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竹看完信,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想不到,传言竟然是真得。可惜我父亲,私下里派出去不少人查这件事,都是一无所获。”
李让也脱了鞋袜,坐在床头,揽着孟青竹的肩。
“朕能有今日,你父亲功不可没。但是这件事,他查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殷公公的信中也说了,这件事,连父皇和……沐风……,也是不知道那个晋皇帝,当初用了什么瞒天过海之术,才把两个婴儿换了的。这件事,怕是除了晋皇帝自己知道,其他知情人,估计也都灭了口。”
“皇上说得在理。”孟青竹频频点头,随即又问:“皇上看了这封信后就愁眉不展,是有什么纠结之处吗?”
李让犹豫道:“咱们知道了沐风和……李固……的身世,可是外人不知。李固一直对朕虎视眈眈,如今朕即便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仍然是胆战心惊,唯恐哪天他就反了去。朕在想,要不要把此事公之于众,这样,李固就再也没有资格来抢朕的位子……”
孟青竹摇头,“皇上不可。你若是将李固的身世公布,那么为了让天下人信服,就必须要同时公布沐风的身世。送走了狼,迎来了虎,皇上到时候,可能会面对更强大的沐风,这般,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是李让的担忧,所以他才一直纠结着。
“如果朕,想除掉李固和沐风这两个可以威胁到皇位的人,皇后会不会觉得朕无情?”
他突然盯着孟青竹,表情凝重。
孟青竹语气极为平常地回答道:“在皇上的位置上,您这么做,确实无可厚非。对兄弟无情,可却能保大安安宁,防止内乱,对天下百姓,却是有情。”
“皇后,是支持朕这么做吗?”
李让眼里闪过一抹欣喜之意,心中也因为有人理解自己而感动不已。
孟青竹却笑着否认道:“并不是!”
“嗯?”
“皇上别急,您听妾身说完。”
孟青竹这时候,脸色也郑重起来。
她早就觉察到李让的心思渐渐有变,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时刻面对会对所有人都起疑的李让。
这个所有人,自然也包括她这个皇后。
她不怪李让,也理解李让。
可她却希望用自己的方式,能让皇上放下不必要的戒备,如此,李让才能从那个死胡同里走出来,他们夫妻俩,才能再次恩爱如初。
她的手,轻轻拂过李让的额头,企图抹平他因思虑过多而生出的几道细纹。
她眼里的爱意与疼惜,都没逃得过李让的眼睛,更没有逃得过李让的心。
李让放下全身的戒备,紧紧地握住孟青竹的手,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温柔信任。
“你若身子能撑得住,想说什么,就跟朕慢慢道来,朕现在,只信任你一人,也只愿意听你一人的意见。”
“嗯。”
孟青竹感受到身边男人的放松,知道这个男人,其实并未与自己走远,所以她也愿意敞开心扉,接纳这个孤独的男人。
“皇上,咱们暂且不说怎么对付李固和沐风,就说说怎么对付永安侯吧。皇上可愿意将您心中真正的打算,告诉妾身?”
李让许久没有跟人说过真心话了。
在这样连空气中都充满着信任味道的氛围下,他也选择了对皇后如实相告。
“朕能有今日,除了你父亲私底下为朕奔波出力以外,永安侯确实也帮了大忙。朕原本想着登上大位好好回报与他,可你也知道,他这次大战归来,竟然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且与冀国的赵旭也多有勾结,朕,对他不放心,也确实动过杀念……”
李让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孟青竹,见她面色淡然,并未有嫌弃或者恐惧之意,所以刚才悬着的心,也略有放下。
“这个永安侯,害得皇上好苦,妾身都想亲自宰了他。”孟青竹开玩笑般,说着狠话。
她这般态度,表明了和李让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李让看着这个恶狠狠的皇后,知道善良才是她的本性,刚才说狠话,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对孟青竹,爱意更深了许多,欣赏之意,也深了许多。
他轻轻亲吻着孟青竹的额头,眉眼间也尽是笑意。
“你继续说下去,朕想听你一直说。”
“嗯。”
孟青竹用袖子抹了一下李让吻过的额头,把口水印擦了下去。
李让唬着脸,“你嫌朕脏?”
“不是嫌皇上脏,只是嫌口水脏。”孟青竹老老实实地说道:“妾身不想跟皇上说假话,因为知道皇上肯定不想听假话。而且,在皇上的位置上,别人就算是说得掏心窝子的真话,你也不一定会信的,是吧?”
