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在锦业附近的咖啡厅等了半个小时,才透过玻璃窗,看到魏澜烟独自一人前来。
微风把她染成棕色的长发吹动,即便穿着一身职业套裙,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跟喻时九之前见过的,她在和喻舟夜同时出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今天的魏澜烟,脸上那种会朝他哥撒娇的柔软的女孩气都收了起来,但身材姣好,踩着高跟鞋,再配上卷曲的长发,足够彰显出一股独立自信的女人味。
喻时九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步伐有些紧迫,脸色也不轻松,看上去心情并不愉快。
就这样的外形,会是他哥喜欢的类型吗?喻时九很难不去想。
他哥应该是会欣赏优秀的人,不论男女。
他哥也表示过,魏澜烟挺聪明的,也有能力。
上次她来求助喻家,希望他哥能出手帮一把。
这笔生意对喻家来说,可有可无,就像他哥说的一样,喻家涉足的产业够多了,没有精力和必要再去开拓新领域。
喻时九也能明白,多一个新领域的项目,还是一个喻家完全没想要涉足的、分一杯羹的旅游业,做好了,需要他哥分出来精力和时间,做得不好,纯属浪费资源。
他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已经很忙很累了。
但这个项目,对魏澜烟来说,已经是救命稻草。
过去了半年,锦业的权利纷争应该已经发酵到整个公司上下。
按照魏澜烟之前所说的,她的父亲并不想赋权给她,她却必须要在锦业为家庭出力,在这种四面八方的压迫下,日子大概不会好过。
“你……”
魏澜烟在前台询问后走过来,一出声就顿住了。
她本就只见过喻时九寥寥几面,再次相遇,少年气质沉稳地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像是在看风景。
乍一眼,魏澜烟差点没认出来,这是第一次见面对她很不友善的、喻舟夜还在上学的弟弟。
“喻少。”魏澜烟惊讶后,在他对面坐下,换了称呼道。
“魏小姐下午好。”喻时九从容道。
“怎么一个人来?”魏澜烟奇怪问。她以为喻时九前来,至少会带上助理。
因为他们今天要谈的是一笔耗资不小的生意。
难道是,喻舟夜这个弟弟要自己单独来谈生意吗?
“魏小姐不也是一个人吗。”喻时九勾起唇角。
魏澜烟从他身上,其实是看不到喻舟夜的影子的,即便这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成熟得全然不同。
喻舟夜在外总是绅士优雅,游刃有余,浑身是不容人侵犯的高雅,而面前的少年,身上看不到十七八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朝气和青春蓬勃。
虽然对她笑了下,也难以让人放下戒备。总让她有种城府颇深的直觉。
他的成熟,有种走进黑夜里的昏暗,带着刺、带着刀似的,仿佛会随时都可以咄咄逼人带来压迫。
就在上一次他们见面,喻时九还在喻舟夜的面前,流露出暗暗的锋芒。
就像一把打磨过的利刃,只是在夜里没有见血,刀刃却寒光乍现。
魏澜烟在衡量,他们之间是否可以正常地展开对项目的协商。
对面是一个小她几岁的少年,她却感觉到不自在。
“我以为你会来我的办公室,所以准备了不少演示文档和材料。”
魏澜烟避开他仿佛能洞察人心的视线:“你说在公司楼下,我想这些就不方便带出来了。”
喻时九打了个响指,将服务生唤来。
“喝点什么。”他把服务生带来的菜单推过去:“这个天气,可能来点冰的会让情绪更稳定。”
魏澜烟顿时看向他,喻时九的面上并没有什么冷嘲热讽,反而平平淡淡的。
这不能是关心,她不认为喻时九会关心她,喻舟夜这个弟弟,似乎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她的。
可是他居然看出来自己现在心神不宁。
就在她出来赴约之前,还在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跟她父亲大吵一架。
让喻时九等了这么久,也完全是因为她在整理情绪和妆容。
“我觉得这个还不错。”她犹豫的时间,喻时九已经用手指点在一杯会加奶的冰咖啡上。
魏澜烟看看他的黑咖啡:“你喝过吗?”
