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在哪吒面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沉碧云回过神,但还是不肯松口:“……总之,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因为他们是妖族就远离他们。”
哪吒揉了揉眉心,也知道“远离亲人”这件事她一下没法接受,也不急于一时,“你听话就是,我总不会害你。”
沉碧云被他搂在怀中,沉默不言,半晌,听到哪吒又开口,“看你平日与他们也不常来往,偶尔出来聚餐吃饭,不会影响到你。”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你那个严苛的兄长呢?今天来了吗?”
餐桌上确实有几位男性,但妖族难分年龄,哪吒也没兴致一一细分谁是谁。
沉碧云神经一炸,顿时打起精神,“他说路上堵车了,晚点到,可能和我们错过了吧?……你问他干什么?”
“看你言行,对这位兄长,比对其他长辈更为亲厚。”既然如此,他理当要好好拜会。
沉碧云只觉自己头皮发麻,干笑两声,“等有机会再说吧……对了,你说我的家人都是妖,那,都是什么呀?”
冷静想来,季梵的妖族身份大约也八九不离十了,那,他们原型都会是什么?
她回忆起记忆中的身影,苍翠如竹,劲挺如柏,风姿濯濯如古画中走出的清隽书生,永远是那样温润知礼的模样,万事不惊。
“两只狐妖,两只花妖,还有一条蛇妖,剩余的都是树妖,品种不同。”
“……品种不同?”沉碧云惊异道,“我还以为他们是我妈亲生兄妹……”
“应当只有你妹妹是亲生的。”哪吒将她放到沙发上,去冰箱里给她拿饮料,“其余各人种族不同,这在人间妖族中很常见——妖族寿命远超人类,且修行不到家时难以掩盖妖性,所以习惯结伴群居,这样的羁绊不比人类血脉弱。”
也是,人类亲戚是依托血脉,妖族在世间结伴行走,天长日久下来,感情羁绊怕比人类的亲生兄妹更亲。
……这或许也是季梵一直以来,只把她当妹妹的原因吧。
沉碧云想,自己是人类,光是这一点,就与他相隔天堑,更遑论其他。
哪吒见她依旧沉默着,以为还是因为乍闻家人是妖族的事,“好了,别多想了,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
“啊,对,学长说有了些线索,要我一起查来着……”沉碧云一拍脑袋,转而看向旁边拉下来脸的哪吒,笑了下,“别摆出这副表情嘛,还是说,你还是不信我?”
说着,她往哪吒身上一倒,随手从他袖子里一摸,摸出那张婚书来,展开:“喏,名字还好好的。”
哪吒盯着婚书上的名字看了许久,终于挪开眼睛,把婚书从她手中拿过来,炽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真想把你永远带在身边。”
沉碧云心中一紧——哪吒这话语中的意思,是哪怕她此刻在药效的作用下“深爱”着他,都无法忽视的胆战心惊。
她干笑一声,“……现在也可以啊,我就算每天要出去上班,晚上总得回来吧?”
就在她以为哪吒还要说什么危险的话时,却见对方话锋一转,“明日我还得回去一趟,这次要一周的时间。”
从他出行宫后便一直要往天庭跑,沉碧云也控制不住担心起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危险吗?”
哪吒侧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想哪里去了,这天地间哪还有对我危险的事。”
确实不是“危险”的事,但于哪吒而言,也确实没那么轻松就是了。
第二日他一早回到金光洞的时候,拂尘便落了过来。
“逆徒!说了至多只能出关三个时辰,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自从上次哪吒回来后,太乙就让他强制闭关,给他调理灵脉、弥补亏空,本该连续闭关十日时间,但昨天哪吒突然非要出关,他拦不住,便只能给哪吒定了时限。
哪吒也自知理亏,没有躲着,结结实实挨了这下拂尘,行礼道,“师父。”
太乙眼风扫了过来,一眼落在他身上,更是吹胡子瞪眼,“……好啊,不止过是不归,我让你不要妄动灵力,你个逆徒也当耳旁风?”
“没有,”这点哪吒可以辩一下,“……但师父知道的,我夫人本就体虚,又机缘巧合下,被好几个千年散妖冲撞了一番,我便抽了些灵力替她调理。”
“夫人夫人叫的顺口,人家认你了吗?”
哪吒从袖中抽出重新签好的婚书,忙不叠递到师父面前,“那当然!今天早晨走前她还不肯放我,非要让我抱她,她一定是爱极了我……”
太乙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就头疼,立刻把他的婚书收起来,“……行了行了少废话,进来,继续闭关!”
“先等一下,师父,徒儿还有一事请教。”
哪吒难得如此正式,太乙的拂尘一顿——难道他此番下凡,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就见哪吒正色道:“……向妖族下聘,要走什么礼数?”
太乙:…………
老爷子几乎放弃挣扎,但还是开口道,“……观她命数,并非妖族。”
太乙大约是第一个认清哪吒的情劫对象是谁的人——虽说当时沉碧云的命星已与哪吒的绞缠一道,没法看全整个命数,但是人是妖,他还是不会看错的。
“是她的家人,她的母亲是妖族,父亲大约不在了,所以若要下聘……”
眼看着自己徒弟三句话不离下聘,太乙冷笑一声,“那就去找她亲生父母。”
哪吒愣了一下,“……亲生父母?”
“你看到的绝非她亲生父母,他们不可能是妖。”
哪吒似乎很奇怪:“为何不能?”
太乙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了,难道自己这徒弟都三千多岁了,还不知道“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这种简单的道理吗?
