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
“高阁老,快到了。”
“好。”
高拱掀开帘子,看到城外的景象,神色又是一怔。
临安的城墙远不如京师雄伟,但繁华却远远胜过京城。
还有。
从渡江到现在,这一路上他看得够多了,水泥驰道、新式水车、成片的桑田、田间的黔首。
这些东西无一不证明一件事。
好一派盛世光景。
跟北边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很快。
在宋知礼的带领下,使团来到了城门口,好歹是北朝的国使,临安城正门削微清了场。
但,两侧还是聚满大量百姓。
都是过来看热闹的。
“下马!”
一声令下,宋知礼和仪仗队的人先下了马,然后,高拱、谭纶以及出使的其他人,也先后下马。
步行进城。
这一点让高拱有点不太高兴。
哪有这种事?
临安城那么大,难道待会让他步行走过去?
无礼!
不过,高拱也就是心里说说,明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跨过城门,他看见两侧站着两排举枪的卫兵。
对方穿着胸甲,腰间配着短铳,手里举着的枪还带着刺刀。
“举枪!”
领头的百户喊了一声,两排长枪齐刷刷斜举。
“放!”
砰!
砰!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高拱吓了一跳,不单单是他,随行的谭纶、陈洪,也被吓到了。
围观的老百姓却笑出了声。
什么大官。
什么首辅。
什么大明。
也就那样嘛,连枪声都被吓倒,真是没见过世面。
是的。
在他们心目中,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听着耳边的轰笑声,高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很想问,这是什么道理?
但。
从周围百姓的表现来看,对方应该不是故意干的。
可能是什么仪礼?
不然的话,他们这些大员都被吓一跳,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还能安若泰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眼见高拱没有太失态,宋知礼有点小失望,但也就那样,今天这一出是故意的。
要的就是秀肌肉!
下马威不过是附带目的。
“高阁老,请登车。”
“劳烦。”
看见不远处的马车,高拱微微拱手。
那些马都没惊,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上车后,高拱打开了侧窗,看着看着,他想起了一首词。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柳永的《望海潮》,具象化了。
繁华!
太繁华了!
就这样,高拱和谭纶沉默了一路。
直到来到驿馆门口,宋知礼单手虚引道。
“高阁老和诸位大人在此歇息,明日陆相会亲自过来。”
“陆相?”
高拱惊讶地看着对方。
宰相?
南朝居然恢复了相制?
这不是倒退吗?
自古以来,皇帝和宰相之间的‘争斗’就没有停下来过。
“是,陆相明日会来。”
“那……我等何时能见到沈大帅?”
“自有安排,高阁老莫急。”
宋知礼笑了笑,再次虚引道。
“请!”
随后,高拱也没再多问,跟着对方一起踏进了驿馆。
能看得出来,这里是刚翻新不久的地方,转念一想,也对,临安早就没落了。
既不是金陵,也不是京师,哪有那么多功能性的会馆。
安顿好使团的人,宋知礼转身就走了。
高拱和谭纶商议了一会对策,他们都不知道‘沈一石’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商量半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
陆子衡准时到了,他今天的任务是带使团参观临安城。
第一站就是大明做梦也想‘渗透’进去的军器院。
领着使团逛了一圈,陆子衡最终带着他们来到靶场的观礼台。
站在台上,整个靶场,尽收眼底。
台下。
三十个军士列成三排,每排十人,他们手里都端着枪,正对着几十步外的靶子。
“放!”
队正一声令下,第一排半蹲的军士扣动扳机,砰砰砰,现场枪响几乎连成一片。
“换。”
第二排的军士上前,单膝跪地,又是一轮齐射。
“再换。”
第三排上来,砰砰砰,前面的靶子都快被打成了筛子。
“换!”
这时,最先退下的第一排士兵又换好了弹药。
站在台上的陆子衡没有给高拱等人解释、介绍,能进入使团的人,没有傻子。
或许他们不懂三段式射击,也不懂燧发枪、火药。
但。
他们一定懂这种程度的射击意味着什么。
参观的第二站是书院,第三站则是海籍司。
等他们再次回到驿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是夜。
高拱一个人在房间里枯坐到半夜,他没有找谭纶,也没有见陈洪。
今天看到的三样东西,军器院是武力,是‘沈一石’占据半壁江山,朝廷还不敢动的‘神器’。
书院是未来。
虽然那里教的是‘新学’,但学子们朝气蓬勃,机敏又敢于直言。
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
这种环境下很难培养出一批掉书袋的腐儒。
这一点,很可怕!
因为‘沈一石’把世家培养子弟的那一套,下放给了普通人。
站得高,看得远,作为大明首辅,高拱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从秦朝至大明,就是一个学识不断下放的过程。
哪怕科举制打破了门阀世家,可也没有这般彻底,高门大族和寒门之间依旧竖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而‘沈一石’治下,他进一步打破了学识壁垒。
高拱看了书院里的藏书,也听了‘辩论’课,这种培养方式,无疑更‘先进’。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南朝的人才会呈现出一种井喷的态势。
这种井喷,历朝历代都有。
但。
通常都没有这么快,大多都是几十年的积累,需要两到三代人。
‘沈一石’的做法加速了这个进程。
今天参观的第三站是海籍司,高拱也懂对方的深意。
不论南北,世人谁不知道海贸的重要性?
“唉。”
临睡前,高拱幽幽一叹。
此次南行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胜前半生,其所见所闻,让他有一种痴活大半生的感觉。
此后三天,陆子衡又带着使团的主要成员逛临安城。
城内、城外都逛了一圈。
一连参观四天,便是陈洪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心底的那点傲气,早就被打得稀巴烂。
‘华’朝俨然不是什么心腹大患了,而是不可力敌。
“阁老找我?”
