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你要换新床单吗?”
叶望川整理好自己的要更换的床上用品,从床架的楼梯跳下来:“我去宿管那儿换这学期的,要帮你带下去不?”
喻时九正在整理自己寒假已经在家学完的高二课本,看了一眼还没收拾的床铺。
早知道就不拒绝张伯跟他一起来了,他对这些事实在不熟练。
“换吧。”喻时九说:“你把新的拿回来,记我名字就成。”
“不以旧换新是要额外补交费用的。”叶望川提醒道。
“嗯。多少我转给你。”喻时九头也没抬,手底下一小箱子课本,两个学期的,他自己做完的题还订了十几本错题集。
“那等我回来你再转,我不知道多少钱。”
叶望川没细看,只见他开学拿了不少书回来,从柜子里翻出来其他要换新的枕套,多拿了一个新的大收纳袋出门。
门没落锁,没过两分钟就有人在外敲了几声。
喻时九以为是叶望川没带钥匙,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少年刚开春就带着一副茶色的墨镜,朝他挥挥手:“hi,喻少。”
“李正安?”喻时九完全没想到:“你怎么过来了。”
他们虽然都在箐英,但是一个南,一个北。
上学期只有几次撞在一起的体育课都在大操场上,课后他们就不约而同相遇打了招呼,一起吃了饭。
其他时间他们更多都是在手机上联系,偶尔吐槽一些学校的设施改动,还有考试情况。
喻时九想想,基本上都是对方先发起话题,跟他聊了几句。
然后维持着这种在一个学校里,不怎么见面,一点儿不影响熟悉的关系。
“我搬宿舍,过来登记。”李正安说。
“以前的宿舍不好住?”喻时九问:“有麻烦?”
李正安:“没。以前舍友老打呼,我嫌烦。”
“那是没招。”喻时九说:“我是双人间,不然你可以搬我们宿舍,我俩睡着了跟屋子里没人一样。”
“北门跑南门上课,我怕因为起床太早猝死。”
李正安在他宿舍转着看了一圈,叶望川的东西不算整齐,但是看着就是经常打扫的干净样子。
喻时九把自己的椅子踢给他坐:“你当时考多少名进来的,怎么分到那后面去了。”
“踩线进来的,能进来就烧高香了。入学那天,我爸给祖宗牌位底下磕了三个响头。”
李正安也不坐,只在他对面站着:“说我们老李家要出文化人了,我是这一辈里最能拿得出手的。”
“你兄弟姐妹他们、没考上高中?”喻时九问。
李正安的表兄弟表姐妹们似乎数量挺多,就李正安一个上箐英的……
行吧。毕竟箐英也不是谁都能上的。
全省最好的高中,还得跟省级周边的几个城市里面拔尖的排名学生一起挤。
“有大学毕业了的,有送出国的。还有中考没考上,熬了两年进公司做事的。”
李正安提起他们,总是寥寥几句,就像是在提及陌生人:“我爸的话说,学业上没我这么有希望的。”
“一纸学历,在你们这儿,应该用处不大。”
喻时九大约能猜到,在李家从事的这种接近封闭的行业内,学历的实际用途,不如八面玲珑来得更得人心。
“喻少看得准。”
李正安坦言道:“锦上添花,面子上总归要好看些。”
喻时九拍拍他的肩:“以后你就是李家的文化人了。”
李正安看向他桌上整理到一半的课本,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己整合的错题本。
“喻少这么早就开始备战高考了。”他说。
“放心吧,我成不了喻家的文化人。”喻时九说:“我哥都读完研究生了,还是国际排名的金融高校,我是上不了了。”
李正安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帮他把没分出来的课本分出来:“这么没信心。”
喻时九倒是没客气,搭个手快一些,桌子上都堆满了。
“不是信心。”喻时九毫不在意道:“我不跟他较劲。也没那么多时间往他那么高级的学校读。”
李正安看看他,对方的面色跟他的话一样,似乎对此真的不在意。
只是喻时九上了高中之后,突然比以往还要刻苦的转变,很是明显。
叶望川带着处理好的新床单和被套枕巾回来,宿舍里多了个人出来,他点头算打了招呼,把帮喻时九领回来的东西,放在他刚空出来的桌上。
“九哥,学校换洗衣机了,自带烘干,宿管说让我们别洗了,拿回来直接用就行。”他说。
“好。多少钱我转你。”喻时九说:“谢谢了。”
“不用跟我客气。”叶望川从自己的箱子里取了三瓶汽水,给他们一人一瓶。
李正安收到还晃了晃:“谢谢兄弟。”
喻时九抬头看他:“你这眼镜,上课能带吗?”
