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山金光洞内,丹炉青烟袅袅,其上八卦图纹时隐时现,流转着淡金的光晕。太乙真人坐在云床之上,闭目禅坐。
“师父急召我前来,有何急事?”
听到动静,太乙真人缓缓睁眼,看到哪吒的第一眼便微微一凝,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长袖一拂,扔了块八卦镜过去。
哪吒不明所以,接过镜子,举起照了照。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太乙问他。
哪吒又看了两眼,摸着下巴,思索道:“……一个帅哥?”
太乙一把拂尘抽了过去,铺天盖地的骂声砸向他:“元神躁动,业障侵体,魂体之中浊升而清降,你又在行宫中强耗千年法力布置时间阵法,怎么,你非要等自己的道基崩裂,才能察觉到不对?”
听着十分严重的模样,但哪吒没当回事,甚至语调轻松了几分,“原来是这事,莫说是业障侵体,我身负如斯杀劫,元神中的业火早已燃烧千年,师父,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太乙吹胡子瞪眼,“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杀劫的事吗?”
他一挥拂尘,哪吒的命宫便浮现于镜中。
“咸池不稳,子午卯酉四煞齐聚,戾气冲天,你可知此乃何盘?”
哪吒看了眼自己的命宫,文化课一关是一点没过,“何盘?”
“桃花煞。”
“……下次您直接说情劫就行了。”哪吒总算听懂了,他看向太乙,“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乙真人今天把他叫过来,拐弯抹角说了一通,大约是想告诉他,他的情劫出了点问题。
但不该这样,他明明已经……
他正思索着,就听太乙道:“随我入洞闭关七七四十九天,我予你除煞,再渡你些灵力,补你先前的亏空。”
“嗯?”听到这里,哪吒毫不犹豫开口,“不太行,我夫人还在等我回家。”
“……等你干什么?”
“和丈母娘吃饭。”
太乙:…………
太乙甩甩拂尘,“这声丈母娘叫的有些早吧?”
哪吒思索了一下,“……确也如此,我们还未来得及举行婚礼……”
太乙又一记拂尘抽了过去,决定不再对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徒弟委婉,“还婚礼呢?先看看你的婚书罢!”
哪吒一怔,从袖中抽出婚书,打开看向最后,在他一长串泛着金光的名字过后,本该与他紧紧相依的“沉碧云”三个字,已经没了踪迹。
婚书再度失效了。
*
沉碧云用完早餐后,直接按着二郎神发给她的地址,打了个车。
地址离哪吒在凡间的家不远,十分钟车程便到了,沉碧云下了车,看着面前这个宛如拆迁拆到一半的二层小楼,陷入沉思。
……虽然她猜到了所谓的“特殊部门”大概不会大张旗鼓地建立基地引人注意,但面前这个偏僻又破败的小阁楼……
……若不是如今她是有法力傍身的人,看到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转身就跑。
她走上前,敲了敲腐朽的木门,敲门声没多大,但“哐”地一声巨响,那扇被蛀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在她的敲击下,直接从门框中脱落,砸出一片扬尘。
沉碧云捂着鼻子,下意识去翻哮喘喷雾,拿出来后才想起来,如今自己的身体已今非昔比。
门内黑洞洞的,她往里走了两步,确信里面没人,退出门口,给杨戬打了电话。
“你到了?”杨戬接起电话,“让门卫给你开门吧。”
“……门我已经开了,”怎么开的你别管,“但我也没看到门卫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喀啦喀啦”两声轻响,她回头一看,就见门口那两尊破败的石狮子眼珠一转,“嘎”一声,脑袋转了九十度,两只泛着诡异光彩的石眼直勾勾地看向她,“欢迎。”
沉碧云被这一幕惊得倒退一步,“……你、你们好……”
……好硬核的门卫啊。
石狮子门卫和她打过招呼,“嘎”一声,脖子又扭了九十度,眼中“刺啦啦”泛出光线,仿如激光般,上下一扫。
门框内破败腐旧的场景变换,顷刻间变成了……非常普通的办公室格子间。
“……你们这么接地气的吗?”
跟着从办公室出来的杨戬往里走的时候,沉碧云很是惊讶。
“时代变啦,老神仙也得学着融入人界。”
杨戬引着她来到一个办公室前,看着门口牌子上挂着“人事”两个字,沉碧云一阵无语。
……你们这也不是“人”事吧?
