军立刻引导他们往城内跑。
但萧烈没有让他们全部跑进去。
他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些跑进来的百姓,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停下!”
他厉声喝止。百姓们愣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
萧烈没有解释,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把成捆的刀枪扔在地上。
“想活命的,拿兵器,转身,杀身后的蛮子!”
城门口,一片死寂。
一个跑进来的老汉颤声问。
“王……王爷,我们……我们不会打仗……”
“不会就死!”
萧烈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大楚男儿,岂是如此懦夫!”
“你们背后,是豺狼!”
“杀了你们的亲人,欺辱你们的姐妹,抢了你们的积蓄,毁了你们的家!”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随本王宰了他们!”
话音刚落,萧烈一夹马肚,带着仅剩的四百骑兵冲了出去!
萧烈没办法,一来不清楚这些百姓中是否有北蛮奸细,二来就凭他这八百人根本扛不住北蛮上千人的督战队。
老汉的眼眶红了。
他弯下腰,颤抖着捡起一把刀,转身面对城外的蛮兵。
“王爷说得对。老汉我已经六十了,活够了!今天,能杀一个是一个。”
“报仇!”
第二个人捡起了刀。
第三个人……
第十个人……
第一百个人……
那个拉着孙子跑进来的老太太,把孙子推到城墙根下,转身捡起一把刀,站在了老汉身边。
“奶奶!”
孙子哭了。
老太太没有回头。
“别看!闭上眼睛!奶奶一会儿就回来!”
城门口,跑进来的百姓,超过一半捡起了刀。
萧烈一马当先。
身后,是骑兵、是步兵、是百姓!
两股力量在城外交汇。
北蛮的督战队被百姓冲散,又被箭雨覆盖,再被沈崇远的骑兵从侧翼冲击,早已七零八落。
现在,萧烈带着人从正面杀出,三面夹击。
百姓们红着眼,扑向那些曾经驱赶他们的蛮兵。
有人用刀砍,有人用牙咬,有人抱着蛮兵的腿不放。
那个老太太用刀捅进了一个蛮兵的肚子,蛮兵惨叫倒地,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这一刀,是我儿媳的!”
她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这一刀,是我儿的!”
城外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柱香。
北蛮的督战队和右翼被全歼,近两千蛮兵倒在血泊中。
而萧烈这边,伤亡不到三百。
百姓们浑身是血,瘫坐在城外。
萧烈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这一阵,他赢了!
但北蛮主帅不是傻子。
他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苍梧城城门大开,看着萧烈的人马还在城外没有撤回,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狞笑。
“好一个宁王……萧烈!”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没有动用的预备队——三万骑兵!
全副武装,战马精壮,一直养精蓄锐。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冲!”
主帅挥刀怒吼。
“趁他们城门大开,冲进去!抢城门!抢下苍梧城!”
三万骑兵同时催马。
大地再次颤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五千匹战马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北蛮大营中倾泻而出。
他们无视地上的冰锥,无视城头的箭雨,无视一切伤亡。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抢城!
城头上,碧酥第一个看到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王爷——北蛮骑兵——”
萧烈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三万骑兵,携风雷之势杀来。
而他的人马,还在城外。城门大敞!
如果北蛮骑兵冲过来,他来不及撤回城内,城门来不及关闭……
苍梧城就完了!
“所有人——回城!快!”
萧烈嘶吼着,调转马头,朝城门狂奔。
城外的人潮开始往回涌。百姓、步兵、骑兵,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朝城门跑。
但人的两条腿,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腿。
北蛮骑兵越来越近!
一千五百步!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瞬间,战场成了一场生死时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