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骑兵越来越近!
数万匹战马同时奔腾,所有人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狂跳。
那道黑色的洪流如洪流侵泄,朝苍梧城碾压而来。
城门口,百姓还在疯狂地往里涌。
但人的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
跑在最后面的百姓,已经能听到身后闷雷般的马蹄声了。
有人吓得腿软,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碧酥在城头上嘶吼。
“王爷!快!快进来!”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刺耳。
但来不及了。
萧烈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
跑在最后面的,是那个拉着孙子的老太太。她跑不动了,腿在抖。
小孙子拉着她的手,哭喊着。
“奶奶!快跑!”
老太太脸色诡异地涨红。
“你跑!别管奶奶!”
孙子不肯松手。
身后的黑色潮水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北蛮骑兵已经举起了弯刀。
萧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调转马头。
“王爷!”
碧酥在城头上尖叫。
他高举长矛,举过头顶,朝着身后那四百骑兵怒吼。
“大楚子民在后!”
“北疆男儿!随本王死战!”
四百骑兵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道黑色的洪流,冲了上去。
他们跟着萧烈,像一把小小的匕首,朝三万大军的胸膛捅去。
那一刻,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碧酥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狗站在城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
“王爷……王爷……”
那个死刑犯看着萧烈冲锋的背影,眼眶通红。
他叫赵石头,因被富商搞得家破人亡而愤起杀人,本该秋后问斩。
萧烈放他出来的时候,给了他一把刀。
“是个爷们儿,随本王守城,无论生死,你都是我大楚的好男儿。”
牢房里的声音犹在耳畔……
“王爷……”
他喃喃着,浑身在发抖。
城门口,正在往里跑的百姓停下了。
他们回过头,看见那个金甲少年,带着四百骑兵,朝着铺天盖地的北蛮大军冲了过去。
用命给他们换来一条生路!
老汉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不再往城里跑,而是朝着城外的方向,跪了下来。
老太太拉着孙子,也停了下来。
她把孙子推到城墙根下,转身看向北蛮骑兵,看着那背对着他们冲锋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崇远带着骑兵刚从北蛮军阵背后杀出,就看到萧烈冲出去的身影。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王爷!”
他嘶吼一声,猛地勒马。
他身后的三百亲卫营也跟着停了下来。
沈崇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萧烈在做什么……
但他是主帅!
他怎么能去送死!
若主帅亡于阵前,这苍梧城哪里还有军心?
沈崇远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亲卫营!救王爷!”
此时,萧烈已经直直撞进了北蛮军阵。
长矛刺穿一个蛮兵的胸膛,拔出来,鲜血喷了他一脸。
金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咬着牙将长矛跨在得胜勾上,右手死死攥住矛杆。
所幸,北蛮骑兵甲胄不全,而他身上的金甲乃皇家大匠亲制。
仗着保甲护身,萧烈完全不闪不避硬抗冲击。
但蛮兵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刀一刀地砍在萧烈的铠甲上。
即使精工细作的宝甲也裂开了口子,金甲变成了血甲。
突然!
他的战马被砍中了脖子,轰然倒下。
萧烈从马上滚落,堪堪用长矛撑住身体。
同时,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
四百骑兵,已经折损过半。
他们被彻底包围,像孤岛上的礁石,被无尽的海浪拍打。
萧烈机械地刺出长矛,以步对骑,强大的冲击力瞬间折断了长矛,就连他自己也被撞飞出去!
他的手臂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失血太多,体力耗尽,视线开始模糊。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一个蛮兵狞笑着冲上来,俯身一刀砍在他的胸口!
胸甲甲彻底碎裂!
一股暖流涌上喉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萧烈顺势一个滚翻,拔出了腰间佩剑。
看着周围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那些举起的弯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股疯狂。
“来啊。”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一头垂死野兽的低吼。
“来啊!”
他挣扎着站起来,剑在手中画了一个弧。
“本王是大楚宁王萧烈!”
“本王大好头颅在此,来呀!”
他举起剑,嘶吼着冲向最近的那个蛮兵,一剑斩其马腿!
然后被身后的弯刀砍中后背,扑倒在地。
这次,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不管谁想要他死,都得拿命来换!
蛮兵们围着他,竟一时不敢上前。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挥剑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若北疆四州的楚人都是如此……
“王爷!上马!”
