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封李让的亲笔信。
  
  是让他在铁柱拜师遇阻时,拿出来给方淮山施压,的。
  
  与圣旨无异。
  
  他也没想到,一向对收徒极为挑剔的方淮山,竟然被铁柱冷嘲热讽了一顿之后,还能这么痛快地把人收下。
  
  “这个老头子,喜欢被虐?”富春暗自猜测着。
  
  那么多人求着,好话说尽,都拜不了的老师,竟然喜欢被骂?
  
  爱好可真是独特。
  
  方淮山同意收下铁柱之后,当晚就让老妻去村头打了壶酒,款待铁柱。
  
  富春算是跟着沾了光,没有被赶走,还蹭了顿饭。
  
  饭菜极为素净,皆是因为方淮山一生清贫,实在没有余钱买些像样的。
  
  而且,老夫人把饭菜端上桌后,就去了厨房,独自吃着上一顿剩下的半碗咸菜。
  
  铁柱吃饭中途,去了一趟厨房添水。
  
  见师母这般清苦,有些于心不忍。
  
  “师母,为何不上桌与我们一起吃饭?”
  
  方夫人赶紧站起身,直说着“怠慢,怠慢”。
  
  然后把铁柱端来的茶壶,盛满了热水。
  
  当然,也没有忘了回答铁柱的话。
  
  “家里有客人,女子哪能上桌吃饭呢?”
  
  “为何不能?”铁柱疑问。
  
  方夫人反而惊问道:“小公子家里,难道不是如此?你们家里有客人,你娘也能上桌吃饭?”
  
  铁柱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告诉老夫人自己的家世。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娘要不要与客人一起吃饭,也要看客人是何来头,是男是女。
  
  不过,不管有没有客人,我娘都没有像师母这般委屈。
  
  师母,我现在也不是客人,只是老师的学生而已,您跟我一起用饭,也是无妨。”
  
  方夫人正犹豫着,又见富春来了厨房催促。
  
  “小子,怎么端个水这么慢?”
  
  富春话落,显然也刚刚看到方夫人吃的寒酸。
  
  他赶紧上前搀扶。
  
  “夫人这是演得哪一出?快跟我们一起进去吃。”
  
  方夫人刚才不上桌,也正是因为有眼前富春这个大男人在场。
  
  她不好意思让富春搀扶,就只能跟在身后,进了客厅。
  
  方淮山见了,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说。
  
  方夫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富春多喝了几盅酒,就开始说话不客气了。
  
  “方老先生!方老状元!”
  
  富春加重了语气,一听就是要教训人了。
  
  “你堂堂一个老状元,自己迂腐不混官场也就罢了,为什么就不能凭着一身本事,做些别的养家糊口?
  
  你看看你家里穷的!
  
  难不成你的脸皮就这么薄,就连出去做事养家,都辱没了你的状元身份?
  
  你看看老嫂子,都苦成什么样了?
  
  你的儿子们分家另过是假,怕是瞧不上你这个酸腐状元爹是真!
  
  你还好意思高傲,瞧不起这个权贵,瞧不上那个富户。
  
  难不成只有教些穷学生,方显得你老状元有骨气?
  
  ……”
  
  富春说了一大堆话之后,就直接醉得人事不省。
  
  他多少年都没有喝过酒了。
  
  就是担心稍微多喝几口,就像现在这样,说话口无遮拦。
  
  伴君如伴虎,他不敢大意。
  
  这几天,他彻底放纵了,说话也痛快了,不用担心说多了会掉脑袋。
  
  可方淮山这边,脸色就不好了。
  
  铁柱没有阻止富春的话。
  
  等富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之后,他才开口。
  
  “夫子,您认为读书致仕的目的是什么?”
  
  方淮山答道:“读书人,当以心怀天下,为百姓谋福,作为终生之志才对。”
  
  铁柱又问:“读书再好,再心怀天下,可若连家人都照顾不好,不能给他们安定温饱的生活,又该怎么说?”
  
  铁柱以前,怼人是爱好。
  
  可只有这次,他不是故意取乐的。
  
  “若是天下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家人都照顾不了,那他读书又有何用?”
  
  方淮山满脸通红。
  
  “官场黑暗,老夫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
  
  “那夫子就眼睁睁地看着家人吃苦受穷?既然如此,当初又何须读这么多年书?”
  
  按方淮山所说,他中状元时二十几岁,那么在那之前,家里必定是借债供他读书的。
  
  方夫人扭过头,心里也难受不已。
  
  她们一家人,节衣缩食借外债,就盼着方淮山有朝一日高中,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没想到,他考上状元的消息刚传来,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见方淮山背着小包袱,称病回家,再也不肯外出一步。
  
  铁柱说话,又是一针见血。
  
  “夫子自傲避世是假,不敢面对官场残酷才是真。
  
  你不是对官场黑暗不屑一顾,你是怕你全力以赴了,依然不能做好,融入不了官场。
  
  你担心自己一旦做不好,你的神童之名,奇才之名,就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你逃避这不可控的一切,却用了那高傲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学生说的,是与不是?”
  
  “你……你……”
  
  方淮山指着铁柱,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铁柱说得都属实,说到了他的痛处。
  
  铁柱站起身,闭着眼。
  
  “学生在京中,是人人称赞的神童,甚至在整个大安,人们都多有听闻。
  
  想必夫子,对学生的名字和事迹,也不陌生吧?
  
  可是学生,却从不会被这虚无的名声所累。
  
  夫子可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方淮山压着怒火问道。
  
  铁柱的回答,掷地有声。
  
  “因为学生,才是真正做到了夫子所说的,‘心怀天下,为百姓谋福’。
  
  学生胸有大志,才能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才能真正做到不为名声所累。
  
  因为学生的追求,从来就不是名声。”
  
  方淮山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你不过是仗着有个异姓王的父亲,才能在朝中横行,人人都哄着你。
  
  若你无权无势无后台,今天又如何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番话?”
  
  铁柱否了老师的话。
  
  “我有强大的家世不假,可我爹呢?
  
  我爹之前,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泥腿子。
  
  我爹凭自己的一身本事,凭着护佑家人这样最简单的想法,在战场出生入死,换来我们白家可以在京城横行的权力。
  
  反观老师,又为家人做了些什么?”
  
  铁柱的这番话,完全是没经过大脑就突然冒出来的。
  
  说完后,他自己都惊住了。
  
  他竟然不知不觉中,对自己的父亲会有这样一番评语。
  
  原来,他嘴里天天嘲笑的没有脑子的爹,在他心里,早就是大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