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快走!”
沈崇远再次追了上来。
萧烈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带他们回来!带他们回家!!!”
“王爷!他们回不来了!”
北蛮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如雨。
沈崇远把萧烈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射来的箭。
一支箭扎进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倒。
又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后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的手臂依然死死地箍着萧烈,没有松开。
然后,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臂——不是擦伤,是贯穿。
箭矢从肘关节穿过,骨头碎裂的声音萧烈听得清清楚楚。
沈崇远惨叫一声,左臂垂了下去,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的脸瞬间白了,但他没有松手,右手依然死死地拉着缰绳。
“沈将军!”
“末将……死不了……”
“当初先帝,也是这样……把我从敌阵里捞出来的……”
沈崇远咬着牙,声音在发抖。
“王爷……坐稳了……”
两人冲进了城门。
沈崇远摔在地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碧酥扑上来,看到他的手臂,尖叫了一声。
萧烈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
他看着沈崇远那条断臂,看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
“快!给他止血!快!”
他嘶吼着,声音像野兽。
然后他爬起来,朝城门口跑去。
“老周头!”
“快回来!回来!”
他朝着那些百姓嘶吼。
“关城门!”
沈崇远杵着战刀起身,朝着士兵们下令。
“关城门!”
碧酥一愣。
“将军?百姓们外面……”
沈崇远扭头看向萧烈。
“王爷!苍梧城,不能丢!”
“慈……不掌兵!”
萧烈知道,沈崇远说的没错,如果不关城门,北蛮骑兵会冲进来,所有人都得死。
大楚会失去在北疆最后一块土地,彻底失去苍河天险!
到时候再想光复北疆,就是痴人说梦!
萧烈双目通红,挣扎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碧酥连忙上前搀扶,可萧烈却没有理会,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关城门!”
大楚宁王萧烈,就这么跪在城门前,望着城门外……下达了军令。
城门轰然关闭。
门外,老周头带着百姓撞进了北蛮军阵。
他们没有盔甲,被蛮兵一刀一个砍倒,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老周头的胸口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
他没有倒,想要反手一刀砍那个蛮兵的脖子,可下一秒,整条手臂就被砍了下来。
“啊!”
“王爷!替俺们报仇啊!”
他的身后,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他们挡住了北蛮骑兵。
那宝贵的几十息时间,让城门有了足够的时间关上。
萧烈跪在城门口,额头抵着冰冷的城门。
他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哭喊声、骂声,隔着厚重的城门,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萧烈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碧酥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沈崇远靠着城门,左臂的伤口被胡乱包扎着,扭过头去。
城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再一次守住了苍梧城。
但没有人笑。
因为城门外,躺着无数尸体。
有北蛮的,有大楚的,有士兵的,有百姓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
萧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赵石头从城头跳下来的样子……
老周头反手挥刀的样子……
沈崇远说“慈不掌兵”的样子……
那些百姓撞进骑兵军阵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
“我本想救他们……”
“可……”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
碧酥哭着摇头。
“王爷,这不是您的错……”
萧烈睁开眼,眼神变了。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却更加深沉。
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老周头的那柄铁锤。锤头上全是血,还温热着。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城墙上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百姓、囚犯。
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信任,是把命交给另一个人之后的默契。
萧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苍梧城!是我大楚的地界!”
城头上一片死寂。
“是你们的家!是我北疆五州最后的根!”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有哭。
“本王向你们保证……”
他看着城头上每一张脸,一字一顿。
“我萧烈一息尚存,必定光复北疆,让北蛮鞑子偿命!”
城头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二狗喊了一声。
“王爷,我们信你!”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血迹斑斑,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王爷万岁!”
“错了!!!”
二狗刚喊了一嗓子就被萧烈打断。
“本王不配……”
“是我大楚百姓勇武!”
“是我北疆百姓万岁!”
话音刚落,城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百姓?万岁?
苍梧城中所有人,这辈子都不敢把这两个词连到一块!
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先帝独子,当朝宁王,居然说——百姓……万岁?
“百姓万岁!”
萧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随后,满城齐喝!
“万岁!”
萧烈站在城头最高处,看着北方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北蛮大营。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沉淀之后的冷厉。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
但他也输了。
虽守住了城,却死了太多的人。
想要更多人活下来就必须发展,练兵,积攒实力,以绝对的力量,将北蛮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
但不是北蛮的号角。
是另一种号角。
更嘹亮、更充满野性。
萧烈猛地抬头。
城北,北蛮大军的后方,火光冲天,像一条火龙,从北蛮大营的中军位置腾空而起。
整个北蛮后方变成了一片火海。
北蛮大军乱了。
前方的骑兵勒马回头,看着后方的火光,脸上全是惊恐。
有人喊。
“粮草!粮草被烧了!”
有人喊。
“后方有敌袭!是骑兵!好多骑兵!”
然后,萧烈看到了。
火光的映照下,一支骑兵从北蛮大军的后方杀了出来。
他们举着一面萧烈从未见过的旗帜。
不是大楚的龙旗,而是一面绣着苍狼和鹰的黑色战旗。
他们的战马高大,刀锋凌厉!
他们的冲锋像一把锋锐无比的钢刀,从北蛮大军的后方一路凿穿,势不可当。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那是什么?”
二狗喃喃。
沈崇远眯着眼看着那面黑色的战旗,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起来。
“那是……那是……”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苍狼旗!是先帝的苍狼骑!”
萧烈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沈崇远的声音在颤抖。
“九年前,先帝经略北疆,收服了草原上一个叫‘苍狼’的部落。”
“部落的首领叫耶律雄,被先帝赐姓为‘萧’,改名萧雄。”
“先帝驾崩后,苍狼部就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叛逃回了草原,有人说他们被朝廷解散了……”
他指着那面黑色的战旗,老泪纵横。
“他们没有叛逃!他们还在!”
萧烈站在城头,看着那支骑兵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身披银甲,手持长枪,身后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魁梧,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那人勒住战马,抬头看着城头。
夕阳下,他的脸棱角分明,大约四十来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把长枪插在地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砸在胸口。
“末将萧雄!奉先帝遗命,率苍狼骑三千,千里驰援!”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来迟,请少主恕罪!”
城头上,一片死寂。
萧烈看着城下那个跪着的银甲将军,手里握着老周头的铁锤,眼眶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下。
“萧将军,请起。”
“开城门!”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浑身是血的军民。
他举起了老周头的铁锤。
“苍梧城的将士们!”
“援军已至!”
“北蛮大乱!”
“随本王出城!杀敌!”
城头上,怒吼声震天。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