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梵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之前,或许打死沉碧云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看到季梵的时候,第一个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里是季梵和她的家,是从她初中开始,他就带她搬进城里求学,自那时起,两人便住在这里。
虽然大学后她去学校住宿,但毕业后在本市找了工作,便继续住回了这里。
反而是季梵,从她考上大学后,仿佛终于卸下什么重担般,终于不用被她这个“拖油瓶”捆绑着,独自搬走,不再回来。
哪怕是偶尔回到本市,他也不会回这个家,所以今天在这里看到他时,沉碧云头脑一蒙,下意识疑惑到——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这个疑惑马上便被压下,季梵倒在地上,整个人以不正常的姿势蜷缩着,呼吸急促,轻微抽搐,看上去像是生了重病。
她赶忙开灯,蹲下身去查看季梵的情况。
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t和中裤——在这个秋冬季节,身上只穿着这一身衣服本身就代表了不正常。
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一片冰凉,仿佛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他整张脸通红,额头滚烫,汗湿的额发紧紧贴在脸上,随着他的抽搐晃动。
“季梵?季梵?你怎么了!”她上手去摇他,却被他身上的冰凉刺了一下,又去摸他额头,又被烫的一缩手。
看着像……高烧?烧到惊厥了?
她下意识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在接通的那一刻倏然按掉。
……季梵,好像不是人类来着?
她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似乎从小到大的记忆中,确实没见过包括季梵在内的任何沈家人生病,连感冒咳嗽都没有,更别提进人类的医院看病了。
……万一被拉去验血,查出兽类的dna还不得被拉去做实验?
沉碧云打定主意,干脆蹲下身,把陷入昏迷惊厥的季梵扛起来,往卧室走去。
季梵的身形看着并不壮实,甚至称得上清隽削瘦,但昏迷中整个人靠在沈碧云身上时,还是压得她差点趴到地上——沉碧云再次感谢自己被强化过的身体,若是之前的自己碰到这情况,怕是已经和季梵一起躺倒在地板上。
饶是如此,等她把季梵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时,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落在季梵的脚上——他没有穿鞋,是赤裸着脚跑出来的,还有被路上的石子划伤的小磕绊,虽然并不严重。
这个天气穿着短袖短裤、不穿鞋子就往外跑?季梵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碧云一边想着,一边试图给他物理降温,拿冰过的毛巾在他额头孵着,但收效甚微。
她又翻出了家里的药箱——拖她之前体弱的福,她的家里常备治疗各种小毛病的药,退烧药当然也有。
但……她拿着退烧药犯了难,人类的药对他们有用吗?
思来想去,沉碧云还是放下了人类的退烧药,转而给他贴了几个退烧贴,随即掏出了自己的药瓶。
两分钟后,她拨通了谢安的电话。
“喂,怎么了?”
“学长,我找到……不对,准确来说,是我在家里碰到季梵了,但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那边谢安似乎在疑惑这事为什么要和他说,“……然后呢?”
“他在发烧,但好像不是外伤引起的……我看他身上没受伤,但是烧的很厉害,一直在惊厥。”
谢安还是不太明白,“……所以呢?你想打120,但不小心错波给了我?”
“……妖族生病……真的能看人类医生吗?”
那边谢安沉默了,似乎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沈家人的身份,随即轻笑一声,“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直接给他吃丹药不就行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沉碧云搓了搓脸,“他昏迷着不肯张嘴,我试过了,掰不开,丹药塞不进去。”
谢安那边仿佛笑得更欢了,“这不正好?学电视上偶像剧那样,嘴对嘴喂进去啊。”
沉碧云不假思索,“仙丹入口即化。”
谢安:“……所以你还真考虑过直接嘴对嘴喂??”
沉碧云:“……”
要是他在面前,她怕是已经打了上去,“……总之,这些非人类的事你大概比较熟悉,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
“平日里就算了,但我刚回了一趟鬼界,身上的鬼气还没散,你要是不怕把他冲得病更重,我倒是不介意。”
谢安虽然没法亲自来,但终归还是给沉碧云出了个主意:“你拿水化开仙丹,当汤药就行。”
“……就算是汤药也灌不进去啊!”
“嗯,但你能嘴对嘴喂,不怕入口即化了。”
沉碧云:……
她不再和对方废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沉碧云接了碗水,将仙丹化开,端到床边,试图拿勺子给他喂点,但深度昏迷中的季梵死死咬牙不肯张嘴,她叹了口气,只能转而拿毛巾沾了点药水,一点点擦拭他干裂的唇。
——就像从小到大,季梵曾无数次照顾生病的她那样。
但这样的擦拭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沉碧云看着昏迷的季梵几秒,最终还是犹豫着将碗口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随即,她轻轻俯身,缓缓向床上躺着的季梵凑去。
……只是喂药而已。沉碧云说服自己,他吃不下药,她只是想让他快点好起来,不要那么难受。
她低头,缓缓凑近季梵,那双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润脸庞就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是自她情窦初开伊始,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旖梦中的一幕。
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不是来自仙药的挟制,不似她面对哪吒时,那样强硬的、却身不由己般被操控着的爱意,那样的感觉令她发自本能地颤栗与惶恐。
但此刻却不同,她听到她的心在自由地跳动着,用尽一切力气向她诉说——这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股发自内心的情谊里,直到一个含糊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入她的耳中。
“……阿玉……”
沉碧云愣在当场,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玉……”
直到从昏迷的季梵口中再度听到这声轻唤,沉碧云才回过神。
“……别走……”
沉碧云愣了会儿,看着昏迷中的季梵唇角翕动,无意识地唤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祈求着让那个被他呼唤的人别走。
沉碧云的心跳在那一声声呼唤中平静下来,神智慢慢回笼。
她在做什么?在自己的……兄长身患重病时,趁人之危吗?
