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事告一段落。钱博撑得住场面,陈默算账比谁都精,王小栓不打算在这里蹲太久。
  沈万三要反扑,随他去。格物院的织机一天能出三百匹锦,打价格战就是拿铁锤砸鸡蛋。
  三天后,王小栓带了两个人,骑快马往北走。
  他要去盐州。
  大乾朝的盐政烂到根子里了。官盐一斤卖三十文,私盐十文钱都有人做。北边几个州县闹了灾荒,朝廷赈济的粮食被层克扣,饿殍遍地。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买盐。
  格物院有一套新法子。不用煮海水,不用开矿井,用卤水晒滩就能出盐。成本只有官盐的十分之一。
  这买卖比卖布更赚钱,也更危险。
  贩私盐,按律当斩。
  但王小栓琢磨得很清楚——乱世将至,北狄铁骑年南压,朝廷自顾不暇。盐这东西,是命脉。谁手里有盐,谁就攥住了人心。
  盐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黄泥湾的地方。一条干涸的河床穿过荒滩,两边是低矮的土丘。王小栓选中这里作盐场。地形偏僻,官道不经过,来往的只有逃荒的流民。
  他到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黄泥湾不是无主之地。一伙人占着这片荒滩,靠劫掠过路商旅吃饭。为首的叫韩三,原先是盐州城里的屠户,杀猪杀了十年,后来铺子被官差封了,带着几个兄弟跑到城外当了流寇。
  王小栓勘察地形的时候,韩三带着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哪来的?”韩三手里拎着把杀猪刀,刀面上还带着干涸的暗色痕迹。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常年杀猪练出来的。
  跟王小栓一起来的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王小栓没动。他打量着韩三身后那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拿着的家伙有锄头、有扁担、有一把卷了刃的柴刀。这哪是匪,分明是饿急了的庄稼汉。
  “路过。”王小栓回答。
  “路过?”韩三斜着眼看他。“路过的把银子留下,人滚蛋。”
  “没银子。”
  韩三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一口大黄牙。“没银子就留条命吧。”
  他举着刀往前走了两步。杀猪刀短,但份量够沉。韩三握刀的姿势很稳,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小栓歪了下脖子,骨节嘎嘣响了几声。
  “你动手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他说。
  韩三顿了顿。“什么事?”
  “你手下这些人,跟你干了多久了?”
  韩三警惕地看着他。“问这干什么?”
  “我看他们的脸色,最多再饿半个月就得饿死。你劫道劫了这么久,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你这个当头的,不觉得丢人?”
  韩三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相觑。这话戳到了痛处。他们跟着韩三快两个月了,吃的比野狗还差。这片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过路的商队早改道走了,十天半月见不着一个活人。
  韩三被当面揭了短,咬着后槽牙冲了过来。
  杀猪刀斜劈而下,带着风声。
  王小栓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衣袖划过去。韩三力气大,这一刀落空收不住势,身体往前栽。王小栓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手推他后颈,顺势往地上一送。
  韩三脸朝下摔在沙土地里,嘴里灌了满口黄泥。杀猪刀脱手飞出去。
  他挣扎着要起来。王小栓一脚踩在他后背,把他按实了。
  “还有谁?”王小栓看向其他人。
  那几个庄稼汉愣了。韩三是这伙人里最能打的,一个照面就被摁在地上吃土。剩下这些人拿着锄头扁担,腿都在打哆嗦。
  一个瘦高个冲了上来。他抡着扁担,从侧面打过来。王小栓松开韩三,矮身避过扁担,反手抓住扁担尾端,猛地一拽。那人整个身子被带着飞出去,跌了个四仰八叉。
  又上来两个。一前一后夹攻。
  王小栓前世出身武术世家。六岁习拳,十二岁学摔跤,十六岁痴迷军事格斗。到了二十岁,他把能找到的中外搏击术都研究了个遍。拳击、柔术、散打、桑搏、以色列格斗术——什么好使用什么,什么能赢练什么。
  这些经验、肌肉记忆、对距离和节奏的判断,穿越之后全带了过来。
  面对两个没受过训练的庄稼汉,他连认真的心思都没有。
  左手格开一把锄头,右肘顶在前面那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弓下腰。王小栓转身,右腿扫在后面那人的小腿上,把人放倒。
  前后不到十息,四个人躺在地上。
  韩三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他看躺在地上哀嚎的兄弟们,又看看站在原地连口粗气都没喘的王小栓。
  “你他娘的是军伍出身?”韩三问。
  “不是。”王小栓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我能给你们一条活路。跟我干,有饭吃,有盐吃,有钱赚。不跟我干,你们继续在这荒滩上守着,饿死拉倒。”
  韩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干什么?”
  “制盐。”
  韩三的眼珠子转了转。“私盐?那是杀头的买卖。”
  “你现在干的就不是杀头的买卖了?”王小栓反问。“劫道和贩私盐比起来,哪个死得快?”
  韩三噎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一屁股坐在地上。“行。你说怎么干。”
  就这样,王小栓收了韩三和他手下六个人。七条饿得半死的汉子,加上王小栓带来的两个人,一共十个人,开始在黄泥湾的荒滩上挖池子、修盐田。
  格物院的晒盐法不复杂。挖出一排浅池,引入地下卤水,利用日晒蒸发水分,让盐自然结晶。黄泥湾地下的卤水含盐量极高,比海水强了不止一倍。条件得天独厚。
  十个人干了五天,第一批盐田成形。又等了三天,池子里析出了白花的盐粒。
  韩三蹲在盐池边上,伸手捧起一把粗盐,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得他龇牙咧嘴。
  “这他娘的……真出盐了。”
  消息传得快。黄泥湾附近游荡着大量逃荒的难民。他们饿极了,什么活都肯干,只求一口饭一把盐。听说有人在荒滩上制盐招工,难民们拖家带口地涌了过来。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三十多。到第十天,聚在黄泥湾的人超过了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