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英踏踏实实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许久,还做了个长长的梦。
从小到大。
前世今生。
所有认识的人,所有经历过的事。
好像都在一个梦里,又重新过了一遍。
这个梦,深沉到她醒不过来。
哪怕脑子里有意识,告诉自己该醒了,该看看奶奶了。
可她,就是醒不了。
一直等到奶奶出现在梦中,笑着冲她挥手时,她才猛地惊醒,睁开了眼。
这个时候,已经是张氏走后的第三天,即将下葬的日子。
李家人,个个都红肿着双眼,关心地看着李淑英。
铁蛋带着弟弟妹妹,也守在亲娘身边。
“娘,你终于醒了。”几个孩子,哭着扑上来。
大夫给李淑英看过之后,说了声“无碍”,就离开了。
白云飞从人群中挤进来,跟几个孩子说了同样的话。
“你终于醒了。”
“我醒了。奶奶……”
刘氏说了句“你奶奶……没了……”
随即背过身,擦着似乎永远都擦不完的眼泪。
李淑英的泪水,也跟着滑落。
李家人又继续忙着张氏下葬的事情。
铁蛋和宝根,得了李廷章的吩咐,寸步不离地守在董承禹的身边。
张氏的棺木被下葬的那一刻,刘氏哭喊着,不让人去铲土填坟。
张氏生前,总担心自己老了不能动了,会吃喝拉撒在炕上,被儿子和儿媳妇嫌弃。
刘氏现在,却遗憾没有伺候过婆婆,婆婆就突然离她而去。
她从十六岁嫁进李家门,和婆婆共同生活了快四十年,比与自己亲生父母,待的时间还久。
猛地没了婆婆,她心里就空的难受。
旁人去拉刘氏,都拉不住。
最后竟然哭到昏厥,才被人抬了回去。
再悲伤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趋于平静。
张氏头七的最后一天,李家人办完了所有的丧葬事宜,悲伤的情绪也得以缓解。
人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又开始关注起董承禹。
董承禹无甚表情,只是最近吃得少,睡得也不多。
村长和许多村民,也一拨一拨的前来李家看望董承禹。
原来,大家都知道两个老人的事情。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默默成全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我没事,大家都回吧。”
董承禹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回了自己房间,从里面上了锁。
村民们没有再去打扰董承禹,只隔着窗户,留下了几句开导的话,就带着担忧的眼神离开。
李家的女儿们,此时也到了该回自己家的时候。
盼娣守了爹娘几天,也带着还在吃奶的孩子,回到了同村的婆家。
李家的闺女,就李淑英一家五口没有走,继续留了下来。
在这期间,杨金宝和田秀,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里里外外地帮着李家,操持着张氏的后事。
杨金宝怕董承禹承受不住,有空就会到他身边安慰几句。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董承禹还是那句话。
也是他这几天,对别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白云飞这几天,对李淑英也几乎是寸步不离,甚至连续几个晚上,都害怕地睡不着觉。
因为李淑英无辜昏迷的那几天,又让他感受到前世那孤独无助茫然的感觉。
他唯恐李淑英一睡不醒,又丢下他一个人。
好在这几天以来,李淑英又恢复如常,他才放了心。
所以,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白云飞,终于在这一晚,紧紧地抓着李淑英的手,睡了个昏天暗地。
深夜里,整个李家村都静悄悄的。
董承禹起身,看着身边,一左一右正熟睡的铁蛋和宝根,终于忍不住欣慰地笑了笑。
他轻轻起身,去了外间,点了蜡烛,写了封信。
信中,他把朝廷赏赐的财物,大部分都留给了宝根。
剩下的,就留给了李家村办学堂请武师,完成他未完成的功夫教学。
后又回了屋,将信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炕头上,是他白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裹。
里面放着几件简单的衣物,还有些大大小小面额的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准备带走。
李家人都是疲惫至极,今夜睡得都沉。
董承禹一纵身,跳上墙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随后,又趁着夜色深沉,去了张氏的坟前告别。
“你走就走吧,为什么临走前,还跟我说下辈子的事情呢?这辈子斗了十年嘴,我可受够了。下辈子,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走了,我也该走了。”
董承禹起身后,又最后看了一眼张氏的墓。
“你下辈子别缠着我了,若非要缠,能不能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缠?我也没见过你年轻时什么样,也不知道你是美是丑,你还比我大好几岁,我总觉得自己亏大了。”
董承禹说完,就笑了。
甚至,笑出了泪。
张氏生前,他犟不过她。
现在,他再怎么损她,张氏也还不了嘴了。
他终于胜利了一回。
他转身。
真得该走了。
“师父!”
铁蛋突然出现。
董承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笑了。
“你小子,现在功夫又见长了,你都走到跟前了,师父都没发现你的动静。”
铁蛋不置可否,只关心地问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哪里来的回哪去!”董承禹干脆地答道。
“师父你说明白点啊,我以后好去找你。”铁蛋非要问个明白。
董承禹朝北的方向指了指。
“永安城。师父要去找笨瓜玩了。”
铁蛋又不舍地问道:“师父,你非走不可吗?我们都舍不得你啊。”
董承禹摸摸铁蛋的头,“有缘会再见面的。”
铁蛋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神中,又有些兴奋。
“师父,你别难过。如果想自己静静,那就去永安城吧。反正再过两年,我就去冀国娶珍珠。到那时候,我们又可以每天见面了。”
董承禹呵呵一笑。
“你娶珍珠,把自己娶到冀国吗?也行,到时候师父去皇宫赖上你,让你给我养老,可不许耍赖啊。”
“不耍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给师父养老,就绝对不会耍赖。师父,在我去找你之前,你可好好保重自己啊。”
董承禹重重地拍着铁蛋的肩膀。
“好小子,我总算没白收你这个徒弟。我走了,你再回去睡会,不要惊醒其他人。听到没?”
“嗯,等大家醒了,我再告诉他们,师父你走吧。”
“好!师父走了!”
董承禹说完,就往前行去,再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