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室里整整齐齐摆满了跟门边那束玫瑰花一模一样的花束,将整个立体的空间都填满了一半。
画面实在震撼,走进去好像数不清有多少,每一束浓情新鲜的酒红色玫瑰花,都被装进一个个全透明的箱子里,从地面开始一层层地叠放至天花板。
原本用来看电影的大幕布都收了起来,变成一座幽暗神秘的黑色装点,和热烈张扬的酒红色花朵组成的小城堡。
喻时九的心跳都隔了好几秒才再次跳动起来,怀着令人激奋的节奏,在震撼和静止过后,无法压抑地狂跳。
心底里盘踞生根,一朝倾覆,累积成多年的情愫也疯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他动了动僵硬的双腿走进去,手指按上去摸了摸透明的方正箱子,好像是玻璃或者什么更坚固的材质,因为太通透了,显出玻璃水晶般的质感。
他的手指按上去,都不曾留下痕迹。
这也不是普普通通地装起来,因为他一步步地从墙壁这头,走到了那头,再抬头去看顶到天花板的,每一束都几乎无二的红玫瑰,没有任何一束有衰败的痕迹。
喻舟夜用了什么方法,把它们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这是认真花了很多心思的。
七月上午的阳光金黄灿烂,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这些透明密封箱,照在用每一天的时光堆叠起来的玫瑰花上,折射出的七彩投影让人目眩。
他终于在因为落地窗要空出来窗帘的这一排里,数到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发现了一束玫瑰花有些许干枯的痕迹。
即便失去了充足的水分,盛放的酒红色玫瑰,在层层叠叠的黑色包裹下也没有显出颓态。
只是优雅地挥发了生命力,花瓣的边缘显出一点变干燥的状态。
他站起身,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偶然看到了透明箱子上折射出的一小串数字编码。
0310,后面跟着几个大约是用来排序入档的英文。
0310……
这时间段,大概就是他月考之前在强化复习的时候。
这个密封箱标注的,应该是他第一次给他哥办公室送花的时间。
喻时九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哪天了,其实他那天……是有些心血来潮的成分在的。
他没有喻舟夜这么多的细致和无微不至的温柔。
他只是实在是太想他哥了,在学校见不到人的日子很难受,就想有个途径,能把这些想念一股脑砸给他哥。
还一时兴起,没有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喻时九站起来,又找着角度检查了一遍别的透明箱子,有的能看到日期,有的看不到。大概是为了美观,所以设计的很隐蔽。
这里的每一只箱子,都是独特的编码定制的。
距离第一次定花,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眼前的景象,还能将第一束保存的这么好。
即便一年半载之后,它完全枯萎,也是一件漂亮的工艺品。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帖,不体面。
喻舟夜把他之前在消息里发出去的,要把他们约会时的花保存下来这种话,都切实做到了。
不是像他一样随口说说,在学校里把花朵倒挂起来就完事了,而是从很早很早,从他第一次收到,就开始做了。
做到了极致。
喻时九不知道是该庆幸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还是佩服喻舟夜比他高效的行动力。
但有一点他看到了,他哥从这些小事里面每每做到的极致,都让他望尘莫及。
就连默不作声给他关怀,和未曾提及的感情也一样。
这些通透没有杂质的箱子摸起来冷冰冰,就像是自带冷气一样,触感就很沉重的样子。
喻时九把手心贴上去,它好像还不会被捂热,凉得他心尖上发疼。
——喻舟夜、果然是他哥啊。
他哥从不会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说没意义的话。
他哥肯定知道,这是他送的。
喻舟夜那么忙的人,怎么会费尽心思去呵护别的什么人送来的花呢。
越清楚这个事实,喻时九心里就越疼。从顿顿的开始,渐渐疼得他一时喘不上气。
他蹲下来,蹲在他哥用他送出去的鲜花筑成的城堡之下,埋下头深深呼吸,去强行平复胸腔里受到的震撼,和甜到发苦的感情。
喻舟夜的深沉,甚至让他想要用感情这两个字来放在他们兄弟的身上时,都隐隐作痛。
替他哥疼。
他闭上眼,还忘不了喻舟夜几次在他想要亲近的时候,对他复述过一次次的身份。
“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哥。”
“因为你是我弟弟。因为我是你哥。”
“我是你哥哥,我不会带你走这种路。”
“谁教你对自己的哥哥有欲望,是正常的?”
……
还有他活了两辈子,都被纵容,被完好呵护,被他哥这个顶梁柱保护起来的一切。
我是你哥,我会出面帮你解决你所有的麻烦。
我是你哥,你想做什么喻家都会支持你。
我是你哥,我不会让我的弟弟受任何委屈。
……
那种心脏会僵硬地发痛的感觉,他再次因为喻舟夜尝到了。
从他狭窄的视线里,窥见了他哥成长的苦楚,少年继位喻家家主的艰辛,还有他哥对他没有底线的纵容宠爱、对整个喻家的责任。
以及和他之间,根本不能见光的东西……
喻时九很想用感情去定义他们,很想。
他哥把他的送出去的东西,都保存地这么好,他应该特别高兴的。
他的确很高兴,高兴地、他都想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可他偏偏只能姓喻!
