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里风风火火地冲回商号时,门口已经排了三条长队。
全是各世家派来进货的管事,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生怕被人认出来。
钱万里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大步跨进门槛,清了清嗓子。
“诸位,近日北疆许提防北蛮劫掠,不少工厂都停产了……”
“常言道,物以稀为贵!”
他伸出五根手指。
“所以,这价格嘛,恐怕要高一些。”
人群中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被割肉了,但却没有人还价,生怕惹怒了钱万里,买不到货物。
因为,他们是带着死命令来的!
主家说了,不惜代价、不计成本,有多少货进多少货!
务必要将所有货源控制在世家手中!
王家管事第一个上前,把一袋银子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王家要三百匹布。”
钱万里笑眯眯地收下银子。
“哟,这位东家看着面熟,您之前不是并州商号的吗?”
“怎么,这摇身一变,成了雍州王家人了?”
钱万里奚落了一番,并没有多说,而是掂了掂钱袋。
“这些银子,前天却是够买三百匹,但今天,只够买二十匹咯。”
钱万里眼神嘲讽,语气更是嚣张的不行,王家管家脸色顿时涨红。
“你这是趁火打劫!”
钱万里寸步不让。
“不买滚蛋!”
“扬州的福来商号刚刚才买了两百匹,你王家树大根深,却连这点银子都掏不出来?”
王家管家愣在当场,冷汗一点点从额头渗出。
因为钱万里口中的福来商号正是他们王家合作的最大销售渠道之一!
如果让这些销售渠道直接从萧烈这儿拿货,那后果绝不是他一个管家能承受的。
“买!五百匹!”
“我给你立字句,稍后派人送货时取银子!”
钱万里挑了挑眉,学着萧烈的样子,嘴角挂起贱兮兮的笑容。
“不好意思,北疆商号今天生意太好,没时间给你送货。”
“我这能给你预留五百匹,不过只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带着银子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要是迟了,就不好意思咯。”
王家管家看着钱万里淫荡无比的笑容,气得浑身颤抖。
“你!你!无礼至极!”
“你等着!等你北疆商号被搬空,看你拿什么嚣张!”
“我就不信,就靠贫瘠的北疆,你能耗得过我雍州世家!”
王家管家气呼呼的转身离开,钱万里笑嘻嘻的回头冲伙计喊。
“王家!预留五百匹,半个时辰!”
有了王家的“珠玉在前”,赵家、李家、孙家、周家……一个接一个,银子流水似的往钱万里的账房流进去。
当天夜里,钱万里趴在账本上算了三个时辰,然后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感叹道。
“今天一天,进账比北疆互市一个月还多?”
“这哪是做生意啊?”
“这不是打劫吗?”
他去找萧烈时,整个人还在发飘。
萧烈正在院子里练弓,铁胎弓拉开大半,箭矢带着风声钉进靶心。
“王爷!这简直是暴利啊!”
“这门生意只需要再做上半年,咱们北疆就能真真正正的富可敌国了!”
听完钱万里的汇报,他放下弓,擦了擦手。
“这生意不可能长久,而且就算长久,本王也不打算做。”
钱万里一愣。
“王爷,这是为何?”
“咱们在雍州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为雍州百姓出口恶气,打通北疆商路吗?”
萧烈再次弯弓搭箭,双臂的肌肉鼓起,手指紧紧扣住弓弦,铁胎弓形如满月,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稳如山峦!
“咻!”
“砰!”
木耙轰然炸裂!
“世家被本王掏空了银子,那他们下面的百姓怎么办?”
“还有其他州县,也都是我大楚百姓,时间长了,本王和那群蛀虫有什么分别?”
“况且,孤要的不是出口气这么简单……”
“本王要的,是让雍州彻底变天!”
钱万里闻言沉思片刻,在心头将刚刚的狂喜压下。
“那王爷的意思是……”
萧烈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
“他们现在买货,是为了保住自己手里的销路。”
“他们以为把咱们的货买断,外面的商户就还会从他们手里拿货。”
“人心逐利,岂是几个家族就能掌控的?”
钱万里的眼睛亮了。
“王爷是说,咱们低价卖给那些外地商队,让世家的存货直接砸手里?”