哪吒看上去确实在虚心求教,“我的父母就皆为人类,但我出生便并非凡人。”
……坏了,这里还真有一个例外。
哪吒的莲花化身是死而复生不提,哪怕是“死”前,他这个怀胎三年的肉球也不是“凡人”。
“……你不算,别拿你自己的例子套普通人。”说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瞪着他,“你还要废话多久,进来!”
“……是。”
跟着师父进去闭关的最后一刻,哪吒似乎想起什么——如果沉碧云并非亲生的话,那是不是……又哪里不太对?
*
哪吒一大早就走了,那时天还没亮,沉碧云困得迷迷糊糊,对方还不依不挠着非要来亲她,她被他扰得无法入睡,干脆把脸往他身上一埋,把他当个自发热的抱枕,抱着继续睡。
之后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时天已大亮。
沉碧云看了一眼时间,离她和谢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便慢悠悠洗漱吃饭,这才去和谢安汇合。
他们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医院的特殊病房,谢安带她进去时,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重症病人,但没想到,病房里的人看上去还挺健朗。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后,看着身上没有受伤,就是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在来前谢安已经同她说过这位病人的来历,“病人王倩倩,是我们找到最近的一起那个邪术作案的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这案子居然还有目击证人?”沉碧云惊讶,按照先前那残忍的作案手法,受害者连魂魄带肉身都被彻底利用干净,就算有目击证人,也不可能留下活口吧?
“这也是我们觉得古怪的事,”谢安点头,“但王倩倩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整个人封闭起来,目前人类医生的建议是只能等她自己恢复,但我们等不起。”
那位幕后黑手的下手已经越来越快,晚一天得到线索,或许就意味着又得多几个受害者。
想到这里,谢安便有些头疼,“其实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有搜索记忆的法术,可以直接探查她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是?”
“……但是王倩倩已经是备案的特殊案件受害人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以及我们的章纲规定,对于这种受害者,不能再施加任何可能伤害她的法术。”
“……所以,你觉得我的幻阵能帮忙?”
于是,沉碧云就被带到了王倩倩的病床前。
她先试着和王倩倩说话,但对方只有寥寥几个简单反应,像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谢安的本意是想,既然无法用类似搜魂的术法直接读取记忆,那就由沈碧云出马,从对方口中稍微得知案发时候的状况,让她以幻阵复原一些场景,看看能不能从王倩倩那里获得一些线索。
但沉碧云已经和王倩倩沟通了几轮,除了“姓名、住址、父母”之类的基础问题,谈到任何和案件相关的内容,王倩倩都做不出反应。
沉碧云拿着笔尖在纸上戳戳点点,决定先不从案发情况入手。
她拿了一瓶兜率宫的丹药,从里面挑出一颗安神类的,让王倩倩服下,又接连给她施了好几个安抚类的法术,这才缓缓开口。
“这样,倩倩,你告诉姐姐,你现在还想得起什么?什么都好,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个小动物?”
她这一番连招下去,呆愣半晌的王倩倩终于有了反应:“兔子。”
“……兔子?”
谢安凑到她旁边,“王倩倩家里养了一只宠物兔子。”
沉碧云了然,“那倩倩告诉姐姐,那只兔子长什么样,你平时都怎么照顾它呀?它爱吃什么?胡萝卜吗?”
但王倩倩翻来覆去只有“兔子”两个字,问到任何关于兔子的其他信息,都没能得到答案。
两人离开病房,谢安咂舌,“不用灰心,至少能说话了。就是你这治疗成本有点高啊。”
太上老君的丹药,一颗就价值万金——还得是天庭流通的那种金。
沉碧云似乎没什么感觉,她随手拿起一瓶,当糖豆一样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粒,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成本?”
谢安:“……不,没什么。”
谢安和警方沟通了一下,决定明天去把王倩倩的宠物兔子带过来,看看能不能让她回忆起什么。
沉碧云和他在医院门口分开,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坐上了回哪吒家里的车,但突然回过神来——哪吒这一周都不回人界。
她转而和司机说了更改地址,决定回自己原先的家里看一看。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家,虽然哪吒把她的生活用品都全部挪了过来,但总得回去看看,打扫一下。
再次踏入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区时,沉碧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遇到哪吒后,她的生活似乎就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境地,所遇到的一切都与过往二十年的岁月格格不入,甚至一度被关在所谓的“桃源”中几十年。
如今再度回到从初中时便生活的地方,竟有一种“回归现实”的错觉。
但也仅仅只是错觉。
沉碧云站在自己家门口,对着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叹气——她忘记带钥匙了。
她已经离开这个“现实”的家太久,久到这次回家都是突发奇想,甚至早就没有了过往二十年中,“随身带钥匙”的“人类”习惯。
她犹豫着把手放在门把上——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要开一扇上锁的房门并不难。
但她本能地抵触着“用法术开自己人类时的家门”,就像一股不愿言明的执拗般,仿佛踏出了这一步,她便当真与过去平凡的生活就此告别。
她转身想先回去拿钥匙再来,却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了些微的动静。
她的听力早已今非昔比,几乎可以确定,这声响确确实实来自自己的住所,而不是旁边的哪个邻居家。
有人在里面?
……但这个房子,如今还有谁会来?
熟悉的姓名呼之欲出,她几乎想也不想地用法术破开门锁,推门进屋。
屋内的空气冰凉,漫着一股许久不曾通风的冷涩,如今已近黄昏,窗外的光线昏暗,客厅地面上一片漆黑,但沉碧云还是能看到,有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
……谁?
三昧真火的火苗自指尖擦起,她凑近去看——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居然已经习惯御火的术法,而非去找电灯开关。
她被自己的做法楞了一下,但随即,便再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她看清了地上倒着的人影。
“……季梵?”
-----------------------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男二出场的剧情了!!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每天在盼女儿和哪吒的情感转折快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