他要他哥,他也要他哥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还要他哥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男人。
可喻舟夜的心,就和这些沉重的、毫无杂质的、冰冷的透明箱子一样,他身上背负的东西,足以让他把所有的玫瑰花都密封起来。
看它们盛放,再悄然看它们枯萎得漂亮,被冻结起来。
感情这两个字,框在喻舟夜的身上,都让他觉得呼吸里都是痛的。
他其实没有那么了解喻舟夜,他哥很厉害,他哥想要隐藏的东西,他都有契机才能去发现。
喻时九闷在自己双臂间笑了下,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冲动和愚蠢,死过一次才发现。
但是有一点,他清楚万分。
那就是喻舟夜是喻家的家主,他们有好的坏的旁支,里面有虎视眈眈迫于喻舟夜威严的董事会成员,有和父亲交好的老一辈。
喻舟夜不是他的亲哥哥,却是喻家的亲儿子。
他名正言顺,他身上背着已故的父母和家族事业。
喻时九在手臂上使劲蹭蹭,蹭得眼皮发红,又有点后悔,会被喻舟夜看出端倪。
他不能输,他要他哥。
望一眼将偌大的影音室填满一半的玫瑰花,喻舟夜都会把这些存下来,他怎么可能因为那些外力就往后退。
喻时九搓了搓胸口的位置,过了快十分钟,那阵疼痛还是心有余悸。
他走出去,将房门关上,就像没打开过一样。
然后关上休息室的厚重窗帘,屋子里一瞬间暗下来,他脱掉外衣躺进他哥午休的床上。
喻时九是不想睡的,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没想到鼻尖嗅到枕头和被褥里他哥身上特有的气息。
就往被子里钻了钻,脸颊栽在软枕里面,找到那股弥留地特别浅淡的木质香味,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哥的这两天一定经常睡这张床,他一定很忙。
·
喻舟夜回来的时候,打开休息室的门,里面暗沉沉的。
目之所及,休息室内不起眼的影音室门边,安然无恙摆放着那束九十九朵玫瑰花。
喻时九现在除了在某些事情上,不听话,其他时候都能显出来一些乖巧。
他一早就去机场和一个国外的合作商进行了项目临时改动的简单会面,中午又马不停蹄和官方的人吃了饭,喝了酒。
下午还有工作需要处理,这会儿就是回来休息的。
他脱下西装外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最后有些妥协般叹了口气,走上前俯身看了看裹成一团的小狗崽。
喻时九半张脸都在被子里,这模样跟平日时不时要咬人还牙尖爪利的样子差别还挺大。
今天的白酒度数太高,官方来的人就爱喝这种,喻舟夜坐车回来头脑有些昏沉。这会儿弯下腰昏沉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压下被子边缘,把喻时九埋进去的脸露出来一些。
对方呼吸到的熟悉和暖和的气息,突然变得带上丝凉意,小狗崽又往被子里面栽进去。
他好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喻舟夜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会因为什么睡不好。
喻时九的学习成绩不错,他很用心,别的东西,喻家没有不能办到的,要天上的星星也未尝不可。
“青春期的烦恼吗。”
他想起来喻时九屡次跟他顶嘴说的那句“他至死都是青春期。”
喻舟夜伸出手指去点点小狗崽的鼻尖,对方轻轻地呼吸,眼睛有点红。
似乎是在被子里捂出来的。
但是少年看起来很喜欢埋进去睡,喻舟夜有点头晕,这会儿只能模模糊糊想起来,喻时九跟他睡在一起的时候,第二天早上似乎也总是脑袋埋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总是要贴着,粘人得很。
他换到另外一边躺上床,昏沉的脑袋一沾上枕头就沉沉闭上眼。
酒精味从皮肤里挥发出来,脖颈里都有点发烫。
半睡半醒睁不开眼的时候,发热的皮肤上覆盖上一层略微凉下去的触感。
脖颈浮现的一层薄汗就像被手指摩挲拭去似的。
喻舟夜下意识抬手捂住少年的手背,酒精浸泡过的嗓音低沉出声:“乖。”
喻时九靠近他就闻到更强烈的酒精味,他哥是不喜欢浑身酒味上床的,今天应该真是喝太多累了。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程大夫,你好像在发烧。”喻时九心里的悸动都因为他哥一身的疲惫更难受了。
他哥没回答他,好像直接睡过去了,只是手掌还拍了拍喻时九的手背。
喻时九就想起来他哥刚回到喻家接手公司的时候,第一天就在葬礼上和各式各样的人周旋道谢,喝了不少,最后还喝了药。
他解开他哥领口工整的纽扣,一直解到胸前,敞开脖颈透透气,想要再解开他的西装裤时,手指停在上面犹豫了。
他这会儿是真正的心无杂念,他想把白天鹅小心翼翼地围起来,又还没能处理好情绪,不想让他哥在这种时候以为他趁人之危。
更不想影响他的工作。
他得乖一点,他要乖一点才行。
喻舟夜的样子,皮带都没解开就躺上来了,肯定下午还要工作的。
喻时九盯着他哥看了很久,要不是喻舟夜睡着了,这种目光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这时机不好,他发现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他应该跑他哥面前咄咄逼人的。就像他发现那封情书一样。
但是他哥不会给他实质上的回应,他哥已经把能给他的都给他了。
得到的结果,会跟追究那封情书一样无疾而终。
他得想想办法,他要实际做点什么才行。
喻舟夜就像是他的灯塔,这辈子他总是奔着这座灯塔前行。
他欠了很多债,还有满手的罪孽,他得变得稍微有用一些,稍微干净一些。
不然会弄脏了白天鹅的圣洁的羽毛。
喻时九下床后恋恋不舍地在他哥的发梢上偷了一个吻,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程大夫,我哥喝醉了,好像是白酒。这会儿在睡觉,你过来一趟吧……应该是中午的应酬……”喻时九关上休息室的门,在办公室里给程珂打电话。
交代完之后,喻时九走出办公室,直接叫上他自己的司机去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