“不能。”李正安笑了:“所以我这几天就不去了。”
喻时九作势要去勾他的眼镜架,对方立刻往后撤退一截。
他心生怀疑,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戴上耳机打游戏的叶望川,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你遇到麻烦了?”
“没有。”李正安不假思索:“家里有点事,我得离校几天。”
“那你这个天气戴墨镜。”喻时九说。
对面似乎有些犹豫,因为戴着墨镜,喻时九看不出他现在的表情。
“我做了近视手术。”李正安片刻后回他,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暂时不能见光。”
喻时九从侧面没看出来他脸上有受伤的痕迹,想到之前李正安跟他们打游戏,偶尔戴过眼睛,便没再多想。
“我怕我瞎了,得多戴几天。”李正安说:“十天后给你个惊喜。”
喻时九抬眼:“给我?”
李正安笑笑:“给你。”
然后朝他还没收拾的床铺看了一眼,一个寒假过去,床架上都落了层灰尘。
“喻少用我搭把手吗?”他说:“出力我还是很擅长的。”
“给你个机会。”
喻时九大方道:“干好了有赏。”
他只是嘴上一说,没想到李正安真的找了两塑料袋套在鞋子上,踩着楼梯就上去了。
站在楼梯上,伸手一揭,把他放假之前用来遮挡灰尘的床单拿来。
空气里顿时漂浮起浅浅的一层尘埃,喻时九往外让了让。
李正安把床单折起来递给他:“喻少,站我这头,下面吃灰。”
喻时九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李正安在他心里,跟江城的定位是不一样的。
江城也许没那么清晰的区分,但是他有。
李正安更多的定位,就是他信赖的合作伙伴。
喻时九上辈子,是没能有跟李正安一起上高中这种机会的。
上辈子他高中都没去过学校几回,大学也是喻舟夜强行拉扯着给他弄了一个学经济学的。
他那时候住在校外,浑身都是野劲。
更没有如今这般,还没成年就往他哥公司里跑,还满脑子怎么学东西,要完美地做好第一个项目的动作。
也就不会有跟李正安像这辈子一样多的交集。
喻时九没站在侧面,其实就是想站在中间,能随时搭个手,这样心理上没什么负担。
可是李正安干起活真麻利,不知道是不是从蓝海湾的基层磨练出来的,叠起来辈子都方方正正的。
“喻少,接着。”
李正安话音刚落,从头而降一床大被子,差点砸在他头上,幸好他反应灵敏躲了躲伸手抱住。
什么不好意思,什么不够熟悉,什么不算是好哥们儿,全都被砸破了。
李正安真没把他当外人。
“你小子……”
他抱着还没换洗的被子往李正安身上甩了一记,对方立刻抓紧楼梯告饶:“错了!不能欺负残障人士,再打我眼镜要掉了。”
喻时九笑了笑:“别怕,残疾人保护法没给你写进去。”
·
李正安说的惊喜,喻时九转头就忘了。
因为绝不可能是合作上的让利,他们的合作永远都是双赢,不会有利益纠纷。
如果是他们的项目,李正安拉到了更多的投资,他会直接告诉自己。
所以当喻时九在十几天以后,从前门走进教室,发现一个相当眼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班级里,瞬间有种是不是走错教室的感觉。
再瞅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没错,都是熟面孔。
