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同在外间等候,可人们,也照样是分了三六九等。
  
  皇子皇孙们都在一处,公侯将相大臣们一处,各自的随从,也聚在另一处。
  
  人们都紧张着,忐忑着,也有人在期待着。
  
  但是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人们开始心慌,还有不敢显露出来的焦躁。
  
  白云飞本来对老皇帝没什么感觉,此刻却因为关心着另一处的沐风,而显得有些毛躁。
  
  铁柱原本是陪着李琰的,这会儿也来了大殿,跟亲爹白云飞,坐在了一起。
  
  “怎么了,爹?”铁柱感受到亲爹的紧张,忍不住关心地小声问道。
  
  白云飞摆了摆手,随口答道:“无事,只是想上茅房。”
  
  “那我跟爹一起去,我也想去了。”
  
  铁柱也憋了大半天,此时也忍不住了。
  
  白云飞皱了皱眉。
  
  他并没有尿意,刚才只是随口胡说而已。
  
  不过他也不可能让儿子憋坏了,所以很快,他就把铁柱带去了恭房。
  
  恭房里有两个恭桶,等人们方便完,会有专门的太监过来清理。
  
  白云飞指着一个恭桶,催促儿子,“快点尿,出来时间不能太久,皇上……”
  
  他卡住了,没有再说。
  
  铁柱很快就解决完,却见亲爹并没有行动。
  
  “爹,你不尿吗?”
  
  白云飞想了下,既然来了,有没有的先排空一下再说,省得待会有尿意还要再出来。
  
  恭房里很清静,此刻只有父子两人。
  
  铁柱忽然吞吞吐吐地问道:“爹,明月回来了吗?”
  
  他这几天没回家,还不知道明月有没有回来。
  
  白云飞正为明月他爹的事情发愁呢,现在见儿子问起来明月,就终于忍不住,把沐风过来之事,告诉了铁柱。
  
  铁柱果然脸色都吓白了。
  
  “爹,你们不要命了?此事万一露出马脚,你和沐风叔父,一个都逃不掉。”
  
  怕外人听到,父子俩说话,都是贴到对方耳朵上说的。
  
  白云飞也愁呢,可是已经把人带进来了,后悔也晚了。
  
  就沐风那样子,如果就在下人房里老实待着,是没有什么暴露危险的。
  
  可沐风如此大费周章进了宫,不可能只老实待着。
  
  他万一忍不住冲动了,去了寝殿里间,一旦被发现,被当成刺客当场诛杀都是小事。
  
  后边追究起来,白云飞这个引狼入室的人,自然也跑不掉。
  
  白云飞有些无奈,此时也想着,该怎么样能给沐风找机会进去,哪怕是离得远远的,看一眼就再让他出来,省得这是一辈子的遗憾,也省得沐风自己抓瞎折腾。
  
  父子俩不敢耽搁太久,很快两人就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房间待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文治帝中间眯了一会儿后,随后又叫了几个儿子,轮流进去叮嘱着。
  
  太子李让,是几个兄弟中,最后一个被叫进去的。
  
  许是之前已经被千叮咛万嘱咐过,所以这一次,他进去待的时间,反而最短。
  
  而且,这时候,文治帝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殷丘公公把那道未开封的圣旨,交给了李让,并且又按文治帝清醒时交代过的话,一一传达给李让。
  
  李让很快就捧着那道圣旨,带着满脸困惑与悲痛,走了出来。
  
  那个躺在病榻上,仅剩最后一口气的枯瘦老人,是他的父皇。
  
  在气数将尽的最后时日里,依然还在为他操心盘算着。
  
  李让知道,父皇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祖宗打下的江山,所以临死前,还考虑了这么多,盘算了这么多。
  
  李让的悲伤做不得假,毕竟是失去父亲,失去靠山。
  
  以前他也曾怨过父皇,为什么不像寻常百姓家对待孩子那样,付出全部真心。
  
  甚至对他,还冷落十几年,让他在这个宫里,失去了全部的欢乐。
  
  可是如今,他自己也要登上这个位置,他才知道,高处不胜寒。
  
  哪怕是他离那个位置,尚有一步之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走父皇曾走过的路了。
  
  他开始怀疑所有人。
  
  控制不住自己的,怀疑所有人。
  
  他在痛苦难过中,又带着些许恐慌与茫然。
  
  以前有父皇在上面顶着,他还没有感觉,现在他自己要上去那个位置,忽然就觉得恐慌,不知所措,就如同一直被人保护着的人,突然间就变成了别人的依靠一样。
  
  他想着想着,心里虚的便如那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道心要飘向何处,才能踏实稳定下来。
  
  泪,也在脸上滑落。
  
  “父皇,真得不再陪孩儿了吗?哪怕你再像以前那般,疏远漠然地瞥一眼孩儿,孩儿心里都踏实无比。那个位置,父皇再多坐几年好不好?……”
  
  短短的几步路,李让的脚步却如有千斤重,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感觉。
  
  “父王,皇爷爷还好吗?我能去看看他吗?”
  
  一声孩童的问话,打断了李让的思绪,也暂时让他从悲伤迷茫中,清醒过来。
  
  “琰儿过来。”李让迅速把泪水憋了回去,随后又一把抱起李琰,“皇爷爷这会儿累了,咱们先不去打扰,再跟父王去隔壁等着。”
  
  李琰已经七八岁了,李让若不是有功夫在身,若他只是个普通的寻常男人,估计抱儿子都吃力。
  
  就算如此,他依然觉得抱李琰没有以前轻松了。
  
  “琰儿何时长这么大了?”李让好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甚至都忘了有几年了,他都没和儿子这般亲近过。
  
  他对儿子的印象,甚至还停留在李琰两三岁奶声奶气撒娇的时候。
  
  “琰儿早就长大了,父王。你都好久没有抱过我啦。”李琰不满地撒着娇。
  
  李让愕然。
  
  “本宫只有一个儿子,尚且忽视至此。父王有一堆儿女,又如何把父爱平分?”
  
  李让忽然又更加理解了自己的父皇,也知道了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
  
  他该自己立起来了。
  
  保护妻儿,守住家业。
  
  只是这家业,不是寻常百姓所谓的家业,而是祖宗拼了性命打来的江山。
  
  任重而道远。
  
  “父王,这是什么?”李琰指着父亲手里的圣旨,好奇地问道。
  
  李让一只手抱着儿子,一只手紧紧握住那道圣旨。
  
  “这是你皇爷爷,下的最后一道圣旨。你去房间里待着,不要乱跑,父王有事,要去找永安侯。”
  
  “哦,知道啦,父王。”
  
  李琰从父亲身上下来,很听话的就进了房间。
  
  李让伸手招了个小太监过来,让他去给隔壁不远处房间的白云飞送信,约他去另外单独的房间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