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王守诚带着雍州十三家世家的家主,走进了萧烈驻跸的驿馆。
萧烈坐在堂中,没有起身相迎。
正中间摆着一壶茶和十三支茶杯,茶已经沏好了,但萧烈却一言不发,完全没有迎客的打算。
并非萧烈故作姿态,而是他了解这群蛀虫都是什么德行。
但凡他软一点,这群世家就敢蹬鼻子上脸!
“诸位,久违了。”
萧烈语气很平淡,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王守诚忍着心中的屈辱,拱了拱手。
“王爷,今日登门,是为了王爷之前在文会上交代的事。”
“王爷以诗相赠,着实让我等世家汗颜。”
“往日,我等只想着救济农户,没想到竟反而让百姓们生活更为艰辛。”
“还好王爷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等才恍然大悟!”
“本想将地契归还百姓,但好些地契都因为年代久远而遗失,我们各家东拼西凑,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着,王守诚双手捧着一个盒子送到萧烈面前。
萧烈打开一看,里面的地契还没有前世街边发的广告单厚。
耐着性子一一查阅,萧烈更是直接被气笑了!
这盒子里只有十二张地契不说,总共也就不到二十亩地,最关键的是,这些地还都是雍州边缘最贫瘠的土地!
真·打发叫花子!
“王老爷子,你还记得本王那日定下的期限是多久吗?”
萧烈将那一盒地契交给身后的罗大牛,接着说道。
“一个月!”
“你们这些老狐狸,不按期限就罢了,还他么玩小聪明?”
“怎么?”
“真当我大楚北疆王不敢在雍州带兵平叛了!”
王守诚冷汗直流。
他最怕的就是萧烈直接破罐子破摔,和世家拼个鱼死网破!
而且在萧烈打通商路已经不需要依靠雍州世家的前提下,他连开口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王爷!老朽认栽了!”
“求您给个痛快话,到底要我等世家如何才肯罢休啊!”
萧烈冷笑着扬起下巴。
“整个雍州,但凡是巧取豪夺而来的土地,尽数归还百姓!”
“本王也是个守规矩的,这些地契,值多少钱,你们就能从北疆商号以原价拿多少货。”
“从今以后,盈亏各凭本事。”
“本王相信,你们这么多年的积累,只要和那些外地商户平价竞争,应该不会输吧。”
堂中瞬间安静了。
十三家家主面面相觑,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王守诚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王爷,你这是要绝了雍州世家的根!”
萧烈站起来,走到王守诚面前,居高临下。
“根?”
“那是你世家的根吗?”
“那是雍州千万百姓的根!”
“还特么耕读传家,书香门第?”
“姥姥!”
“享受着百姓们用血肉铺设的锦绣,还他么一口一个贱民、泥腿子!”
“老子恨不得活剐了你们!”
萧烈的话冰冷且刺耳,罗大牛与萧雄也同时上前一步,手握刀柄,所有世家家主在这一刻都感觉脖子上一阵冰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就要落下。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要么你们自己把地契交出来,要么本王替你们收。”
“到时候,就不是交的这么简单了。”
王守诚站起来,声音沙哑。
“萧烈!”
“你真当我雍州世家怕你不成?”
“我各大家族在朝中多有人脉,若是把我等逼急了,整个大楚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萧烈看着他,平静地说。
“你大可试试,看看我北疆的太平刀……”
“够不够快!”
谈判不欢而散。
世家们走出驿馆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但让他们更难堪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回去之后,王守诚派人去联络那些曾经依附于王家的商户,准备以世家势力相压,将手中货物抛售出去。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原本对他们言听计从的下游商号,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拧成了一股绳!
不仅直接拒绝了各大世家的要求,甚至还恶语相向,丝毫不顾体面!
得到消息后,王守诚瞪大眼睛。
“反了!反了!”
“当初是谁给他们饭吃!”
“混账东西!”
一个管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们说……跟着萧烈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得好。”
“还说……以后都别联系了,害怕……萧烈误会。”
王守诚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终于明白,萧烈布的局,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用价格战吸干他们的现金流,用低价货拉走他们的商户,用供货权掐住他们的喉咙。
如今,萧烈手中的筹码已经远远超过了世家。
而他们的钱袋子是空的,连往日俯首帖耳的下游商户,如今也倒向了萧烈。
三天后,王守诚再一次敲开了萧烈的门。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带账本,没有带算盘,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地契。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叠地契递到萧烈面前。
“王爷……”
“雍州王家,服了!”