“没有。”喻时九如实道:“因为这一页里面,它是唯一不会那么苦的。”
魏澜烟垂下眼,转过头对服务生道:“就要这个。”
“好的。您请稍等。”服务生收回菜单离开。
魏澜烟明明有年龄和阅历上的优势,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在一个孩子面前完全藏不住她的不安。
喻时九,他的年纪和他的人……
魏澜烟抬眼正视,还是无法对应起来,这个少年如果以眼前这副样子,去站在喻家的家主的身边,虽然实力上肯定有所差距,她也不认为在气场上,喻时九会有明显的弱势。
“你在把我跟我哥做对比吗。”喻时九的问题,口吻里也是肯定的意味。
“嗯。”魏澜烟索性直言:“我没有跟你这么年轻的谈过合约,所以在想我们是否能顺利展开。”
“你的父亲是锦业的当家人,我哥是喻家的家主,按权势的等级来看,你和我,都是他们手下最亲近的人。”喻时九说:“你和我谈,和跟别的同辈来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的确是无从反驳。
魏澜烟的父亲曾经几次三番想让她和喻舟夜做成婚事,也抱着喻舟夜的身份可以直接获利的想法。
在滨海的商圈里,年轻的一代自己当家做主的,只有喻家的喻舟夜。
“你也许是。”魏澜烟面上显出些为难,这些心事和难处,她在锦业孤立无援,是无法向人倾诉的。
既然都已经向喻家求助,来的人是喻时九,她便也不隐瞒:“你是你哥哥唯一的弟弟,我不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锦业我说了不算。算不上我父亲最亲近的人。”
“但是你的项目,你说了算。”喻时九道。
魏澜烟难掩心动,她所有的资金和精力都压在这个项目上。
“你会配合我吗?”她问。
“不会。”喻时九说:“除了我哥,我不会配合任何人,为任何人做事。我要的是合作。这个项目,我牵头,我的人加上我,至少要占一半以上的股份。我会帮你,提供你最需要的东西,同样,你也必须给出你的承诺,和遵守你需要承担的一切风险。”
“你这样太强势了。”魏澜烟说:“这对我来说,不是公平的交易。”
“公平与否,你可以不用着急下定论,我给你时间仔细想想我的话。”喻时九低下头搅动还一口没动过的黑咖啡,醇厚的香味淡淡散发出来。
“你既然出来了,今天下午应该没什么别的安排了。”他不在意般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家店的咖啡果然很苦。”
“你可以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衡量。”他说。
魏澜烟彻底改变了他还是个孩子的看法。
这分明就是个目的明确,还强势锋利的男人。
这个男人对项目的提议,对她本身的获利而言,的确是非常公平,她有责任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喻时九要拉自己的人进来,这严重威胁到她的可控性和权利。
“你哥知道你的打算吗?这原本是我想和他一起做的项目。”魏澜烟说。
“你想要我哥来牵头,他和他和人,也会是这个比例。”喻时九说:“因为你不止缺钱,你还需要用钱也买不到的东西,这些,现在只有我可以给你。”
魏澜烟被戳到了痛处,锦业不肯为她的项目拨款,让她在资金链上也没有支持。
钱她甚至可以走银行抵押贷款,然而也拿不出来那么多,滨海商圈在旅游业的人脉,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她在茂森碰过钉子。别的企业,没有能独立开航线的级别,很难吃下她的项目。
喻时九在她沉默的时间,静静看着,并没有告诉魏澜烟,这个项目原本是会被他哥因为没时间、和与喻家的产业不相符而放下来的,很大几率会淘汰的东西。
“在喻氏,我有权限。”喻时九直言:“这个项目,我说了算。你想要人拉你一把,也只能跟我谈。”
魏澜烟当下明了,无论是喻时九要去过的项目,还是喻舟夜为了锻炼他交给他的,她唯一的途径,就只有眼前这个已经露出锋芒的少年。
“我要怎么相信你。”
魏澜烟放手一搏,说:“我可以为我自己的一切决策和行为承担后果,你背后有你哥在,我也不怕找不到人。但是你说的另外一方参与者,我怎么知道他的底细。你哥既然交给你,应该告诉过你,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你只能向外求助,没法在锦业的内部拿到启动资金,以及、你和锦业都完全接触不到的通道。”喻时九毫不犹豫地接下她的话。
魏澜烟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女声打断她的思考。
“女士,您好!”
