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飞和李淑英每次入宫,都会与其他人一样,带着贴身的小厮和婢女。
  
  所以宫里检查的人,倒也没有起疑。
  
  很快,几人就被放行,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皇上的寝殿前。
  
  后宫没有了皇后,皇贵妃也被打入了冷宫,目前出来主事负责安排女眷的,只有一个贵妃和几个位分稍低的妃嫔。
  
  李淑英和丫鬟红枣,在寝殿前,便被宫女领去了贵妃安排女眷的厅房。
  
  白云飞和“贴身随侍”沐风,则被一个主事太监,接进了寝殿。
  
  这次,文治帝是真得回天乏术了。
  
  虽然熬过了前几天的人事不省,此刻看起来人也精神不少,可太医们,却还是给了皇家众人暗示:早做准备。
  
  至于做什么准备,每个人都明白,但是谁都不敢明说。
  
  白云飞进去的时候,沐风作为侍从,是没有资格入最里面的房间的。
  
  所以沐风只能在大殿里,与其他皇子或者权贵们的侍从,在一起严肃地等候着。
  
  李固和李让,作为最亲近的儿子,最先守在了文治帝床前。
  
  就连被判了终生圈禁的二皇子李谦,和一直被罚在府中思过至今未被放出来的三皇子李钰,也在这个时候,被文治帝发了话,暂时放了出来。
  
  缠绵病榻许久的文治帝,终于还是心软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数将近,所以才召来了所有的儿孙,和几个公侯将领,以及他所信任的位极人臣的臣子,一一交代着后事。
  
  大人们没有敢出声说话的,倒是小皇孙李琰,一直很亲近文治帝。
  
  所以他来了寝殿之后,就蹬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到文治帝跟前。
  
  “皇爷爷,你病好啦?你都躺了好长时间了,今天终于能坐起来了。太好了,皇爷爷你什么时候能下床,还要去书房看我读书哟。”
  
  文治帝此时,面色红润,目光也是炯炯有神,且在床上,坐的笔直。
  
  李琰还小,不懂这些。
  
  在座的大人们,却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殷丘转过身去,偷偷擦拭着眼泪。
  
  可那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他知道自己,这可是犯了宫中大忌。
  
  可是文治帝悄悄瞥了一眼,并没有治殷丘的罪,其他人,也就没人敢在此时多话。
  
  “琰儿,过来,让皇爷爷再好好看看。”
  
  文治帝伸手,招呼了一下李琰。
  
  李琰又往前靠近了一下。
  
  “我来啦,皇爷爷,这么近,你能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琰儿真是个好孩子。”
  
  文治帝欣慰着,在自己闭眼前,还能有忠心的老仆殷丘为他落泪,能有舍了皇家算计真心待他的小孙子李琰。
  
  李琰又说了几句,随后被李让喊人,把他带了下去。
  
  文治帝不舍地看着孙子,被抱到了角落里,他却没有阻止。
  
  留给他的时间,也就只能用“片刻”计时了,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对李琰,他确实也没有办法再多说。
  
  在文治帝的示意下,殷丘搬出了几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其实在平日里,都有所透露或者安排。
  
  尤其是太子已定,就等着登上大位,也早就没了什么悬念。
  
  如今再把众人召进来,不过就是再从口头转成用圣旨,正式告知一遍而已。
  
  不过还有一道圣旨,众人无缘得知内容。
  
  殷丘此时心中也平静了。
  
  他高捧着那道始终未打开的神秘圣旨,传达给众人。
  
  “此道圣旨,是皇上早就拟好,但是要在皇上大行期满最后一日,昭告天下。众位不必多疑惊慌,此圣旨,乃是赐婚圣旨。”
  
  皇帝死后,要在宫中停殡一个月,棺中的皇帝,此时也被称为“大行皇帝”。
  
  停殡期间,皇室、官民,均停止娱乐及婚嫁活动。
  
  文治帝这道圣旨,要在他停殡一个月结束后,才昭告众人。
  
  原本许多官员正心虚惊慌着,唯恐是皇帝给自己或者谁人的治罪诏书。
  
  不过殷丘公公解释了是赐婚圣旨之后,大家终于内心安定了起来。
  
  殷丘公公的话中,连殡天之语都出来了,可见,皇帝自己,是已经不避讳“死”这个字眼了。
  
  白云飞听到那个“赐婚”字眼,心中甚是一惊,随后又微微抬头,向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太子看了过去。
  
