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烟僵在原地,一时忘了手里端着咖啡,险些松了手倒在自己的裙面上。
“茂森国际跟喻氏、有利益来往吗?”魏澜烟惊喜又万分紧张。
她先前也曾多方打听过,完全没查到这两个家有过什么紧密的合作。
喻氏旗下的产业众多,却从未涉足过旅游业。
魏澜烟此前在茂森国际屡次碰壁,在茂森国际之下的中小型旅游公司没有资格开通海外航线,更拿不出这么大一笔资金来拓宽海内外的旅游业私人高端市场。
她之所以会向喻舟夜求助,完全是因为喻家家大业大,别人办不到的事情,喻家只要想做,就一定会有办法。
光是钱这一点,就足以推动很多东西运转起来。
她自然也知道,这对喻氏集团来说,并不是合适的项目,但她走投无路。
魏澜烟从海外完成学业,到回国为锦业效力,自认全心全力,如今要在分权之后被挤出锦业的管理层中心,沦为一个没有实权,也不会有发展前景的废人,她不甘心。
所以只能把能联系上的人,能做的事,能拜托的关系,都尽量争取。
“你为了这个项目,一定做过很多功课。”
喻时九不置可否道:“如果你会查到,那自然就有。如果你查不到,就更不应该会有。”
魏澜烟放下咖啡杯的手指轻微颤抖,是巨大的喜讯和喻时九带给她的震撼。
她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比她阅历还要深的男人对弈。
不应该会有,不是不会,是不可告人。
既然不可告人,就不该让外人知晓。
喻氏和茂森,任她实在想不出在商业上会有什么联系。
除非是……外人无从得知的定向资金往来吗?
那也太荒谬了。
“那我们这次的合作,算是喻氏和茂森的关联吗?”魏澜烟问:“你们要开发旅游业?还是茂森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合作支柱?”
“你和我的合作,算我在扶持锦业吗。”喻时九不动声色道。
魏澜烟睁大眼看他,难以置信般呆住。
过了两秒,她才把一切都捋顺。
“你要自立门户?”魏澜烟惊道。
“是你需要自立门户。”喻时九说:“我只是想挣钱。”
魏澜烟不解:“可是你……你的意思不就是以个人名义来跟我谈判吗?”
喻时九轻叹口气,笑着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这么紧张,怎么做海外执行。”
“我……是你的话让人多想。”魏澜烟神色迟疑。
如果是个人名义,那喻时九还可以得到喻氏的支持吗?
他们需要的资金,不是小数目。
“我哥会全力支持我。”喻时九仿佛总能精准洞察她的顾虑。
“魏小姐,你心知肚明,你和我在各自的地盘里,身份相近,可待遇截然相反。”喻时九大大方方地将他和喻舟夜牢固一体的关系摆出来,甚至于他想昭告天下,人尽皆知。
“我在喻家,在我哥眼里,都是重中之重的。你们锦业那套,在我这里,不管用。”
他如实道:“我除了挣钱,不想别的。这钱,从我的账户里出,最终是赔是赚,也是进我的口袋。但我的一切,都是我哥的。”
直到最后一句话出来,魏澜烟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不对,总之,这种话她很难在兄弟姐妹之间听见,即便是关系亲近的。
一旦牵扯上利益,父子成仇、母子断亲都是常见的事,更可况是天生就需要相互竞争的兄弟姐妹。
可是喻时九给她的感觉,他和喻舟夜仿佛就是真正地,没有间隙的一家人。还比一家人都要多点什么。
“你哥哥,已经确定了不会参与任何一个环节吗?”魏澜烟问。
“对。”喻时九转言道:“我希望你能摆正在这场合作中的觉悟和位置。”
魏澜烟沉默片刻:“你讲。”
“你会投入你所有的本钱和行动力,为你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喻时九说:“我也一样。包括我从茂森叫来合伙的人,也是为了牟利。这是商场,不是看热闹的地方。滨海的商圈就这么大,不会因为一个项目就翻了天,所以你的心思,就不要再放在我和喻家,或者是茂森身上了。”
“我只是、我希望心里有个底。”
魏澜烟说:“我得确认我在跟谁合作,第三个合伙人,为什么会选择我这个项目。茂森不是谁都能撼动的,喻氏也一样。锦业跟他们比起来,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条小船,海水翻过来还是海水,小船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相信你不会让你的船翻在半路上。”喻时九看向她道:“你才是亲自去海外执行的负责人,成败在你自己的手里。”
“没有一个底牌,我怕我会做不好。”
魏澜烟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担忧,她说不上为什么能对着一个比她还要小的少年如实相告。