这天清晨,谭纶来到小院拜访了高拱。
“嗯。”
高拱伸手指向对面的座位。
“子理,那边可回复我等何时面见沈一石?”
“还没有消息。” 谭纶如实以告,距离参观日已经过去十天,他是日日问,日日没有回复。
一问就是在准备。
再问?
等通知。
“你更熟悉南边,沈一石迟迟不见我等,是何意味?”
高拱等的也有点烦躁。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甭管怎样,都比人被架在刑台,刀却迟迟不落要好。
“下官不知。”
谭纶老老实实地回道。
他是真不知。
就在两人讨论‘沈一石’何时召见他们时,李杰回到了临安。
是的。
过去这些天,他根本不在城里。
他在泉州。
相比于见什么使节团,哪有见证‘蒸汽机’的诞生更有趣?
当然。
不是瓦特蒸汽机。
而是一种更加近似于纽科门蒸汽机的东西,这玩意是农格院的一个研究员研发出来的产物。
他的本意是取水。
阴差阳错弄出了蒸汽机的雏形。
李杰此次前往泉州农格院,就是见证这玩意,顺便提了一嘴改进方向。
只是提方向,没有给具体的方案、步骤。
科学要讲究客观规律。
蒸汽机改进和燧发枪的生产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后者可以手搓,可以用土办法。
前者呢?
不行。
那是一整套产业链,没有千分尺、块规、平面规,没有标准化的飞轮、连杆、阀门、调速器,没有工具钢,没有机床……
它的前置条件很多。
缺一样,都没法造出瓦特蒸汽机,是,李杰固然可以带头搞这些,但,他的参与,何尝不是一种扼杀?
哪有那么多的弯道超车。
经常开车的人都知道,弯道最好别超车,容易遇到危险。
回临安的第二天,李杰就召见了高拱、谭纶。
他没见陈洪。
什么档次?
这种人也能混进使团?
“高阁老,请。”
领着高拱几人觐见的依旧是宋知礼,会面的地点也不在宫城,而是李杰的大帅府。
不多时,他见到了传说中的‘沈一石’。
平心而论,高拱有点小失望,对方看起来没有霸气侧漏的感觉。
很普通。
“大明首辅高拱,见过沈大帅。”
眼看对方没有起身,高拱也不以为意,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揖礼,随后,谭纶也跟着行礼。
“坐。”
李杰微微抬手。
“谢过大帅。”
高拱坐下后,并没有急着发言,他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高阁老、谭副使。”
李杰见状,笑着开口问道。
“二位在临安过得可还开心?”
“大开眼界。”
高拱感叹一声。
“有一种万物竞发的美。”
“俺也一样。”
谭纶跟着附和了一句,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此行当以高阁老为主。
紧接着,李杰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眼瞅着迟迟不进入主题,高拱有点急了。
“大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高拱忍不住道明来意。
“老夫此行是奉旨而行。”
“谁的旨?”
“我朝太后。”
高拱刻意用了‘我朝’两个字,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也很明显。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流,而他之所以喊‘大帅’,那不是因为‘华’朝还没有举办登基大典嘛。
用‘大帅’来称呼,合情合理。
“哦。”
李杰笑吟吟的说道。
“高阁老请言。”
“大帅。”
高拱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不知你我双方是否有和谈的可能?”
“你觉得呢?”李杰反问道。
“……”
高拱默然。
他觉得?
他当然觉得可以和谈,可,现实却很残酷。
“当真不可?”
半晌,高拱再次尝试性地问道。
“高阁老,你做了多少年官?”
“三十余年。”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大明。”
李杰语气淡然道。
“依你之见,双方若是交战,大明当有几分胜算?”
“三分?”
高拱试着说出了一个数字,看见李杰脸上的笑容,他又改了口。
“或许更低。”
“是半分也没有。”
李杰丝毫没有给这位老人面子。
“高阁老是否认可?”
高拱嘴角微微抽动,即便他心里也这么觉得,那也不能当面承认。
“所以。”
李杰没有等他回应,直言道。
“留给大明的只有一条路——降。”
“降?”
换做半个月前的高拱,听到这话,绝对会拂袖而去,可见识了那些东西,他只能忍。
“大帅,我大明固然不如大帅麾下的精锐之师,但,大明仍有上千万户,随时可以拉起一支百万大军。”
“是吗?”
李杰已经没了继续谈的兴趣。
“既如此,送客。”
“大帅,等等。”
高拱急了。
“如果我大明向大帅称臣纳贡,双方可否和平相处?”
李杰笑着摇摇头,然后,起身离去。
小老头,还是认不清形势啊。
当然。
更可能是试探。
站在大明的视角,这就是做买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戏码,总得有吧?
但。
这从来不是什么交易。
李杰不北伐,只是单纯不想步子迈得太快,再过个三五年,等大后方彻底稳定,官员足够多,再北伐也不迟。
他相信,那时北伐,只会更轻松。
届时,可能都不需要交战,只要大军一到,北方诸城都会望风而降。
一如当初进取两广、云贵。
李杰一走,这场会面自然提前结束。
“子理,你怎么看?”
回去的马车里,高拱斟酌片刻道。
“沈大帅的态度过于强硬,这中间怕是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
“下官,深以为然。”
谭纶又变成了应声虫,除了应声,他还能怎么办?
‘沈一石’从头到尾表现得都很强势,对方手里的筹码太多,而大明呢?
几乎只有投降这一条路。
“唉。”
高拱也不怪谭纶不表态,不是不表,而是什么招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