孟青竹的话,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跟李让说的,在心里憋了许久。
如今,是借着这个机会,用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态度,说了出来。
李让很想教训一下孟青竹。
“你可真是大胆。知道怀了身孕朕不能治你的罪,现在跟朕说话,都是这般的无所顾忌了。”
他的话有点凶,可是因为谈话氛围好,所以也没有真得生气。
孟青竹只当作没听到李让的话。
“皇上,今天顶撞您的,是永安侯,以后还会有别的大臣和言官,甚至可能会冒死直谏,来质疑皇上的一些新国策。
那么皇上,是不是也将那些人一起杀了呢?
还有永安侯如今势大,穆将军也是手握重兵,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武将以及文臣,都有可能会对皇权有威胁,皇上是不是要将自己怀疑之人,一一杀尽呢?”
“这……”李让只看到眼前的几个不服管教的重臣,却是没有想到以后,可能会冒出来一堆跟他对着干或者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杀得过来吗?
他犹豫了。
孟青竹更是正了神色,不等李让作答,又开了口。
她既然挑开了头想劝李让,所以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皇上,妾身这几日,偷偷去了琰儿做功课的地方,偷听到白襄君跟琰儿说过一些话。白襄君讲的是光武帝刘秀和群臣的关系。”
李让当然知道光武帝之事,他最羡慕的就是此人:笼络群臣,关系融洽,彼此没有猜忌,更不用动用杀戮开国功臣之法,来稳固自己的位子。
他很小就想做那样的皇帝,可他真得当了皇帝之后,却处处在走父皇的老路。
他还做不到“信任”二字。
“你和朕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也知道,朕做不到光武帝那般大度。”李让叹着气说道。
孟青竹握住李让的手,继续说道:
“白襄君说了,光武帝之所以信任群臣,皆是因为他的自信所致。他相信皇帝的位子非他莫属,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也没那个能耐动摇。
皇上不妨,也把把您的威严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震住众人。
众人自然歇了不该有的心思,皇上也不必时时提心吊胆的,你以为如何?”
孟青竹还把偷听到的铁柱的话,又讲了许多,说给李让听。
那些话,是她觉得有道理的,而且很适合讲给李让听的。
李让心中终于有所动摇,不过还是有些犹豫,“朕,如何自信?”
孟青竹又复述了一段铁柱的话。
“您是父皇名正言顺立下的东宫太子,又是众望所归之下登上大位的皇上。您的位置,名正言顺,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觊觎。皇上这般天之骄子,又如何能不自信?”
李让听到这些话,突然眼前一亮。
随后,他又追问道:“若是李固和沐风……他们有资格,也有野心来争……”
“他们没有资格争的。”孟青竹安慰道:“他们就算有野心,也错过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皇上放心就好了。”
“为什么,若是他们起兵造反?”李让还有些不明白。
孟青竹笑了。
“有我父亲,有永安侯,有穆将军,还有一众对您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在,李固和沐风若真要造反,首先就过不了他们那一关。
所以皇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才是您真正的靠山,也是您的自信的源泉。
您试着放宽心,用真心换真心,看看您的臣民,答应不答应这皇位让给别人吧。”
李让默默沉思许久,终于说道:“朕,懂了。”
就算再难,他也想尝试着往好处做。
虽然也存在被大臣反噬的风险,可相比那尚未可知的风险,他更想放过自己,不让自己再陷入怀疑一切的孤家寡人的凄凉中去。
孟青竹打了个哈欠,歪躺在李让的怀里,很罕见地撒着娇。
“皇上以后可不准套妾身的真心话了。妾身总是忘了您是皇上,总是忍不住跟您说真心话。皇上爱护信任妾身不多说什么,要是传到外面去,估计外人都会说妾身要后宫干政了。那样,妾身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怎么会是后宫干政呢?朕可没这样想过。朕就是需要你这般对朕推心置腹之人。”李让赶紧宽慰着孟青竹,随后又忽然问道:“咱们刚才,不是讨论的要不要对付李固和沐风吗?怎么说了这么多,全说到让朕怎么做皇帝了?那李固和沐风,朕还要不要对付了?”
孟青竹困极了,也不正面回答李让的话,只是迷迷糊糊地说道:“琰儿以后怎么对自己的兄弟们呢?妾身更担心这个。”
李让放在孟青竹肚子上的手一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以后,也会面临这般选择。
作为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受到伤害。
“朕会想办法,不用流血与死亡,解决这件事的。”李让自言自语道。
孟青竹抿了抿嘴唇,搂着李让的胳膊,箍得更紧了一些。
没多久,她就真得安心睡去。
李让也很难得的,睡了个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