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山一时无话,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铁柱怼人怼习惯了,说完之后才知道,自己又犯了错。
  
  他不该怼老师的。
  
  尊师重道,他还差得远。
  
  他赶紧亲自为方淮山斟酒,道歉。
  
  “对不起,夫子,学生又妄言了。”
  
  这次,他是真心实意地道歉。
  
  与刚才为了拜师的装样子道歉,是完全不同的。
  
  他要从头做起,自然尊师重教,也是首先要学的。
  
  方夫人眼中含泪,扭头出了客厅。
  
  方淮山望着老妻的背影,终于再也傲不起来。
  
  “你没有错,是老师的错。
  
  父母妻儿甚至族人,一大家子都为供我一人读书,而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后来有了功名,有了免税额,族人把田产都记在了我的名下,我却为了显示自己的穷大方,而没有收他们一点的好处。
  
  哎,不瞒你说,老师当时读书赶考时的路费,直到现在还没还完呢。”
  
  “啊?”
  
  铁柱竟然不敢想象,方淮山的家境,比他想的还要更加贫寒。
  
  他用手堵住嘴,不敢再冒些不敬之语。
  
  方淮山冲铁柱苦笑道:
  
  “想说什么,直说就是,反正你那些话,早已经变成刀子,刺穿了老师的心。
  
  现在再来几刀,也不过是再痛一些罢了。”
  
  “老师,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可是您让我说的。”铁柱试探道。
  
  “你之前也没客气!”方淮山瞪了铁柱一眼,“再说了,我就算不让你说,你能忍得住吗?”
  
  “忍不住。”
  
  铁柱实话实说,随后又在方淮山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老师,你是天底下,最傻的人了。真给我们读书人丢脸!”
  
  家里都穷成这样了,还要在乎面子,给族人白做工,不拿好处。
  
  名声能干什么?
  
  吃也不能吃,也不能当银子花。
  
  铁柱的这句话,对方淮山的心情来说,是雪上加霜。
  
  可却也是醍醐灌顶。
  
  “时间不早了,你师母把房间收拾出来了,你跟这位,先去将就着休息一晚吧。
  
  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
  
  方淮山指了指睡得死死的富春,又跟铁柱一起,把富春架了起来,往房间里送。
  
  等两人休息了之后,方淮山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方夫人洗刷完锅碗,也进了房间。
  
  “我出去一趟。”方淮山说道。
  
  “这么晚了……”
  
  “没事,用不了多长时间。”
  
  方淮山放下话,就整理好自己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衣服,把腰杆挺得直直地,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没见过这老头子这么精神呢?这是要出去干架了?”
  
  方夫人有些纳闷。
  
  不过她也来不及细想,就又发愁,明日该拿什么招待住在家里的客人了。
  
  方淮山却食言了。
  
  他没有像自己所说的那般,很快就回来。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深更半夜。
  
  方夫人还没睡,为了省灯油,连灯都没有点。
  
  她就着月光,问方淮山。
  
  “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难不成真去跟人干架了?”
  
  方淮山气呼呼地说道:“差不多。”
  
  语气虽冲,可是情绪却是挺高涨。
  
  他往老妻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明天买些好酒好菜,好好招待这俩贵客。”
  
  方夫人大惊,带着哭腔抱怨。
  
  “老头子,你还是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读书赶考时欠的债还没还上,现在又要借这么多铜板待客。
  
  咱们以后,可是怎么过哟?
  
  孩子们若是知道了,怕是更加不想理你了。”
  
  方淮山拍拍妻子的后背,安慰着。
  
  “别担心,这不是借的……”
  
  “难道是抢的?偷的?你一个读书人,可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方夫人更加悲痛着急,比听到老头子借钱还着急。
  
  方淮山长叹一声。
  
  “不是偷,不是抢,也不是借,这是族人的孝敬。
  
  我名下有他们四百亩的免税田呢,这么多年来,别人收三成租子,我一文不收。
  
  已经便宜了他们这么多年,今年开始,我也得收点好处了。”
  
  “老头子……”
  
  方夫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方淮山在深夜里,双眼放光。
  
  “今天被这俩人骂醒了,我也想开了。
  
  以后你和孩子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即使我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好歹衣食无忧,还是不在话下的。”
  
  方夫人,隐忍着哭了一晚上。
  
  她老了老了,终于有了盼头了。
  
  第二天一早,她也顾不上一晚上没合眼,就早早起来,去了两个儿子家里。
  
  天蒙蒙亮时,两个儿子也都拖家带口地来了爹娘这边。
  
  铁柱和富春醒来时,就见身边多了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可惜,他们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见那些人,全是两眼放光,面带感激地,看着他们。
  
  唯独不见方淮山。
  
  “师母,老师呢?”铁柱问道。
  
  方夫人慈爱地摸着铁柱的头,微笑着告知。
  
  “你师父去找县令了。
  
  最近找他拜师的特别多,县令的公子也其中。
  
  你老师说乡下条件有限,教不了这么多学生,而且那些求学的,非富即贵,也吃不了乡下的苦。
  
  他会请县令大人在县城划块儿地,开始正式收学生的。”
  
  事实远不止如此。
  
  方淮山被铁柱骂醒之后,年轻时的那股热血,忽然再次上涌。
  
  他把学堂搬去县城,也是方便他在县城谋事。
  
  就从县令的幕僚师爷做起。
  
  没有朝廷编制的师爷,是需要县令自己掏银子请的。
  
  一个状元干这活,可以说是大材小用。
  
  放在以前,方淮山宁愿饿死,也丢不起这人,接下这个活。
  
  他现在如铁柱所说,不再被名声所累,反而心怀坦荡地去主动谋差事了。
  
  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不偷不抢的,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铁柱能感受到,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也觉得这是好事,就跟着一起高兴起来。
  
  富春没有多留,吃过早饭,就急着赶路回京城复命。
  
  他要把这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皇上,还有永安王一家。
  
  十几年后,方淮山终于大器晚成,成为一代良相时,他最感激的,依然是把他骂醒了的学生,白襄君。
  
  “孔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为师教你学业,让你六元及第,其功,远不如你当日拜师时说的那番话,更让为师受益良多。
  
  为师现在,终于可以对你说声‘多谢’了。”
  
  铁柱笑道:“师父如今贵为右相,却才想起来跟学生道谢,是不是太迟了点?”
  
  方淮山又瞪了铁柱一眼。
  
  “别以为你身为左相,权力比为师大了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不尊师重道,又旧病复发,开始损为师了。”
  
  铁柱这才躬身福礼。
  
  “老师教训的是,可惜了,老师能教我六元及第,却不能教我改了这损人的毛病。看来,老师还要好好反省才是。”
  
  “臭小子!”方淮山气呼呼地骂了一句。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的铁柱,依然没有改掉随时随地损人的坏毛病。
  
  好像那三年的求学生涯,除了拿了六个考试第一外,其品性,根本就没有长进。
  
  当然,上面的对话,是发生在十几年后了。
  
  现在的铁柱,天天除了苦读和做他并不熟悉的八股文章外,还要跟着老师,东奔西跑,体察民情。
  
  真是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