“先不急,等和世家合作的商户主动找上门再说。”
“咱们现在主动,是咱们在求人,可等他们找上门,情况就不一样了。”
萧烈笑了。
“哦,对了,本王记得之前参加咱们北疆互市的还有些小家族是吧?”
“给他们漏点风声,谈谈合作。”
接下来半个月,萧烈让钱万里把价格不断抬高。
可世家们却咬着牙,一家比一家买得多。
王守诚看着账房上越来越薄的钱袋子,手都在抖。
“他到底有多少货?”
“咱们买了这么多,他商号里的货怎么还是满的?”
“难道北疆的那个什么机器,真是妖法不成?”
“这么多货,已经堪比我雍州两三年的总量了!”
“但北疆商号却还是满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萧烈当然不会告诉他,北疆的织布机开足马力,一昼夜的产量顶得上雍州一个月的手工。
世家的银子再多,也填不满昼夜不歇的机器。
而真正让世家崩溃的,是那些外地的商户。
齐东乐从雍州带回第一批北疆货物后,福来商号的门槛差点被踩烂。
那些扬州、苏州、杭州的客商,看到北疆的布料又便宜又好,纷纷上门求购。
齐东乐再派人来雍州时,北疆商号的货源已经被雍州世家垄断了。
“钱掌柜!咱们也是合作过的,能不能从手头匀点货出来?”
“要是空着手回去,咱不好和东家交代啊!”
钱万里满脸为难。
“老齐啊!”
“你我打过交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实在人,可这雍州的世家太过分了!”
“你看看门口的牌子,那是雍州世家逼着我涨的价!”
“就是用来唬你们这些外地商队的!”
“我老钱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手段也太难看了,他们这对你们这些商户敲骨吸髓呢!”
齐东乐转身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门口的牌子,顿时被那上面的天价吓了一跳。
“这摆明了打劫啊!”
“等这些世家转手卖给我们,天知道得是什么价钱!”
齐东乐飞快冲进店铺,一把抓住钱万里的胳膊。
“钱掌柜!老钱!”
“你是个厚道人,你可得帮帮我啊!”
“能不能和你们东家说说,给我们福来商号一口饭吃?”
钱万里皱着眉头,勉强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
“哎!你认识其他商号的人吗?”
“要是你能集结一批小商号进货,我老钱也好和东家开口啊!”
“放心,只要你要的货够多,我绝对按之前的价格给你!”
“咱家东家那可是真正的厚道人,绝对不赚昧良心钱!”
齐东乐眼珠子一转。
“认识!怎么不认识!”
“你等着,我这就去写信告知东家!”
“老钱,下一批你可得给我留着货啊!”
钱万里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最后狠心咬牙,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哎!我老钱就做这个主了!”
“但最多只能给你留上半个月,你要错过了可别怪我!”
齐东乐连连拱手。
“得嘞!钱掌柜,你可是我的龟人嘞!”
消息传开后,那些曾被世家层层剥削的下游商户,第一次动了心思。
没过几天,有人私下找到钱万里。
“掌柜的,要是直接从您这儿拿货,价格能便宜多少?”
钱万里按照萧烈的吩咐,给了他们一个远远低于世家售价的价格。
那人当场拍板。
“狗日的世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钱掌柜,咱们说好了,我去联系商号,货你可得给俺们留着!”
像这样的商户,一传十,十传百。
仅仅六天,雍州世家手里的订单少了七成!
那些曾经靠他们吃饭的商人,一个个转头进了北疆商号的门。
王家、李家、赵家的家主们再次聚在了一起。
王守诚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不能再让萧烈这么下去了。再让他拉走咱们的人,整个雍州的商路都得姓萧。”
“那怎么办?咱们的钱已经花了大半,货还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
“在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断顿了!”
李家家主急得直跺脚。
王守诚沉默了很久。
“萧烈!”
“还未加冠,就有此等心机谋划,着实可怕!”
“多智近妖,常言道,慧极必伤,他就不怕短命吗?”
“别说那些没用的,要是再不想办法,他萧烈命不命短不知道,咱们要挺不住了!”
众人争执不断,听得王守诚心烦意乱,直接化身桌面清理大师,无能狂怒!
“直接找萧烈谈!”
“他不是要地吗?”
“给他几块最偏最穷的,先稳住他,看看能不能有所改观。”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雍州世家已经沦为笼中困兽,只等着萧烈的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