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栓没有来者不拒。他让韩三在入口处把关,能干活的留下,老弱病残先安置到后方搭的棚子里。盐田需要的人手有限,多余的人他另有安排——有的烧砖,有的打井,有的编草席搭窝棚。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全靠他一个人调度。
他把人分成十个小队,每队设一个队头。韩三管三个队,负责盐田和力气活。另外几个队分管后勤、警戒、运输。
每天出的盐,一小半留给自己人吃用,大半存起来。等攒够了量,就往城里送。
盐州城里缺盐。官盐铺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价无货。黑市上一斤盐炒到五十文,还不一定能买着。王小栓让人带了二十斤盐进城,十五文一斤出手。
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白花的银子揣回来,韩三数了三遍。
“老大。”韩三改口了,喊得很自然。“照这么干下去,咱们不就发了?”
王小栓没搭腔。他站在土丘上,看着远处的官道。那条路上,每天都有新的难民经过。越来越多。
北边出事了。北狄的斥候已经越过了边境线。
盐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北边传来急报——北狄可汗亲率三万铁骑南下,边境三座烽燧在一夜之间被拔掉。驻边的守军退了六十里,据说朝廷的援军还在路上,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到。
百姓们慌了。有钱的往南跑,没钱的缩在城里祈祷。盐州知县关了北城门,每天派人在城墙上瞭望,生怕北狄的骑兵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雪上加霜的是,本地还闹起了土匪。
城西四十里有座青石岭,山高林密。一伙土匪占了山头,少说有二三百人。他们隔三差五下山劫掠村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前些日子连盐州城外的官仓都敢抢,把知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盐州的驻军只有一百来号人,还都是些老弱残兵。要防北狄,又要剿匪,根本顾不过来。
知县姓赵,四十出头,进士出身,做了八年县官还没挪窝。他不贪,但也不能干。遇到这种局面,急得满嘴起泡。
这天,赵知县放出告示:凡能剿灭青石岭匪患者,赏银五百两,授都头一职,领县兵五十人。
告示贴了三天,没人揭。
都头是个什么官?从九品下,芝麻粒大小。但放在眼下这乱局里,有官身就有名分,有名分就能名正言顺地养兵。这才是这个位置的真正价值。
王小栓第四天才知道这件事。韩三从城里带回来的消息。
“青石岭的土匪?”王小栓皱了皱眉。“有多少人?”
“说是三百,我估摸着得有四五百。”韩三坐在地上啃干饼。“去年闹旱灾,好多活不下去的都上了山。这伙人不是普通的流寇,领头的据说是个读书人,挺有章法。”
“一个读书人当了山大王?”
“乱世出怪事嘛。”韩三嘿嘿笑了一声。“老大,你不会想去揭那告示吧?”
王小栓没回答。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
他在画青石岭的地形。之前让人打探过,山势走向、进出路线都摸了个七八八。
韩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认真的?咱们一百来号人,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齐。去打有四五百人的山寨?”
“不是打。”王小栓抬头。“是吃。”
“吃?”
“你吃过猪没有?”
韩三翻了个白眼。废话,他杀了十年猪。
“杀猪第一步是什么?”
“放血……不对。”韩三想了想。“先把猪哄住。让它安静躺好,再一刀下去。猪要是乱跑窜,肉都臊了。”
“对。”王小栓把树枝插在沙土里。“打山寨也是一样。硬攻是下策。他们占着地利,人又比我们多。我们得先混进去,从里面动手。”
当晚,王小栓召集所有队头开会。
火堆旁围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里头有原先韩三的兄弟,有后来加入的难民,还有两个逃出来的边军老卒。人不多,但个都是精壮汉子。王小栓这个月挑人挑得很严格。
“有件事,跟大家商量。”王小栓开门见山。
他把告示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打算——去揭告示,剿青石岭。
“不是为了那五百两银子。”王小栓说。“我们贩私盐,走的是灰道。没有官府的照应,早晚有人来找麻烦。盐州知县现在有求于人,这是我们拿到官身的机会。有了都头的名分,盐路就通了。”
韩三第一个表态:“老大说干就干。”
其他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叫孙铁柱的老卒开口了:“我跟山里的人交过手。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有哨位,有巡逻,寨子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路上去。硬打的话,咱们两百人都不够填。”
“谁说硬打了?”韩三瞪了他一眼。
王小栓摆了摆手。“老孙说得对,不能硬来。我的想法是化装混进去。”
“混进去?”孙铁柱一脸怀疑。“怎么混?那山寨盘查得紧,生面孔进不去。”
“有一种人能进。”王小栓竖起一根手指。“卖货的。”
他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青石岭虽说占山为王,但他们也需要外面的物资。粮食、布匹、盐巴、铁器——这些东西山上产不了。每隔半个月,就有商贩冒着风险往山上送货,赚的是刀头舔血的暴利。
王小栓要做的就是扮成送货的商队。带着盐和粮食上山,取得对方信任。等进了寨子,摸清布防,找准时机动手。
“送什么上去?”韩三问。
“酒。”王小栓答。“大量的酒。”
韩三拍了下大腿。“你是要灌倒他们!”
“不只是灌倒。”王小栓的计划比这更细致。“酒是敲门砖。我们打听过,这伙人下个月要办庆功宴——之前劫了官仓,发了笔横财。他们一定会大量采购酒水。我们掐在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比什么时候都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
众人商议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计划敲定了。
第二天,王小栓进城揭了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