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治帝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觉得今天的李固不对劲:话多了,主意也正了,看问题似乎也深了。
  
  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
  
  毕竟那些问题,是他问的李固,而李固说那么多,也是在回答他的问话。
  
  殷丘传完旨回来时,他还在发愣。
  
  “你觉得五皇子今日,有何不妥?”
  
  殷丘躬身请罪,“老奴愚笨,不知皇上是说的哪方面?”
  
  “你个奴才,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文治帝不悦,“你不愿说便罢了,那你说说外面传言这事,你有什么看法?”
  
  他讨厌殷丘天天跟他虚与委蛇,嘴里没个准话实话,什么事情问他,都是爱打马虎眼。
  
  可他就是闲着没事,总爱问殷丘几句。
  
  果然,殷丘又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传言,皇上?”
  
  文治帝勃然大怒。
  
  “我不信你这个老奴才,不懂朕说什么。
  
  你若不知道,那朕告诉你,外面盛传五皇子并非朕亲生。
  
  而且此事,竟然还传的有板有眼的。
  
  朕问你,你到底如何看待此事?”
  
  “这是哪个天杀的瞎传哟!”
  
  殷丘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跪了下来。
  
  “五皇子不是皇上您亲生的,还能是哪个亲生的?
  
  他跟皇上您,长得说三分相似都说少了。
  
  让老奴看,说是有五分相似也不为过。
  
  外面传瞎话的这些,皇上您可不能轻饶了。”
  
  “你这话说的倒也在理。看来,还真是朕多心了。”文治帝这下满意了,“算你眼睛还不瞎。”
  
  殷丘擦着额头的汗水,偷偷站了起来。
  
  他好似无意地随口说了句,“也不知道宝庆长公主现在何处,听说外甥随舅舅,若是宝庆长公主有了儿子,怕是跟皇上您,长得会更为相似呢。唉。”
  
  “宝庆长公主?”文治帝跟着自言自语,脸色也微微的不喜,“怎么想起她来了?她不是早就仙去了吗?”
  
  殷丘又赶忙请罪,“皇上请恕罪,老奴不是有意提起,只是看五皇子眉眼,跟皇上与宝庆长公主都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一时失言……”
  
  “算了算了。”文治帝心里有些乱,干脆打断了殷丘的回话,“朕累了,不聊这些事了,扶朕回去睡会儿。”
  
  “是,皇上。”
  
  殷丘不再多说。
  
  文治帝这个午觉没睡好,皆因殷丘提到了宝庆长公主之事。
  
  他与宝庆长公主为一母所生,长相也都随了母亲,所以长得很像。
  
  可是二十多年前,十几岁的宝庆出宫游玩,中途竟然被一路功夫高强的贼人所劫。
  
  后来才知道,那贼人是晋国皇帝派来的,劫了宝庆公主,还让人偷偷传了信过来,要跟文治帝谈条件,而且那条件,极为苛刻,对大安也极为不利。
  
  当时刚当上皇帝没多久的文治帝,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要不要拿大安的城池换妹妹。
  
  大安知道这事的,只有他和殷丘,那封勒索信,也只有他俩看过。
  
  他后来也想跟大臣们商议此事,可是一想到宝庆被人掳劫了之后,怕是已经没了清白之身。
  
  以后就算是答应了晋国的条件,用城池交换,那宝庆公主回来,名声也是受损的。
  
  皇室的名声,也是会受损。
  
  他后来就私自决定,对外宣布宝庆长公主突然身染天花,暴毙。
  
  尸体自然也以怕过给别人为由,没让外人看过,就秘密处理了。
  
  仅仅只有一个太医和几个贴身宫女知道,尸体并非长公主的,自然也被他找了由头,秘密处死。
  
  这件事,晋国做的太卑鄙,自然没敢向外传扬。
  
  文治帝心有愧疚,自然也没向任何人提起。
  
  他能留下世上第二个知晓此事的殷丘,也是因为信得过他嘴严,而且又是自小服侍自己的,也是他平日里,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
  
  否则,他是不会放过殷丘的。
  
  今日被殷丘又提起宝庆长公主之事,文治帝又心虚又难过。
  
  他的亲妹妹,他怎么会不心疼不难过呢?
  
  可是既然做了这个选择,他就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了。
  
  实在被心魔折磨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就会偶尔跟知情人殷丘说几句,找些慰藉。
  
  所以今日殷丘提起此事,他也没有大发雷霆。
  
  只是,想起来此事,又难过了。
  
  他睡不着,便又将在门口守着的殷丘叫了过来。
  
  “你说,宝庆现在会是什么样呢?她还活着吗?她会像平常人那样,成亲生子吗?”
  
  殷丘见文治帝难过,赶忙上前安慰道:
  
  “皇上不必多虑,后来长公主不是给您来信了吗?
  
  她信中说过,知晓您的良苦用心,不仅不怪你这个选择,还决定从此再也不回京露面,就坐实了自己仙去这件事,不给皇上添乱。
  
  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从宫里出来的,知道国事大于一切。
  
  皇上您,可千万别再自责了。”
  
  “唉。”文治帝叹了口气。
  
  “她后来来信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被晋宣帝给放了出来。
  
  可是朕,总心有疑虑,担心那封信都是假的。
  
  可是朕,竟然连派人去查探都不敢。
  
  因为朕一旦命人去查,这件事怕就会暴露无疑。
  
  朕,愧对皇妹啊。”
  
  殷丘轻轻给文治帝顺着后背,让他把气喘匀。
  
  “皇上,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多思无益。
  
  您也不是狠心对待长公主的,后来,您为了寻找长公主,不是千里迢迢还带着有孕的嫔妃,以祈福为借口,亲自去了靖州城吗?
  
  连五皇子,都是早产,出生在那里。
  
  五皇子生母,因为早产还伤了身子,回来后也迟迟不见好,没几年便也跟着仙去了。
  
  皇上当时一路寻人所受的罪,老奴都看在眼里,真是不忍心看您,时不时的为此事再愧疚呢。”
  
  当年之事,已经过去许久,文治帝想起来,却依然历历在目。
  
  他长叹一声。
  
  “罢了,不提了,就算宝庆真的没了,朕也快要去地下陪她了。
  
  朕到时候,亲自去地下,向她赔罪。”
  
  “皇上……”殷丘还想劝。
  
  文治帝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明日早朝,朕该宣布这东宫之位了,再不宣布,就晚了。”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他自己心里清楚。
  
  殷丘带着一脸难过之色退下。
  
  他听到那煞有介事的传言后,第一时间就对五皇子的身世有了怀疑。
  
  他浸淫宫中几十年,不管听到的还是看到的,或者书上记载的,都没有过像五皇子李固这般低调的皇子。
  
  低调隐忍地,太不寻常了。
  
  他因为这不寻常,才更怀疑。
  
  他不知道自己怀疑的对不对,但是为了六皇子李让,他愿意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