服务员端上来加过冰和牛奶的咖啡,放在她面前:“这是您的冰摩卡,请慢用。”
“谢谢。”她摸了下咖啡杯,冰冰的,外面还冒着一层汗珠。
就像是她焦灼的心绪。
锦业眼下的局势,对她而言,要比几个月以前,她去找喻舟夜的时候要更加艰难了。
“我说了,你不用急着去做判断。”
喻时九用小勺子轻轻敲敲自己的咖啡杯:“我今天既然来了,时间很多。你也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去锦业的办公室里谈。”魏澜烟说:“放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草率。”
“因为你在锦业,没有话语权。”喻时九一针见血。
“我去了,无非是让他们看到喻家的人来过,对你有什么用呢?”
喻时九丝毫不在意地说:“连你自己都对跟我合作抱有芥蒂,心存怀疑,你的对手看到了,除了让你多添点堵,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他放下手里的小勺子,往后一靠,姿态随性地倚在沙发卡座里,直直地平视魏澜烟。
“你也会在锦业没有安全感,不是吗?”喻时九说。
魏澜烟的手上被咖啡杯外层的汗珠打湿,打理精致的指甲捏住杯口,暗暗把皮肤压得泛白。
“我们不在你没有决定权的地方谈生意,对你、对我,都是最优选。”喻时九不紧不慢地说。
魏澜烟过了好一会儿,端起摩卡喝掉两口,口红印留在咖啡杯上。
她低垂眉眼,看着那枚印迹出神。
喻时九在她的印象里面,已经完全变了个人,这会儿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甚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都没有走神去干点别的,手机也没看过。
就只是单单和她谈判。
“我以为你对我有成见,不会愿意真心和我合作。”魏澜烟说。
“我的确不喜欢我哥和女人约会,不过这和我们的合作无关。”喻时九说:“你的项目资料我都看过,评估我们也做完了,我觉得不错。
“你的能力,你在国外留学,能拿下对你有利的资源,你在锦业干不了,能有自己的主意和计划,你想做这个为自己安身立命的项目,就可以有行动力。虽然处处碰壁,开展地很不顺利,但没看错的话,你比你那个弟弟要强。”
喻时九轻松道:“你作为一个有头脑,又切实能干的合作者,我为什么要拒绝共赢的机会。”
魏澜烟心里有些震撼,锦业是她父亲把持,到了家族分权的时候,轮到她弟弟也占据上半壁江山,唯有她,很少在其中得到认同。
因为锦业的大部分资源都在向她弟弟靠拢。她只能做一些边边角角的东西,这样的结局,她并不想接受。
喻舟夜作为她的朋友,是她回国之后第一个可以如实相告的。
对方和她年龄相仿,却已经大权在握,成了滨海商圈金字塔尖上的那一层里,独一无二的年轻家主。
喻舟夜安慰过她,认同过她的能力。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和喻家的家主,在实力上,实在悬殊太大。
喻时九作为他的弟弟,还是每次见她,都显出不友善的弟弟,居然会说出这番话。
“这是你哥哥教你的吗?”魏澜烟说。
喻时九听到自己哥哥,笑了:“我哥的话,肯定会比我的好听。要是你想因此改变对我的看法,认为和我合作还不错,那全靠我哥教得好。”
“……我不知道,他会把你教得这么好。”魏澜烟的声线放轻了些。
“我和你,加上我的合伙人,可以把所有的资金搞定。”喻时九说:“这个项目,你不需要再透露任何消息给锦业了。”
“这也是你不进我办公室的原因之一。”魏澜烟这次没有再怀疑。
“只有胜利者的旗帜才会飘扬,等它升起来,锦业的人自然会看到。”喻时九说:“没做成之前,何必跟他们浪费精力。”
“你的精力,应该都放在怎么把你这个项目完好推进上。”他说。
魏澜烟鼻尖一酸,低下头去,抿住唇瓣不让自己失态。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低谷时,得到的最大的,实打实的帮助,是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少年身上得来的。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的要求和口吻都很强势,但每一分居然都可以站在她的角度考虑。
还考虑到了她在锦业现在处处为难,四面受敌的处境。
喻时九其实说得没错,这个项目,比起喻家,她才是最迫切的。
“你说的第三个合作方,是谁?”魏澜烟稳住情绪问。
喻时九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茂森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