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赶紧躬身抱拳。
“奴才只不过随意说几句闲话而已,当不得真,白大人,求放过啊。”
抱怨在皇上身边不敢说话,他还要不要小命了?
铁柱嘴角抽了抽。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公公无需当真。
还有,我现在已经是没有任何功名与官职的白身,公公可不要再喊我大人了。”
“是,是。”富春忙不迭地答应着。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两人便又起身,向村子里走去。
进了村子,铁柱和富春,照样是找了村民问路。
去方老先生私塾的路。
村民们倒是热心地指着路,不过同时,也都是摇头劝退。
“听你们口音,与我们本地略有不同。
不是我们打击你,你们来一趟不容易,但是可能真得白来了。
方老先生根本就不教外地的学生,本地的都是挑拣着顺眼的孩童教。
外面那么多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家,花大价钱要把他接去做先生,他都不同意。
你们贸然前来,怕是也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铁柱拱手,谢过那人。
“谢大叔指路,成与不成,皆是天意,总要试过才甘心。告辞。”
随后,他与富春,便沿着村民指的路,来到了一个半砖半土的房子跟前。
虽然是半砖半土,可在这个落魄的村子里,也算得上是比较好的房子了。
夕阳余晖下,村庄里显得格外的宁静。
不过这座房子里,却有朗朗的孩童读书声,时不时地传出来。
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本来正坐在门口,闭着眼睛,随着孩童的读书声,摇头晃脑地回应。
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
孩童的读书声停止,老者也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铁柱和富春后,却是瞬即扭了头,进了屋子。
好像是教孩童读书,又好像是自己无意诵读。
总之老者自己的读书声,也传到了铁柱的耳朵里。
“老书生,白屋中,说唐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声音也耳熟?”
富春自言自语着,忽然想起来什么。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钓鱼的老头么?”
铁柱显然也已经认出了老者。
他点了点头,便兀自朝房舍中走去。
“板桥先生的咏塾师之作,从方老先生口中诵出,的确是应景,亦应情。”
铁柱开口便称赞两句,然后又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白襄君,久闻方老先生大名。今日前来叨扰,还望先生莫怪。”
方淮山却是看也不看铁柱,只捋着胡须回应。
“在村头前,老朽便已表明态度,不会教授与你。
刚才,你又听到老朽诵读的篇目,自当听得出老朽的婉拒之意。
所以,你,不必开口说明来意。请回吧。”
这是根本不给铁柱开口拜师的机会了。
铁柱也不气馁,更没有退缩。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晚生拜读过方老先生乡试与会试时的闱墨,其文中呈现的,是老先生胸有大志一展宏图之愿。
可不是像刚才您所诵读的,板桥先生的诗篇那般,只教几个小小蒙童足矣。”
所谓“闱墨”,便是在乡试和会试之后,把录取考生的卷子,编刻成书,等发榜后,在社会上公开售卖。
一是供社会人士监督,以免主考官徇私,选了差等的卷子。
二是这些被取中的卷子,装订成册后,就会作为应试范本,供后来者参考。
方淮山连中六元,他的作答,自然就是范本中的范本,被后来的读书人,争相学习和揣摩。
铁柱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走科举应试这条路,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想到去看,那些考试的八股文章。
他是听了李让的话,准备前来拜师时,才临时让人找了方淮山的闱墨,以做到心中有数,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一看不要紧,却是真真地,更加坚定了他要拜方淮山为师的决心。
铁柱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方淮山。
方淮山看了看外边的天,又看了看铁柱。
随后,他用手拉响了门口的铁钟。
这是下课铃。
“放学了,孩子们,都各自归家吧。”
寥寥的几个孩童,早就坐不住了。
听到放学了,赶紧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夫子,您走好!”
方淮山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回家小心之类的话,随后才在学生的注视中离开。
铁柱厚脸皮的不请自来,也跟在了方淮山身后,一同离开。
富春自然也跟在了铁柱身后。
方淮山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
铁柱暗道“有门”。
他猜想着,方淮山没有像拒绝刚才在村口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拒绝他,也许是因为他在没见过方淮山的情况下,说了之前那一番话,把人给打动了的缘故。
毕竟,他跟富春私下里说的那番话,算是对方淮山极其尊重了。
事实也确实如铁柱料想的那般。
方淮山背着手,在前面走着,余光却不时地瞥一眼侧后方的铁柱。
他不想搭理富春,对铁柱,却是有些好感。
这一切,也确实是因为,他听到了铁柱在村口说的那些话。
否则,他早就像对待之前的那些人一样,见都不见。
他还没打算收下铁柱。
不过也下了决心,若是富春拿圣旨压他,他不能抗旨,但是可以敷衍教授铁柱。
当然,若是铁柱能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将其收下,那如何教授,肯定又是另说。
方淮山一路沉默不语,将两人带回了自己家。
家中只有一老妻,子女早已分家另过,不在身边。
铁柱态度恭敬地跟未来师母打过招呼,后又随方淮山进了书房。
书房比卧室和客厅都要大,其中一个书柜,占了一整面墙。
书柜上,摆满了书。
书中特有的墨香,也隐隐地传至鼻间。
铁柱深吸一口气,就主动找了把椅子,坐在了方淮山的对面。
方淮山抬了抬眼,没有开口。
他在等待铁柱先开口。
或者是,他在等待,看铁柱如何开口说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