那个被他遗忘在脑后的惊喜,一瞬间纯粹变成了惊吓。
喻时九走到他的课桌前,话还没说就往脖子上掐了掐。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他道:“转我班上来一个消息都不发,你嘴真严啊。”
“咳咳……”李正安搓搓自己的脖子:“这不是没搞定吗,刚忙完返校。”
“所以你搬宿舍,是搬我楼上了?”喻时九问。
“搬你隔壁508了,搁着两个门,过去就是我。”李正安说。
喻时九一开始没觉得奇怪,是因为李正安说的登记,他还以为是学校宿舍的总管事处在他们这边,李正安过来办手续的。
没想到是直接搬他隔壁了。
“这不是惊喜,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了。”喻时九说。
“你真不想跟我一个班吗?”李正安忽然问。
这话让喻时九听起来,有几分认真。
那当然不会,他在学校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除了叶望川一个宿舍,经常说话,在班里都没花过心思跟谁建立友谊。
如果体育课上,老师让打球赛算的话,那班里一起打球的几个男生算是他比较熟悉的同学了。
李正安跟他一个班,至少很多事情他们更好交流,比如项目上的,
而且多一个朋友在身边,喻时九不觉得是坏事。
“没。但是你嘴太严了。”喻时九说。
“等你过生日满周岁那天,我给你开张a区的银卡。”李正安说。
喻时九略显惊讶:“这么奢侈。”
银卡不是最高等级,但是比蓝海湾的贵宾卡和贵宾卡以下的等级要难办。
一般需要入会的年限,参与过a区某些品类的消费,并且办银卡的当年,a区的累积消费要在七位数以上,比这个还要严苛的,就得是能参与公海娱乐项目的黑卡了。
黑卡采用继承制,如果是新开的户,会严格审核客户品质和资产等级,还得满足了银卡的条件再以年消费累积换取资格。
他哥肯定有。
滨海最老牌的娱乐场所,就是从蓝海湾热起来的。
“你之前你压注,不想走喻家的账,我想你可能需要一张你自己的账户。”李正安说。
“条件是什么。”喻时九问。
李正安:“给你的精神损失赔偿。”
喻时九想了想,李正安现在的处境,如果是办不了的事情,或者很困难的,他不会给自己添个麻烦。
“行啊。”喻时九说:“上门推销,我是不是得先消费一笔。”
“随喻少的心意。”李正安说:“拿上这个,以后你不用和我一起,进出自由。”
喻时九隐隐约约觉得,这张卡拿到手,是在方便他。
或者说,是在找个契机交给他。
虽然明面上确实是方便了他,喻时九感觉到的,却还有点别的意思。
比如,更方便他去“偶遇他哥”。
李正安会知道他对他哥的心思吗?
应该不知道。
他向李正安查过他哥的消费清单,可那完全说明不了任何事。
他可以因为感兴趣去查,也可以因为想要抓住喻舟夜的把柄去查。
怎么看,以那时候他和喻舟夜的关系,这个举动在外人眼里,纵使不是恨,不是心怀恶意,也只会是他在调查他哥。
是不可能牵扯到感情上去的。
“正安,你是怎么转到我班上的。”喻时九问。
“我应该去四班的。”
李正安朝后面四班的位置指指:“刚好你们班退了一个人,我爸以为三班就比四班好,他不知道分班的时候,按名次划分,每个大区间内都是打乱排的。就好说歹说地跟你们班主任申请,给我塞进来了。”
箐英每学期期末考试之后,会调整名次跨度过大的学生,往前调、往后调都有。
“踩线进来的进步这么大。”喻时九道:“你在学校也没闲着。”
李正安摇摇头:“我来你们班要当垫底了。你们垫底多少名?”