沉碧云离开房间,去药箱里翻出针管,像是喂幼猫喝水一样,将汤药抽进针管里,随即等季梵再一次梦呓出那个名字时,给他顺利喂了进去。
就这样,在沈碧云一点点的努力下,终于将一整碗汤药尽数给季梵喂下。
她已经记不清听他唤了多少次那个陌生的名字,只是一下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麻木地给他喂着药。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季梵这么眷恋,连病重惊厥,梦里都是她的身影。
她的脑内勾勒不出哪怕一丁点模糊的画像,但她想,那一定是季梵深爱的人。
……那也不错。她下意识想,他终于在摆脱了这个拖累了他十几年的拖油瓶后,拥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
哪怕那人不是她。她也觉得,真好。
沉碧云从小就知道,季梵是个很优秀的人,一边照顾着三天两头生病的她,还能一边考中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高校,但最后,为了能照顾常年生病的她,他放弃了首都的学校,留在了本市。
自己从小生病,一个学期中有一半时间都在医院病床上度过,季梵就干脆兼职起了她的补习老师,这才让她得以一路顺利地升学,考上重点高校。
那时的季梵已经上了大学,他不再要沈家的生活费,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给在医院的她做一日三餐、补习功课……
为什么不用他的妖力呢?身为一个有法力的妖族,只要他稍稍动用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或许当年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吧?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看着床上季梵神采不再的病容,笑了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清正到令人觉得迂腐的书生气,他会用自己多余的钱给福利院捐款,却连护士偶尔给她买的一些小零食,都要找到对方道谢还礼。
他慷慨善良,也从不让别人的善良落空。他以身作则,教她怎样做一个好人。
沉碧云又给他喂了一碗汤药,季梵的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摸着他的额头不再像刚刚那么滚烫,终于放下心来。
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学着他曾经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照顾着病重的他。
真好,她也终于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了。
那曾经是她弥留之际都无法开解的心结——她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前夕,一场重病来势汹涌,她被接到重症病房,生死线上挣扎一周,一度失去所有生命体征,那时沈家已经在替她准备后事。
只有季梵没有放弃。
在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日中,她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病床边面容憔悴的季梵。
她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季梵,额发凌乱,双眼通红,眼下的黑眼圈几乎掉到颊边,长短不一的胡须呲在下巴上,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
十六岁的她从深度昏迷中短暂清醒,仿佛回光返照般,竟然有了说话的力气。
透过厚重的氧气面罩,她轻声唤他:“……季梵。”
他瞬间惊醒,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但她的手上被接了几根管子,他怕碰到了输液管,小心翼翼避开,却无从下手。
她被他难得生疏的样子逗笑,笑着笑着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季梵慌张着伸手去按铃叫医生,但被她制止了。
那时的她当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那些会给季梵带来压力的心事,她会随着死亡一起带走,但有些话,她现在不说,便再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气喘着开口:“……这辈子,能遇到你,能遇到妈妈,我已经很幸运、没有其他遗憾了,你不用难过,我真的……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看过电视上的故事,年轻人的英年早逝纵使令人遗憾,但她不同。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已足够幸运、满足。
季梵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她那时已经太过吃力,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情绪,喘息着继续道:“只是、只是还有些可惜……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可惜没能,为你做任何事。”
如果她能平安长大成年,或许还能用余生去报答那些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不惜一切待她好的人。
但她的生命太过短暂,她能感受到,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短短十七载的人生,她是幸福的,纵使童年未必幸运,但自从遇到季梵后,她一直被照顾着、被呵护着,被不惜一切代价地抢救着……她生来的不幸,被她遇到季梵后的幸运相抵,她从未抱怨过自己的命运,这一生她已知足。
只是……如果还有什么可惜的话,她还没能报答那些对她好的人,便已匆匆离去。
但至少……她不会再拖累他们了。
说完那些话,她的身体已支撑不住,她觉得周遭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仿佛飘在了空中,模糊间,她看到一滴滴滚烫的泪溅在自己插满管子的手上。
“……活下去,”她看到季梵握着他的手,无声地颤抖着,双眼猩红近乎癫狂,“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
陷入无边黑暗前,她朦胧中听到他绝望的泣音:“……别再离开我,阿玉。”
沉碧云猛地惊醒,倏然睁开眼,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揉了揉眼睛,这里是自己公寓的卧室,窗外已天光大亮,她拿起手机,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十点,来电显示是谢安。
她接起电话:“喂?学长?”
“喂,还记得昨天王倩倩那个兔子不?那兔子可能有问题。”
沉碧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虚实交杂的梦境中,整个人有些恍惚,缓了会儿才能想起来,是那个事关邪术案件的目击者。
“哦那只兔子?……兔子有什么问题?”
“今天刚刚我带人去她家找了一下,她爸妈说,王倩倩出事那天,兔子也一起不见了。那兔子是王倩倩出事前一周在路上捡的,一直当宝贝似的养着,出事那天,好像也是兔子跑丢了,她出去找,这才碰到的事。这么看,那兔子多半有问题。”
“额……学长啊……”
沉碧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了?”
“有没有问题不好说,但你说的兔子……”沉碧云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可能……找到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床塌。
昨天夜里还躺着昏迷的季梵的床上,此刻已经没了季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的兔子。
正眨着微红的双眼,无辜地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