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半个月过去了。
采风司的人撒出去如泥牛入海,那名失踪近八年的亲卫,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姜悯每天都会收到各地传来的密报,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字——“无”。
她坐在驿馆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她从景国带来的,关于萧烈的所有情报。
从他在京城时的落魄,到苍梧城的血战,再到光复北疆、震慑草原、发展工业,事无巨细,全在这里。
姜悯这段日子心中总是不安,想要从这些卷宗结合和萧烈的接触好好复盘一下,看能不能搞清楚萧烈在谋划什么。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蹙越紧。
苍梧城下,北蛮驱民攻城,萧烈率军直冲数倍于己的敌军,只为救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此时,一个形象渐渐在她心头浮现。
萧烈是心怀苍生且感性的人,堂堂皇子,却凭着一腔热血为一群百姓涉险。
“如果楚帝真的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一定会起兵。”
“杀父之仇,萧烈不可能不报!”
嘟囔着,姜悯又翻到另一页。
萧烈前脚与北蛮和谈,后脚便奇袭幽州城。
和谈是假的,麻痹是真的,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将“破坏和谈”的罪名扣在了北蛮头上。
这时,姜悯心头的形象又有了转变。
萧烈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他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单纯感性的?
姜悯的手指停在卷宗上,忽然心头一凛。
和谈!
萧烈最擅长的,就是“和谈”!
他跟北蛮和谈,是为了麻痹敌人,攻其不备。
等北蛮忍不住先动手,他就有了“师出有名”的借口,反手把对方吃掉。
如今,萧烈跟自己的约定,不就是另一场“和谈”吗?
姜悯自认就不会像北蛮一般沉不住气,那萧烈在等谁来破坏这场“和谈”呢?
“萧烈!好手段!”
姜悯猛地站起来。
谁最可能动手?楚帝!
楚帝的暗探没有回去复命,必然已经警觉。
若萧瑜下毒之事败露,楚帝最怕的是什么?
是姜悯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
所以,他一定会派人灭口。
而一旦楚帝派人刺杀景国使臣,就等于不打自招,若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到那时候,根本不需要找到那名亲卫,做贼心虚、杀人灭口本身就是铁证。
而且,景国使臣在楚国内陆遇刺,这是向景国宣战!
萧烈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她这位大景悯月公主在刺杀中活下来充当指认楚帝的证人!
萧烈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亲卫,是一个让楚帝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而他姜悯,就是那个诱饵。
想通这一切,姜悯倒吸一口凉气。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萧烈,没想到萧烈也在利用她。
多少年了,姜悯自诩足智多谋,已经多少年没试过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是什么滋味儿了!
她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有意思。”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既然你想让本宫当诱饵,本宫就让你看看,诱饵也能咬人!”
第二天一早,姜悯换了身盛装,命人备轿。
张权不解。
“公主,您要去哪儿?”
“去州府,见萧烈。”
“见萧烈?可是……咱们没有提前递帖子……”
姜悯笑了。
“递帖子?这些繁文缛节,想必宁王殿下不会在意。”
张权一头雾水,但公主的性子他了解,说一不二。
从驿馆到州府,只有两条街。
姜悯的轿子一出门,她就感觉到了异样。
街上的巡逻兵比平时多了两倍,清一色的陷阵营,铠甲锃亮,钢刀雪亮,一个个也不像往日一般和百姓们有说有笑,反而瞪大了眼睛在提防什么。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把整条街守得密不透风。
姜悯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这黑心的萧烈早就准备好了!”
她再往街道两旁看,心中又是一凛。
两旁的店铺、茶楼、酒肆,多了许多新面孔。
要知道,作为采风司的掌控者,驿馆周边情况早就摸清楚了!
那些人表面上是喝茶、吃饭、买东西,但眼神一直在往轿子上瞟。
有几个人的手始终缩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姜悯放下轿帘,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如常。
她知道,那些人是楚帝的暗卫。若不是街上到处都是陷阵营的士兵,他们恐怕早就动手了。
“楚帝萧牧,还真是个弑兄篡位的狠人啊!”
“看来,以后有关于楚帝的情报还要更细致些了。”
轿子稳稳地停在了州府门口。
姜悯下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台阶。
守门的士兵认出她,连忙进去通报。
萧烈正在书房里修改蒸汽机的图纸。
碧酥跑进来,气喘吁吁。
“王爷,景国公主来了!就在门口!”
萧烈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来得这么急?还没等他出门迎接,姜悯已经自己走了进来。
按规矩,使节登门,主人需到门口相迎。
姜悯此举,不合礼数。
但萧烈来不及计较这些,他快步往外走,刚走到正堂门口,就看见姜悯站在府衙大门内,一身盛装,端庄典雅,面带微笑,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他认识!
是楚帝的密信!
萧烈的瞳孔微微一缩。
姜悯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当着门口来来往往的百姓和街对面假装喝茶的暗探的面,将信递到萧烈面前。
“宁王殿下,此乃大楚皇帝萧牧的密信。”
“本宫途中截获,本不该拆阅。”
“但担心信中内容涉及殿下安危,本宫不敢耽搁。”
“如今原物奉还,望殿下善自珍重。”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国家事,本宫身为景国公主,不便参与。”
萧烈看着那封信,又看着姜悯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暗骂。
“好一个悯月公主!”
这时候姜悯把信还回来,还当着无数楚帝暗探的面,就等于把烫手的山芋扔了出来!
信在她手里,楚帝要杀她灭口;可信要是不在她手里,楚帝完全没必要冒险去招惹景国!
而她那一句“不便参与”,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就是——楚帝的罪行,她不管了!她是外人,不掺和!
现在这罪证就在萧烈手里,楚帝要使手段,尽管使,最好把萧烈逼的造反!
萧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过信。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上前一步,一把将姜悯打横抱起。
姜悯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做梦也没想到,萧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浑身僵硬。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烈没有放。
反而笑盈盈地抱着她,转身面向门口。
“诸位!本王今日当众宣布!”
“本王与景国悯月公主,已定下婚约!”
“一个月后,本王将亲自护送公主回景国,登门提亲!”
门口一片哗然。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起哄。
暗探们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本来都不用冒险了,现在你们俩成一家人了,不杀不行了呀!
萧烈抱着姜悯,大步走进了府衙,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进了正堂,萧烈才把姜悯放下来。
姜悯落地的瞬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
只见她两颊绯红,眼睛瞪得溜圆。
“萧烈!你……你……你简直无礼至极!”
萧烈却已经变了脸色。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轻挑的表情,拱了拱手。
“公主冰雪聪明,不仅识破了本王的谋划,还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厉害!本王佩服至极啊!”
姜悯被他这一句夸的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冷笑一声。
“宁王殿下不仅是个无礼之徒,还最喜食言而肥。”
“说什么找到亲卫,证实楚帝之罪便起兵,全是托词!”
“不过是将本宫一个弱女子当诱饵罢了。”
她盯着萧烈。
“如今楚帝的杀手已经潜入北疆,足以证明他心怀鬼胎。”
“殿下还不起兵,更待何时?”
萧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笑了。
“你我已定下婚约,那你便是孤未来的王妃。”
“哪有王妃撺掇自家王爷谋反的?”
姜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别人玩弄阴谋诡计,好歹还遮掩一下,面上留个体面。
萧烈倒好,直接破罐子破摔,连脸都不要了。
“萧烈!”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若楚帝真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也要这般不要面皮地做缩头乌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