大约是因为对方城府太深,又能次次都击中她的要害。
更能提供她意想不到的扶持。
良久,喻时九开口道:“底牌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话音落下去,他不知道是在对魏澜烟说,还是跟自己说。
“你做成了,这个项目成立的公司就是你的底牌。”他提醒魏澜烟。
“我参与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项目,但是让我独立运营……你不担心钱砸在水里吗?”魏澜烟问她。
“担心啊。”喻时九说:“可是有机会,我没理由不试。”
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长大,一辈子都只能、做喻舟夜的弟弟。
他也要起步,一步一步地做自己的事,对喻家,对他哥有点用才行。
“况且,你要做的每一步,我和我的合伙人都会商议,茂森和你都是项目的执行方,国内的事情他会去做。这不是你独自运营。”喻时九说:“即便你不需要,我们也必须参与。”
“喻家果然家大业大。”魏澜烟有一丝羡慕:“能拿这么多钱出来让你投资。”
“那你要带的人,茂森国际那位,他和喻家有渊源吗?”魏澜烟问。
喻时九把这个问题归结为她的好奇心,和上面那些担忧顾虑放在一起,都是没有价值的问题。
他不会对魏澜烟这个仅仅只是合作者的身份,就和盘托出他和李正安背后的考量,更不会给出确切的答复。
“有些事,你知不知道,完全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喻时九说:“你连自家的事情都做不了主,不要打听别人的事。”
“——我知道了。”魏澜烟这话还是听得懂的。
喻时九真的仅仅只是和她商业合作,甚至不肯让她深入到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
“包括对茂森的人,你过两天就会面对的合作伙伴,也要收收你的好奇心。”他提前对魏澜烟打了招呼。
李正安的家里,可没有那么好打听的。
“你提点过之后,我就明白了。”
魏澜烟并没有因为他的说辞而使性子发脾气,脸上还越发坚定起来。
喻时九倒是有点意外。
“怎么了吗?”
魏澜烟抬头看到他的眼神:“我虽然对滨海的商圈,没有很详细的了解,人情世故也不老练,但是闭嘴这事,我还是知道的。”
“我不会再多嘴的。”她表示到。
“难怪我哥会和你成为朋友。”喻时九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魏澜烟被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会是这句与项目无关的话。
“我哥以前说,你们是朋友。”
喻时九想了想,道:“我还想过,什么样的女人,会和他是朋友。会怎么相处?什么样的脾气?他们相处的时候,会聊些什么,会开心吗?会不会有矛盾?”
他说到一半,顿了顿:“——有矛盾又该怎么解决呢?毕竟我哥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跟人吵架。”
魏澜烟和他聊了这么久的项目,喻时九一直都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有这时候,忽然提到喻舟夜,他语气里仿佛都没那么冰冷了。
“我和你哥,什么都聊过一点。”
魏澜烟说:“没有过矛盾。他很绅士,也很成熟,相处起来,每一秒都很开心……很少会有女人见过他之后不心动吧。”
她说完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她提起喻舟夜,会不由自主变得温柔下来的语调,和提起自己的哥哥,会让寒意消散的喻时九,竟然有些相似。
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魏澜烟忍不住去打量喻时九。
对方完全不在意她的目光,只对她道:“我以为我告诉你那番话,你会有点脾气,没想到你谢谢我的提点。”
“因为你说得没错。”魏澜烟说:“我清楚我现在的位置,你能提供茂森这样的合伙人,还有这么大笔的资金,即便对我态度恶劣,也不为过。”
她把视线从喻时九身上移开,垂下眼道:“更何况你对项目,和对我的处境,都考虑得非常周到,不止平等相待,还照顾到方方面面,我理应感谢你。你让我少好奇、多做事,也是好言相劝。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
“没什么需要发脾气的。”魏澜烟小声说了句:“我听过的难听话多了。”
“我哥的眼光,真不错啊。”喻时九过了会儿,叹道。
魏澜烟:“嗯?”