就在这时,沈崇远率兵杀到!
四百大楚骑兵,如今不过只剩二三十人。
可这二三十人,在此刻却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气势!
仅仅一个照面,硬是在萧烈四周杀出了一个真空带。
沈崇远趁机翻身下马,将已经精疲力尽的萧烈推上马背,自己则是牵着战马往外冲杀。
“亲卫营!护送王爷回城!”
一声令下,仅剩的亲卫营将士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以血肉之躯扛着北蛮鞑子的刀枪将萧烈护在当中,不要命地往城门杀去。
城头上,碧酥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她趴在垛口上,看着城外战马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心如刀绞。
赵石头站在垛口边,浑身发抖。
他看着萧烈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王爷……”
亲卫营虽是沈崇远亲自挑选的悍勇精兵,可在北蛮鞑子的疯狂绞杀中,情况也是越发危急。
就在沈崇远护着萧烈已经快要接近城门时,亲卫营最后一个将士也倒在了北蛮马蹄下。
眼看着萧烈与沈崇远就要葬身于北蛮鞑子的长矛弯刀之下,赵石头再也忍不住了!
“娘!孩儿不孝!”
“不能给赵家留后啦!”
只见他翻过垛口,悍不畏死地从城头一跃而下,直接砸进了鞑子骑兵堆里!
城头有三丈高。
他落在地上,腿骨咔嚓一声断了,剧痛让他几乎晕过去。
但他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萧烈的方向冲了过去。
“鞑子们!你赵爷爷来了!!!”
在他身后,十几个囚犯也有样学样的跳了下来。
“苍州爷们!杀鞑子!”
“列祖列宗在上……”
“他娘的!北疆就他么剩这点儿了,要是守不住,老子没脸见祖宗!”
有人摔断了胳膊,有人摔断了肋骨,有人当场摔死。
但活着的,都爬了起来,跟着赵石头冲了上去。
赵石头冲进蛮兵群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他的身上中了七八刀,血流如注,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了萧烈身边,用身体挡住了砍向萧烈的一刀。
弯刀砍进了他的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一声,没有倒,反手一刀捅进了那个蛮兵的肚子。
“王爷……”
赵石头回过头,满脸是血,咧嘴笑了。
“快进城……别管我们!!!”
萧烈挣扎着想要将他拉上马背,但只是伸手,胸口都是一阵剧痛,根本使不上劲儿。
“一起走!”
“一定要守住北疆啊!”
赵石头嘶吼着,转身抱住了一个蛮兵的腿,死死不放。
那个蛮兵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个蛮兵砍在他脖子上,鲜血喷涌,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但他的手,还死死地抱着那条腿。
“王爷!走啊!”
沈崇远咆哮着,一刀砍在战马屁股上。
萧烈的眼眶红了。
他呆呆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北蛮骑兵,望着那些为了救他而惨死的袍泽。
他想要翻身下马,可身体却连挺直腰杆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城门口,老周头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赵石头从城头跳下去,看到了那些囚犯像疯了一样冲进敌阵。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往城里跑的百姓,张开双臂,嘶声吼道。
“停下!都给我停下!”
百姓们愣住了。
老周头举起那双还在渗血的手,指向城外。
“你们看看!睁开眼睛看看!”
“我北疆的老少爷们儿,难道真的只知道逃吗?”
老周头的声音沙哑,却如雷鸣。
“我在这打了四十多年铁,我爹,我爷爷,我家祖祖辈辈的根都在这!”
“狗日的鞑子想进城?还得问过老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转身面对城外。
“呸!一群怂货!”
“祖坟都他么守不住了,还跑?”
城门口,一片死寂。
然后,老汉站了出来。
他六十岁了,腿还在抖。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走到老周头身边。
“老兄弟,你骂得对!”
“鞑子来了,家没了,俺们只知道跑,俺们怕,俺们想活。”
“可今天要是再跑,真的对不起祖宗啊!”
第二个百姓站了出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那个老太太把孙子推到城墙根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站在了老汉身边。
她的孙子哭着喊奶奶,她没有回头。
“不许哭!你是北疆的爷们儿!”
老周头举起刀,朝城外一指。
“杀!”
成群结队的百姓,跟着老周头,冲了出去。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盾牌,没有阵型,没有任何作战经验。
但他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