萧烈接过地契,翻了几页,确认无误后,交给了身旁的萧雄。
“清点入库,按市价折成货物,三日内发放。”
他转身看着王守诚。
王守诚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王爷……能不能给王家留条活路?”
萧烈看着他。
“当然能。”
“王家先祖历经战乱,留下先贤典籍,在雍州开设书院,教化百姓……”
“这桩桩件件,足够本王给你王家留条活路。”
“只要你们不再碰的,北疆的货,你们可以照常卖。”
“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王守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木。
消息传遍雍州城那天,城门口聚集了数千百姓。
萧烈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叠地契。
他展开一张,念道。
“城西刘家屯,刘老根,田十二亩。”
人群中,一个老汉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萧烈继续念。
“南河村,赵铁柱,田八亩。”
“王家洼,孙李氏,田十五亩。”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颤巍巍地接过自己的地契。
有人接过去时手还在抖,有人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把地契贴在胸口,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
念完最后一张时,城楼下已经跪倒了一片。
萧烈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最后一张地契交给身边的一个老妇人,轻声说了一句。
“回去吧。”
“从现在起,的就是你的了。”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王爷啊!”
“您可是咱们雍州的大恩人啊!”
萧烈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本王那算什么大恩人?”
“这雍州、这大楚,不都是靠你们辛勤劳作才来的吗?”
“回去吧,您年纪大了,别光吃粗粮了,从现在起,精粮咱们也吃得起了!”
老妇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磕头。
有些胆大的百姓问。
“王爷,要是您走了,那些世家又来坑害咱们咋办?”
萧烈笑了笑。
“放心,再过几天,雍州就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烈把雍州所有世家交出来的地契全部登记造册,按照原来的户主一亩不差地还了回去。
他让人在各村贴了告示,写了三条规矩。
第一,田地归耕者所有,任何人不得强占;
第二,田租归官府统一征收,按收成三成收取,用于修路、办学、赈灾;
第三,凡北疆商号售出的货物,价格不高于市价七成,且优先供应本地百姓。
半个月后,雍州城东新开了一家商号,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黎民商会”。
匾额下,站着一排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像火。
他们的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地契,那是他们入股的凭证,一张地契就能在商会里占一份股。
商会的第一任会长,是钱万里。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曾经连饭都吃不上的百姓,咧嘴笑了笑。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商会的主人了。”
“买什么、卖什么、卖多少钱、卖给谁,都由你们说了算!”
有人怯生生地问。
“钱掌柜,那……咱们能卖给世家吗?”
钱万里朝旁边努了努嘴。
“咱东家在这呢!”
萧烈从旁边走出来,站在百姓们面前。
“能。”
“只要他们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压榨百姓、不霸占田地、不欺行霸市就行”
“你们可以卖给他们。”
“至于价格嘛,自己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不守规矩……”
“恐怕容易引起民变!”
他看了台下的萧雄和罗大牛一眼。
“苍狼骑和陷阵营,已经在城西扎了营。”
“随时待命。”
百姓们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痛快,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此以后,雍州的天就不再是那些高门世家,而是整个雍州的百姓了!
这一天,萧烈被百姓们堵在街上寸步难行。
有拦在身前非逼着萧烈吃自家鸡蛋的;
有携家带口跪在街当中磕头的;
甚至还有不少年轻小伙嚷嚷着要跟在萧烈身边卖命的!
那场面,热闹非凡!
虽然没有气息文会那夜的雕花明灯,也没有满街的才子佳人,甚至人群中不上人还穿着破洞衣裳。
但这种热闹,萧烈很是喜欢。
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可嘴角却一直是上扬的。
满街的热情也翻过围墙,闯进了世家庭院中。
不过,在这里,各家家主们却是如丧考妣,一个个耷拉着眉头,像是行将就木一般。
“好了!”
“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守诚像是老了好几岁,整个人全无精神。
就在这时,李家家主小声开口。
“如今咱们的命脉都捏在萧烈手里,那陛下那边,咱们如何交代?”
一句话,压得满堂人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王守诚扶着额头开口。
“交代?如何交代?”
“如今雍州已尽在萧烈之手,恐怕要不了多久,整个大楚……”
王守诚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甚至有的人还在心中暗自盘算,要怎样才能攀上萧烈这棵大树。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走了进来。
“老爷,悯月公主登门,说有要事要与老爷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