喻时九笑了笑:“我对你在家族里受到的委屈,没有好奇心。如果你想说,我也不介意听听。前提是你告诉了我,就不要再去打扰我哥。”
“……没什么好说的。”
魏澜烟喝掉冰块已经融化的摩卡,带着奶味和一点甜味,只是闻起来就舒缓了不少。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她轻声说。
“好。”喻时九站起身道:“那你该把时间用在重新准备你的资料了。”
“为什么?还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吗?”魏澜烟问。
喻时九在临走之前,再次放下一个巨大的惊喜给她。
“你是不是没有做过专属航线,和对接蓝海湾的设计方案。”
魏澜烟惊讶地跟着站起来,几秒过后忍不住脸上的喜色:“我、我一定尽快准备好!两天时间,给我两天,我会拿出来一份完善的设计方案!”
喻时九:“嗯。”
“喻少!”
魏澜烟叫住离开卡座的少年,走上前去伸出手:“非常感谢您,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喻时九垂眼看向她的手,目光再移回她的脸上。
魏澜烟,的确是个他哥肯定过的朋友。
就连样貌,也是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美女。
“我不大度,握手就免了。”他说。
“你不喜欢你哥和我做朋友吗?”这话魏澜烟听懂了。
“我不喜欢,你能不做吗?”喻时九说。
少年似乎变回了曾经对她不友善的样子,只是现在的他,语气不再那么刻薄。
“……我不能。”魏澜烟思考后相告:“但是项目成功之前,我是不会去打扰舟夜的。”
喻时九听完没说什么,转身要离开。
魏澜烟赶紧道:“我回国之后,只有他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你哥他对我……没有恋爱和结婚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是会为这个去刻意打扰他的人。”
路过的人对他们侧目,喻时九停下来道:“我知道。”
“那……”魏澜烟原本想问他,那连一个表示友好的握手都不行吗?
又转念想到,喻时九已经帮了她天大的忙,还带给她难以想象的资源,这已经远远超过友好的范畴了。
“我对你没成见。”喻时九勘破她说。
“你好像对你哥哥,特别在意。”魏澜烟也不知道从何而来这感觉。
她总觉得……总觉得自己的解释,就像是在给喻舟夜的恋人说的。
她差一点就要为不能不和喻舟夜继续做朋友,而对喻时九说一句真诚的“抱歉”。
或者是,喻时九的那句“我不大度”,显得自己和他像是情敌。
喻时九不在意她若有所思里面,可能会存在的弯弯道道,自然道:“我哥养我,我当然在意。”
魏澜烟看向他镇定自若的神态,收起自己想说的话。
不该问的不问。
收起好奇心。
她只要知道,喻舟夜和他这个弟弟,关系牢固得密不可分就够了。
至于什么恋人、情敌……
那更是不该放在亲兄弟身上的。
·
喻时九回公司的时候,又在路过街区的地方叫停,下车从花店里挑了一支花。
是魏澜烟曾经给喻舟夜送过的,很灿烂的向日葵。
独独的,只有一支。
喻时九让店员包起来之后,拿在手里走出来,日落就要来临了。
高楼大厦的缝隙之间,有让天际变色的霞光,今天的云朵一层层的,有点好看。
但是这个点,他哥一定还在加班。
用他中午喝过酒短暂休息后的身体。
夕阳照在向日葵上,希望的感觉被抹去不少,变得有点孤独。
如果他哥的身体,一直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
喻时九很心疼,他更不敢去想万一喻舟夜真的出了事,他要如何自处。
喻舟夜,他一出生,他的小时候,比花朵还要脆弱,是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又长年累月牺牲了所有的社交,被软禁起来精细养着,才恢复起来的。
喻时九有点讨厌他的年纪了,如果他再大一点,就能做更多了。
他在车里给程珂打电话,打过去好几声才有人接起来。
“喻少,怎么了?”程珂问。
“我哥怎么样了?”喻时九说:“他下午吃饭了吗?”
“还没,晚点我会送过去的。”程珂说。
喻时九敏锐听出来不对:“——他身体呢?你今天中午去看他了,他喝了很多白酒对不对?有伤身吗?”
程珂沉默片刻,道:“喝酒没有不伤身的。”
喻时九:“那他现在的情况……”
“无可奉告。”
程珂打断他道:“喻少,喻总的情况,除了他自己和林夫人以外,我是无权告知其他人的。若是以前,知情权还要加上喻老爷。现在喻老爷不在了,您想要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喻总。”
我哥要是能说,我还用得着问你吗!