“校排名三百左右吧。”喻时九说:“箐英没差生,垫底的分数也能上本一。”
李正安:“借喻少吉言。”
李正安和他能走近,全在喻时九的意料之外。
然而,他仔细回想,他们上辈子那些合作,不论当时的风评好坏,李正安和他都能看到同一片利益。
某种方面来说,如果他和李正安像这辈子一样,有更多正面接触的机会,也许他们曾经也可以从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变成关系不错的好朋友。
喻时九没花多少时间琢磨,他现在得把精力都先放在自己的课业上。
他要考第一,第一!
喻时九甚至有一瞬间,冒出来不切实际的打算。
本地就有一个重点双政策扶持的名校,虽然比不上首都那个顶尖的学府,但是也在国际上有一定影响力,在国内也属于第一档的知名高校。
他们大学附属的高中部,比不上箐英,但是有高二就能考进预科班的上升渠道。
在学校住校的日子实在是太磨人了,每个周回家只能呆一天半,遇上喻舟夜要加班,那根本见不到人。
那些项目他没跟,不了解,不能在他哥那么忙的时候去增添负担,只能在家等着。
喻时九想早一点离开学校,这样能更多些时间跟他哥相处,给他哥做事。
·
月考越来越近,喻时九睡得越来越晚。
每天晚上卡着点,按时给他哥发晚安。
睡眠严重不足,带来的是记忆力下降,喻时九就更有点心烦了。
学习没那么容易,对他来说,也许上个箐英,就是他原本的极限了。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学习的习惯。
这玩意儿突然冒出来,属于拔苗助长的范畴。
越到这种时候,喻时九就越想他哥。
因为学习,他都十多天的晚上没给他哥打个电话了,有时候喻舟夜回消息很慢,他估计是在忙,就自觉地不打扰。
纯属是憋着一口气,硬是想要考个第一拍在他哥的面前。
这天早上终于憋不住了,喻时九从昏昏沉沉睡眠不足的梦里醒过来。
楼道正在打第二遍的起床铃。
喻时九从床上踩楼梯爬下来,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平时上课都放在宿舍里,也就晚自习回来能跟他哥联系一会儿。
他不用想都知道,他不打扰的日子,他不打扰的时间,肯定免不了他哥别人惦记。
喻舟夜那幅模样,走到哪里,都是惹眼的那个。
喻时九把消费软件的定位改为他哥上班的公司总部,搜索了附近的花店,有一半还没开门。
魏澜烟那天不就一大早送到了吗?
喻时九翻了一圈,楼道的预备铃声都响到第三遍了,他找了一家高档的二十小时营业的花店。
下单的时候稍作犹豫,然后给叶望川转了两万块过去。
叶望川睡眼蒙眬地刷完牙,走回宿舍准备换衣服。
听到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个五位数的转账,吓了一跳。瞌睡全醒了。
他连忙转过头:“九哥,你……”
“我知道。”喻时九打断道。
他正在翻店里的玫瑰花,比来比去还是红色的更张扬。
更传统。
更适合送给爱人。
喻时九原本想要百合,他要跟他哥百年好合。
又想要蔷薇,有爱,有誓言,还有浪漫。
这些东西他也不懂,他觉得这个颜色好,就会去了解寓意,那个款式好,就会去搜索含义。
花这东西是个美好的存在,每一种总能找到让他想起喻舟夜的方式。
喻时九可以有很多花送给他哥,他可以送很多年,但是他现在憋得慌,他的想念把他自己都熬苦了。
在学习的缝隙里面,搁下笔的瞬间,合上一本习题册的时候,出操短暂远离知识的十几分钟,去食堂的路上……
他哥都能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这些想念与日俱增,成指数级暴涨,他要一股脑全丢给他哥。
“我给你一个地址,发你个链接,你给这个地方下单。”
喻时九把选好的款式发过去,再发过去用来下单的顾客名-y先生。
“一千的辛苦费,每天早上下一次,能下几天是几天。”他说。
“辛苦费就不用了,顺手的事。”
叶望川心有余悸地点开链接,居然是一大束黑色包装纸漂亮包起来的酒红色玫瑰花。
这也……太大了。
99朵,每一朵都开满了。
“九哥,这是送给你女朋友的吗?”他震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