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宝两手一拍,做出要抱铁蛋的动作,眼睛却朝向白云飞,说道:“咱家就喜欢小孩子。不知道白大人愿不愿意让我这个阉人,抱一抱贵公子。”
  
  管自己称阉人,算是自损了。
  
  但是这话里,却是藏着自卑敏感却又试探的味道。
  
  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凝滞,一股火药味,开始弥漫。
  
  白云飞脸色只有一瞬间的阴沉,随即笑道:“铁蛋能得公公看重,可是他的福气。若公公不嫌弃,尽管抱就是。”
  
  李淑英听到这话,也赶紧把铁蛋面向杨金宝。
  
  杨金宝的手,就伸展开,做出迎接的样子。
  
  一般这么小的孩子,正是认生的时候。
  
  可是铁蛋不,谁抱都行。
  
  有奶就是娘。
  
  没奶也是娘。
  
  果然,铁蛋看见有人对他伸手,他也很高兴的倾了身子,要扑向杨金宝的怀中。
  
  杨金宝就真得愣住了。
  
  他是想做做样子而已,毕竟自己这种阉人,走到哪里都是让人瞧不上的。
  
  而且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真得愿意让他抱。
  
  他自己都知道,别人对他们这种太监身份的人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全是看在他们的身份上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把他们骂成什么样。
  
  他甚至知道,白云飞和眼前这个农家女,脸上对他带着笑,嘴里也说着恭维的话,可是心里,不知道骂了他几辈子的祖宗。
  
  但是眼前这个奶娃子可不一样。
  
  小孩子至纯至真,喜欢和讨厌一个人,掩饰不了,也教不了。
  
  他能从铁蛋的眼神里,看到对他的那种喜欢。
  
  或者孩子只把他当成了个大玩具,可是杨金宝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柔软地接纳了小铁蛋。
  
  他抬头看了看房顶,半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大冷天的,咋还有小飞虫呢,都飞到了咱家的眼睛里。”
  
  杨金宝说完,就顺势接过了小铁蛋。
  
  李淑英看到他的眼里,果然有些发红。
  
  不过她很奇怪,这个天,哪可能有飞虫呢?什么虫子都冻死了,什么虫子都没有。
  
  她有些不放心地向铁蛋看去。
  
  只见铁蛋手脚飞舞着,欢腾着,还时不时拽一下杨金宝的鬓角的头发。
  
  铁蛋还小,可不会控制力道。
  
  他的小手正好抓住了杨金宝耳边的一缕碎发,小脚在下面一蹬,手上也跟着使了力气。
  
  杨金宝的头发,就被撸了几根下来。
  
  杨金宝疼地一皱眉。
  
  可是小铁蛋也不懂得畏惧,还举着那几根头发,在杨金宝的鼻子上蹭来蹭去。
  
  李淑英怕孩子这样做会惹得杨金宝不高兴,就赶紧伸出手来要把铁蛋抱回去。
  
  “小铁蛋不懂事,揪疼了公公,请公公莫怪。”李淑英这次是真心道着歉。
  
  “无妨,无妨。”杨金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大度地原谅道。
  
  谁知道,李淑英的手伸了半天,转了各种角度去接铁蛋,铁蛋都不肯回到她手里了。
  
  李淑英一着急,就差点上去硬抢了。
  
  谁知道小铁蛋一扭身,就直接趴到了杨金宝的怀里,小脑袋还搭在杨金宝的肩膀上,两只小手,也搂紧了杨金宝的脖子。
  
  杨金宝乐了,“这小家伙,可真是真心喜欢咱家,都不去找亲娘了。”
  
  小铁蛋不肯撒手,李淑英也不好直接接触杨金宝的身体硬抱孩子。
  
  所以,她也只能任由公公抱着铁蛋。
  
  铁蛋这时候,似乎心满意足了,也很放松,没一会儿,竟然趴在杨金宝肩头睡着了。
  
  田婶这才小心地把铁蛋抱下来,要把他放在炕上好好睡。
  
  杨金宝竟然有些难分难舍的样子,不过他看着田婶就是一愣。
  
  “这位妇人,看着有点面熟啊。”
  
  白云飞趴在炕上,又看了田婶一眼,虽然有些异样,但是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田婶抱着熟睡的铁蛋向杨金宝福了一礼,“公公说笑了,民妇哪有机会认得到公公呢?”
  
  田婶说完,抱着铁蛋,便不慌不忙的去了她的屋子。
  
  杨金宝倒也没多想,只嘀咕了一句,“咱家这眼神,好像不太好了。咱家天天在宫里,怎么能认得到外面的妇人呢。看来,咱家脑子也糊涂了。”
  
  李淑英稳住心慌,赶紧笑道:“人有相似,田婶若是跟宫里哪个宫女长得相似,也是说不准的。这可不是公公眼神不好。”
  
  杨金宝点点头,“这倒也是。”
  
  此时的杨金宝,没有刚进来时的满身戾气和皮笑肉不笑,而是真得发自内心的微笑,从脸上溢了出来。
  
  他对李淑英和白云飞说道:
  
  “既然辛辛苦苦的到了军营,就别想着回去的事了。就安心在这呆着吧。
  
  要是回去没人保护,再被敌人捉了去,到时候被人当做人质威胁,怕是对咱们大军也没好处。
  
  以后若是有什么人拿这件事来找茬,你们放心,公公我第一个站出来帮你们澄清,绝对不会让人抓这个把柄的。”
  
  杨金宝这话,说得格外真诚,就连白云飞和李淑英,也听不出半丝虚伪来。
  
  白云飞刚才说把老婆孩子送回去,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还想着怎么样能让这个太监松口呢。
  
  此时他听了这话,心里终于有了底,也是真得对眼前这个他一向瞧不上的阉人,充满了感激。
  
  太监在朝廷里干政,在军队里也是一意孤行,肯如此体恤军情的,确实不多见。
  
  白云飞对此人有些改观。
  
  “如此,小的便谢过公公了。公公大恩,白云飞没齿难忘。”
  
  这话说的也真诚,杨金宝自小进宫,学得就是个察言观色。
  
  昨天白云飞对他的不屑,他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的到。
  
  可是刚才白云飞那番话,他也听得出来有几分真诚。
  
  “时辰不早了,咱家该回去歇着了,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俩叙旧了。就这么着吧。”
  
  李淑英又挽留了几句,然后目送杨金宝几人离开。
  
  “不是说认铁蛋当干儿子吗?怎么不提了?”李淑英看着白云飞疑惑道。
  
  白云飞也是一脸的疑惑,不过他还是说道:“谁知道呢,听说太监们,容易阴晴不定的。此事他不提,咱就装作不知道吧。”
  
  李淑英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杨金宝身边的侍者,也是不解,这会也正问着呢,“公公,您不是去认干儿子的吗?怎么刚才不提这事了?”
  
  杨金宝摇摇头道:“本想着是给他们添点堵的,谁知道事到临头,咱家又心软了。这小黑铁蛋,把咱家的心都快给融化了。”
  
  他把外衣脱了下来,手指划过被铁蛋啃湿了的衣领处,然后把衣服交给下人,“去洗了吧,上面全是口水。”
  
  侍者一看,那么大一块儿口水渍,也不知道这一向洁癖的公公怎么忍下来的。
  
  待侍者们都出去之后,杨金宝自己坐到炕上,愣了半天神。
  
  然后,他冲着门外的人说道:“传令下去,暂时就这样住着吧,不用翻修了。这炕头,睡惯了也不错。”
  
  侍者领了命,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