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悯离开楚京的那天,天气阴沉。
鸾驾缓缓驶出城门,姜悯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郭。
楚国皇宫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公主,怎么了?”
侍女轻声问。
姜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楚帝答应了她的请求虽好,但太过突然。
之前拖了半个月,不置可否;
如今突然松口,还让她亲自去北疆。
这根本不符合大国礼仪!
楚帝在拖延什么?又在算计什么?
“让暗卫散出去。”
姜悯压低声音。
“沿路仔细探查,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侍女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使团一路北上,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准备好了食宿。
第五天夜里,使团驻扎在苍州以南的一个驿站。
姜悯正在灯下看书,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响。
一长两短,是暗卫的暗号。
“进来。”
一个黑衣女子翻身而入,单膝跪地。
“公主,属下发现了这个。”
她双手递上一封密信。
蜡封上印着楚帝的私章。
姜悯接过信,展开。
她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手指微微发颤。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药随信到,见机行事,萧烈之死,嫁祸于景国使团!”
“事成之后,东宫可期。”
信纸里还夹着一层薄薄的油纸,油纸里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姜悯把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
她把粉末包好,连同密信一起收入袖中。
“人呢?”
“抓了活口,在驿站外的林子里。”
姜悯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留活口!”
“加派暗卫,将所有通往北疆的路全都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黑衣女子一愣。
“公主,那这信?”
“你帮那楚帝跑一趟,别露面就行。”
“本宫正愁如何让萧烈脱离楚国,楚帝就给本宫上演一出好戏。”
“本宫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接下来的几天,姜悯若无其事地继续北上。
她照常看书、抚琴、与张权谈诗论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暗卫已经散了出去,沿途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岔路、每一座山隘,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进入苍州地界后,姜悯终于掀开车帘,真正地看向了窗外。
她愣住了。
官道是灰白色的,平整坚固,两辆马车并排行驶绰绰有余。
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田埂上种着桑柳,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庄,整齐得像画里一样。
“这……这是北疆?”
侍女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北疆贫瘠不堪吗?”
姜悯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路过的商队上。
商队有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布匹、铁锅、茶叶。
赶车的汉子皮肤黝黑,嘴角带笑。
那汉子朝着使团的旗帜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景国来的?”
姜悯的护卫点了点头。
汉子咧嘴笑了。
“哟,来买咱们北疆的好东西?我们王爷说了,北疆的大门,永远为天下人敞开!”
“欢迎欢迎!”
说完,一甩鞭子,大车辘辘地驶了过去。
姜悯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
“张权。”
张权策马靠近。
“公主。”
“萧烈掌管北疆之前,这儿真是苦寒之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张权苦笑。
“老臣也是从密报上看的。谁能想到……”
“密报没写的东西,太多了。”
姜悯放下车帘。
“到了北疆,本宫要亲眼看看。”
…………
幽州府衙,萧烈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
碧酥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放在桌上。
“王爷,您该歇了。”
萧烈抿了口甜滋滋的莲子羹,随口问道。
“碧酥,萧瑜最近怎么样?”
碧酥想了想。
“大皇子啊……训练挺认真的,罗将军说他刀法学得很快。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几天好像有心事,训练总是走神,晚上还听见他在帐子里叹气。”
萧烈脸上的笑容一滞。
京都那位叔叔果然不消停,哎,也猜到了。
“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碧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轻轻退了出去。
萧烈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衣,出了门。
陷阵营的军营在幽州城西门外,占地数十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门口有士兵把守。
萧烈没有骑马,一个人走着去的。
守门的士兵看到他,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营房区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萧烈走到萧瑜的帐子前,掀开帘子。
萧瑜躺在床铺上,却没有睡,手埋在怀里,像是捏着什么。
看到萧烈,他猛地站起来,下意识侧过身去。
“你……你怎么来了?”
萧烈笑了笑,走到他面前。
“陷阵营伙食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北方吃食,你吃不惯吧?”
“走着,孤带你开开荤。”
萧瑜尴尬的笑了笑。
“去哪儿?”
萧烈没有解释,转身出了帐子。
萧瑜咬了咬牙,穿上外衣,跟了出去。
萧烈带着萧瑜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没有骑马,也没打灯笼,两人就这么借着月色走在山路上。
萧瑜不知道萧烈要带他去哪儿,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萧烈在一座小山包上停了下来。
山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他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萧瑜。
“咯,周巡上次从京都带回来的蜜酒,试试。”
萧瑜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表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父皇带我们去北苑打猎。”
萧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记得……你骑术不好,从马上摔下来,哭了一整天。”
萧烈笑了。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射箭的时候把箭射到了父皇的靶子上,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萧瑜的嘴角抽了抽,小声提醒。
“你虽是皇叔嫡子,但也该称皇叔为先帝。”
两人沉默了很久。
萧烈又喝了一口酒。
“最近这几天听说你睡不好,怎么了?”
萧瑜的手一抖,酒囊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怎么。”
“训练太累了。”
萧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萧瑜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训练累?你从京城来的时候,比现在还瘦!”
“那时候你都没喊过累。”
萧瑜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的没什么。”
萧烈没有逼问,又把目光投向远处。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孤只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吧,下次皇兄可得请孤喝好酒。”
萧瑜愣住了。
他以为萧烈会质问他,甚至审问。
可萧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拉着他半夜爬山,喝了几口京都的酒。
他的心里堵得慌。
“萧烈……”
“嗯?”
“没什么。”
萧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去。
萧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萧瑜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烈走在他后面,什么也没说,好像在等着萧瑜主动开口。
到了城门口,萧烈停下了。
“皇兄,如今的日子,自在吗?”
萧瑜猛地回头,眼神中满是迷茫。
“陷阵营哪里来的自在?”
“不过,轻松不少。”
萧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能一直这么轻松,又何尝不是大自在?”
说完,他走了。
萧瑜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低喃。
“可生在皇家,又如何自在?”
…………
回到书房,萧烈坐在桌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碧酥轻轻推开房门。
“王爷,如何还不休息?”
萧烈苦笑着摇了摇头。
“萧瑜这几天,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
碧酥想了想。
“有。五天前,京城来了一封信。”
“是驿站送的,说是家书。”
萧烈闭上眼睛。
家书?还是从驿站光明正大送来的?
如此大张旗鼓,楚帝老年痴呆了?或者……
这中间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