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楚帝真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也要这般不要面皮地做缩头乌龟吗?”
此言一出,萧烈脸上那副轻挑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他盯着姜悯,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走。”
“去哪儿?”
“去看个东西。”
萧烈拉着姜悯出了府衙。
陷阵营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将他们护在中间,一路往城外的工业园区走去。
姜悯不知道萧烈要带她看什么,但她没有拒绝。
她感觉到,萧烈身上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无赖,而是一种深沉到让人不敢多问的严肃。
工业园区里,高炉的火光冲天,蒸汽机的轰鸣震耳欲聋。
工匠们赤膊上阵,汗流浃背,铁花飞溅。
萧烈带着姜悯穿过炼钢厂、水泥厂、焦化厂,最后停在了成品仓库。他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刚打造好的钢刀,递给姜悯。
“拿着。”
姜悯接过刀,沉甸甸的,比寻常的刀重了一倍。
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刃口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萧烈指了指旁边用来试刀的木桩。
“砍。”
姜悯咬了咬牙,双手握刀,一刀砍下去。
木桩断成两截,切口光滑如镜,刀刃完好无损。
姜悯的手在发抖。
“好刀!本宫一个弱女子都能斩断木桩,可见此刀之锋锐!”
萧烈拿过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初的铁刀,砍在稍微硬点的木头上都会豁口。”
“如今的钢刀,杀伤力翻了数倍。”
他转过身,看着姜悯。
“你身为景国公主,一心为国,本王佩服。”
“但你可曾想过,这钢刀之下,会死多少人?”
“难道先帝在天之灵,愿意看到他的儿子用这钢刀血洗大楚吗?”
姜悯被问住了。
但她不甘示弱,冷声反讽。
“殿下既然如此仁德,又怎会打造出这般杀生利器?”
萧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此刀,名为太平刀!”
“孤打造它,只为了北疆太平,楚国太平,乃至天下太平!”
“试问,若是易地而处,你悯月公主有此军备,会放过草原上的万千牧民吗?”
姜悯沉默了。
她想起了卷宗上萧烈对草原人的做法。
她扪心自问,换作是她,拥有绝对碾压的实力后,对于那个三番五次劫掠自己家国的敌人,她只会斩草除根!
可萧烈呢?
他在草原上开设养殖场,让那些草原人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不是做不到斩草除根,他是不想。
姜悯看着手中那把刀,眼中各种情绪交织,一时竟无言以对。
“三天后,孤会亲自护送公主回国。”
萧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些技术,孤会当做聘礼,交于景国。”
姜悯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这些技术,孤会交给景国。”
萧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姜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心心念念,不惜以身相许也要拿到手的技术,萧烈就这么轻易地送出去了?
姜悯本就冰雪聪明,联想到萧烈对萧瑜的态度,还有楚帝之前拖延小半个月后突然答应的表现,立刻反应过来!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你……难道……难道借萧瑜之手,早就将这些技术交给了楚帝?”
萧烈点了点头。
“对!楚帝是个什么人,想必你也清楚。”
“楚帝有的,你景国能没有吗?”
姜悯一脸的迷茫,眼眸中满是不解。
“所以,你既要给楚帝,又要给景国?”
姜悯的声音在发抖。
“你就不怕两国军备竞赛,天下大乱?”
萧烈看着她,目光平静。
“孤就是要让他们乱。”
姜悯愣住了。
“楚帝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孤需要给他找一个足够强劲的对手,来压制他的野心。”
“这个对手,就是景国。”
他顿了顿。
“反之亦然。”
姜悯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终于明白了,萧烈不是在送技术,他是在下棋!
楚帝有了新式军备,一定会扩张。
景国有了新式军备,也一定会扩张。
两国都想吞并对方,反而会互相牵制,互相消耗。
而北疆,就可以在夹缝中安心发展,坐山观虎斗。
萧烈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说实话,本王真不明白你们怎么老是喜欢琢磨阴谋诡计。”
“本王本来不想费神,可不使些手段,你们一个个还得寸进尺了!”
“反正楚帝已经有了这些技术,你景国不要也得要!”
“其实,就算你这位悯月公主不来北疆,本王也会主动联系景国的。”
姜悯此时才真正明白了萧烈有多么可怕。
萧烈根本不屑于和他们玩阴谋诡计,他使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有任何一个当权者会不要吗?
有一国拥有了技术,那其他国家呢?敢不要吗?
更可怕的是,这些技术是萧烈给的!
他敢毫不保留地把这些东西交出来,手里一定还有更要命的东西!
无论楚帝还是景国,乃至天下,永远都只能跟着他萧烈的脚步走!
姜悯看着萧烈,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如泰山般压得人几近窒息。
没有狠辣,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俯瞰天下的从容!
但在心惊的同时,姜悯心中也生出一丝窃喜。
她姜悯的男人,就该这般!
她咬了咬嘴唇,说出了到北疆以来第一次摆脱景国公主立场的话。
“那武帝和大皇兄的仇,就这么算了?”
萧烈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这笔账,本王自会向楚帝讨要。”
姜悯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好。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本宫必定鼎力相助。”
…………
萧烈和姜悯在北疆的工厂里泡了小半个月,楚帝也收到了暗探传回来的消息。
“订婚?”
“身为宗室子弟,竟敢绕过朕私自与他国公主订婚?”
“萧烈!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楚帝再也保持不住往日的沉稳,直接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满桌的奏折掀得满地都是。
暗探首领跪在楚帝脚边,瑟瑟发抖。
“说,北疆到底什么情况,人到底能不能杀!”
暗探首领头卖得更低了。
“启禀陛下,萧烈与姜悯这些日子都在北疆的工业园区里。”
“园区的工人都记录在册,就连送粮的队伍都是陷阵营的士兵,出入皆要等级,咱们的人实在是混不进去!”
“求陛下在宽限些时日,卑职就是死,也一定……”
暗探首领还没说完,楚帝便操起砚台砸在他头上,只听“砰”的一声,暗探首领头顶便涌出一股鲜红热流。
“滚!”
“人不用杀了!把人都撤回来!”
“滚!”
暗探首领领命退下,楚帝颓然地瘫倒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楚帝之所以如此气愤,是因为听到萧烈将姜悯带进工业园区时就明白了,一切都迟了。
当初萧瑜传回来的技术,如今恐怕早就到了景国手中。
以景国的富庶,得到这些技术后,国力上涨不知道比楚国快多少!
这时候再费尽心思杀姜悯,那就真的是楚帝失心疯了!
到时候景、楚两国开战,萧烈再背后捅上一刀,楚帝哭都没处哭去!
这,就是萧烈的阳谋!
楚帝以手扶额,咬牙吐出心中懊悔。
“萧烈!当初朕就该亲手杀了你!”
“气煞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