喻时九有点不爽,但是怪不了程珂。
论起来,程珂和林婉清才是照顾喻舟夜最久的人,他无权责怪。
“我哥在公司吗?”喻时九换了个问法。
“这会儿应该在。”程珂在手机那头叹了口气:“没别的我就先挂了。”
“有。”喻时九说:“我也饿了,给我也带一份饭。”
程珂挑眉:“药膳你要吃?”
喻时九:“吃。”
“不用给我配,我就要吃我哥的。”他强调道:“吃不死我的,别怕。”
程珂这样听着,也不会真给他用特意给喻舟夜今天伤了肝和肠胃做的。
“我哥是不是去过医院了。”喻时九心有灵犀般,在他放松警惕时突然问。
“……嗯。”程珂应完就挂断电话。
看来今天他哥难受了很久。
看来程珂刚才的态度,就是来源于他哥没有遵守医嘱,又喝了这么烈的酒。
医生会头疼,喻时九只觉得心疼。
因为他知道,他哥是不能不去做这些。
咖啡馆里,喻时九在告诉魏澜烟,他今天下午的时间很多的时候,其实完全静不下来,心里沉得不行。
他想早点回去看他哥。
又想要早一天落实这个项目,所以直接叫上司机就去了。
早一天,就多一天的机会,每一天都是要烧钱的。
每一天都能抢在别人前面。
他要抢时间,李正安也要,魏澜烟也一样。
喻时九忽然想到,他哥在外因为应酬无法赶在他大考小考之后来学校门口接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心里惦记着一个人,要去看他,却不得不因为要做好事业,要把喻家撑得稳稳当当,所以只能心里惦记着,然后变成把工作做得更好的燃料。
喻舟夜会吗?
喻时九不能肯定。
因为他哥首先是喻家的儿子,再是喻氏的继承人,喻家的家主,最后是林婉清的孩子,接下来才是他哥。
喻时九不对这个排名计较,这就是喻舟夜,正因为有了这些,才构成了他哥。
他对自己计较。
因为他向前走的动力,都源自于他哥。
他良心发现,铁石心肠破了个洞的时候,也是因为他哥。
奔向他哥的念头,就是他所有前行的养料。
·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喻舟夜恰好不在,小孟也没在,这两个人应该一起去开会了。
喻时九推开休息室的门,快速打开灯看了一眼。
影音室的门口摆放的那束九十九朵红玫瑰,浓情而招摇的一大片浓墨重彩,已经消失。
空气里馥郁的花香也变淡了,闻起来,像是嗅到它弥留的一丝温柔。
喻时九走过去,握住门把手,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知道会面临什么场面,按下去的一瞬间,喻时九还是下意识闭上眼。
扑面而来的玫瑰花香已经像是被人尽数采摘过,没剩多少了。
他睁开眼让自己去面对,对着空荡荡的影音室,忽然笑了。
有点苦涩,又完全在意料之中。
还有更多的,全是心疼。
喻舟夜,真是个胆小鬼。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喻时九隐约听到动静,猛然吸吸自己的鼻子,让情绪都压下去。
他一把将影音室的门关上。
发出的声响传在办公室里,已经变得很轻微。
这里的隔音等级为了休息拉得很高,即便没有关上休息室的门。
“小九?”喻舟夜走过来。
喻时九用力闭了闭眼,转身朝他走过去,直直地错首抱住他哥的后背。
比以往每一次都要轻柔,生怕弄疼了这只灵敏的白天鹅。
他哥身上还有伤呢。
他哥不止身体上的伤口。
喻舟夜愣了愣,抬手拥抱住喻时九的后背。
“怎么了?”他问:“司机说你去锦业了,不开心吗?”
喻时九摇摇头,咽下去翻涌的情绪:“开心。没什么不开心的。”
我哥心里有我,我开心得心脏都在疼了。
喻舟夜对身后发愣的小孟摆摆手,对方放下会议资料先行离开办公室。
喻时九这才意识到,小孟刚才也在办公室,只是他在休息室的门边没看见。
“还有人在。”喻时九说:“你怎么不推开我。”
手里是一点儿没想要松开。
“我弟弟不高兴了,要跟我委屈一会儿,我还能不管吗?”喻舟夜摸了摸他的头发。
熟悉无比的举止让喻时九又甜蜜,又苦涩,还酸成一团。
这大概是他哥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肢体上的温柔。
喻时九埋下脸,紧紧贴着他哥的脖子:“谁说我受委屈了,我就想要我哥抱抱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