  太子此时,却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一脸疑惑地瞅了一眼白云飞。
  
  那疑惑的样子,在白云飞看来,倒也做不得假。
  
  白云飞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文治帝的旨意,基本上都是他示意,殷丘传达。
  
  又是这般过了许久,文治帝还是撑不住了。
  
  “你们先去大殿等着吧,朕累了,先歇会儿。”
  
  公侯及大臣们,依次退出。
  
  四个皇子在文治帝身边又停留了些许片刻,随后也去了大殿等候。
  
  这时候,没人敢离开,连提离开的话,也没人敢说。
  
  大家都不知道要等多久,皇帝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等。
  
  寝殿里,又只剩下文治帝和殷丘公公。
  
  “事到如今,众人都在等着朕咽气。朕,不死也不行了。”
  
  文治帝自我调侃了一句,却让殷丘更加难过了。
  
  “皇上……”
  
  只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文治帝拍拍床沿,“你年纪也大了,天天弓着腰站着,如何受得了?现在没有外人在,你也坐下歇息吧。”
  
  “老奴不敢,皇上。”殷丘极力拒绝着。
  
  他怎么敢去坐皇上的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句话,殷丘进宫几十年,时时刻刻都记着的。
  
  几十年来,他都没坐过一次龙床,就算是守夜的时候,也只是会在龙榻脚边的窄凳上,坐着打会盹儿。
  
  “不坐也罢,反正你再累,也累不了多久了。”文治帝叹息着,“等朕此去,会给你安排好地方养老的,你累了几十年,也该歇着了。以后,也不必时时刻刻伺候着朕了。”
  
  “皇上,您可不能这样说……”殷丘想阻止文治帝说不吉利的话。
  
  可文治帝却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你最近,为朕落了不少泪,朕都记下了。你对朕的心意,朕也不会辜负。朕,也给你安排好了去处。以后,就不陪你了。”
  
  殷丘看着并不像开玩笑的文治帝,再次老泪纵横。
  
  他经常自诩陪了文治帝一辈子。
  
  可反过来,文治帝何尝不是也陪了他一辈子呢?
  
  他在文治帝身边,是宫里谁都又敬又怕的大太监。
  
  他就算是时刻注意着不犯错不犯忌讳,可是难免,会在私利或者为了争权时,私下处置了不少敌对的宫女太监。
  
  这些,他心里有数,也知道文治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视而不见,饶过了他。
  
  他能有如今这般权势,也是多亏了文治帝罩着的。
  
  他们两人相依相伴了一辈子,到头来,有一个人要先走,剩下的一个,免不了有天塌的感觉。
  
  此刻的殷丘,又难过,又迷茫。
  
  他不知道文治帝走了,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余生。
  
  他的私产丰厚,又有文治帝给安排的养老去处,按理说,这是他汲汲营营一生,一直都在期盼的结局。
  
  可现在,他竟然茫然不知所措。
  
  许久,他嗫喏出了一句话,“皇上,老奴还想陪着皇上再走一段呢,您可万万不能这时候,丢下老奴啊。”
  
  文治帝眼圈也红了。
  
  “有你为朕落的那几滴泪,朕就不会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朕这个位置,有一个真心待朕的,就死而无憾了。朕很欣慰,有你。”
  
  殷丘咬咬牙,突然跪了下来,“皇上,老奴也差点背叛您……”
  
  都到了这种地步,殷丘忽然什么都不怕了,有些话,他想坦白,以致于,不吐不快。
  
  “罢了,罢了。”文治帝摆手,拒绝听下去,“谁还没点私心呢?你那点,不算什么。起来吧,朕,真得要歇会儿了。”
  
  殷丘这才起身,又扶着文治帝躺好,并为他盖好了被子,悄悄地守候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