他敲开房门,听到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请进。”
沉碧云一愣——她已有数十年未曾听到这个仿似新闻联播般的声音了,让她一瞬恍惚。
打开人事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的椅子慢悠悠转过来,沉碧云看清对面的人影,顿时激动得走过去。
“谢安!”她冲到办公桌前,探着身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受伤严重吗?身体好点没?我给你……”
“咳嗯。”杨戬的轻咳声打断沉碧云激动的问候,他伸手向上指了指,沉碧云抬头,看到角落里有个摄像头,“哪吒有这片区域的最高权限,可以查看所有监控。”
沉碧云:……行吧。
但也多亏了杨戬提醒,让沉碧云知道有些话不能在这儿说。
谢安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装模作样地问起来:“姓名?种族?能力?是应届生吗?工作几年了?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有什么证件?”
沉碧云:……这是碰到真人事了。
但话又说回来,能有权查看地府生死簿的谢必安,好像还真是当这个部门“人事”的料。
入职的流程不长,有杨戬带着,她基本只用走个过场,等她顺利入职拿到工牌后,杨戬便不再跟着,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你已经成功入职了,正好明天有个任务,你可以跟着出来历练一下。”
谢安替她办完手续,将她送出那栋大楼。
踏入大楼的那一刻,沉碧云回头,看到那充满现代化的楼房与办公室在身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乍见之下的破败无人。
这种仿佛“桃花源记”的体验又给了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谢安看她站在原地,推了推她,“怎么了?”
“没什么。”沉碧摇摇头。
谢安抬手看了看表,“时间还早,去喝杯奶茶?”
沉碧云眼睛一亮,但又有些犹豫:“……你的身体……”
上一次她和谢安单独出去喝个奶茶,直接让对方被哪吒打成重伤,自己也被哪吒强行带走,在行宫里……
算了,不提也罢。
谢安无所谓地笑笑,“你如果担心的是我的身体,那我没事。但你如果担心的是哪吒……”
他的话拖长了语调,看着沉碧云表情变得紧张起来,突然一笑,又回归了从前那副惯会作弄她的模样。
“那就更没事了,至少今天,他绝对回不到人界。”
沉碧云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喝奶茶去!”
两人随便找了家附近的奶茶店,买完后坐在了室外的椅子上,沉碧云大口一吸,咽下一大口奶茶,这才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活过来了!”
真美妙啊,这样身处现实世界的鲜活感。
谢安在对面看着她做出这么夸张的表情,笑了声,“说起来,你现在也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沉碧云一个白眼翻过去,“你的岁数总归比我大吧?怎么也没见你成熟点?”
谢安抿了口奶茶,不说话,但沉碧云想起了什么,好奇道:“你怎么对哪吒的事这么清楚?”
谢安清楚哪吒现在在哪,还知道他今天之内回不来,甚至对于他们在行宫内渡过数十载的事也了如指掌——但哪吒和他的关系,显然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
不然当初也不会血溅奶茶店了。
谢必安耸耸肩,“你也说了,我比你多活了这千八百年,总得有点人脉。”
沉碧云脑中灵光一闪,“……是猴哥?”
“不笨嘛。听说你还拜他为师了?学到点什么没有?”
说起这个,沉碧云耷拉下脑袋,“……说是我缺了一魂,只能学一些没那么激烈的法术,幻阵之类的。”
见她这么沮丧,谢安刚想开口安慰,却见她抬头,“不过,哪吒好像已经找到了我那条命魂的线索,可能不久后就能找回来……吧?”
“这么久了居然还能找得回来!?”谢安抬眸,露出从未有过的惊讶表情。
“……为什么不能?”沉碧云有些奇怪,“不就是之前我被怪物追的时候丢的吗?”
虽然在她的体感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按人间时间计算,也就一个多星期前的事。
谢安垂下眼,晃了晃手中的奶茶,喝了一口,“唔,能找得回来就行……大概也只有他能找得回来了。”
末尾那句声音太轻,沉碧云没太听清,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谢安,你那个药……有药效没那么强烈的版本吗?”
谢安有些没听懂:“啥?”
“……就是,没那么强烈的版本,吃了后,爱上对方,但没有那么……爱?或者说,爱的没那么……额,狂热?”
谢安笑出了声,“你以为打攻略游戏呢,还能精准控制加多少好感度?要不要给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沉碧云叹了口气,继续喝奶茶,“……我就问问,不行就算了。”
“怎么,你爱得太深,转变得太快,被哪吒怀疑了?”
“……最开始有一点,但后来就不怀疑了。是我自己……”她回忆着自己当时的状态,“我觉得……吃了药后,我都有点不像我自己了。”
她解释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情况,谢安听完简直乐不可支,“这不就是恋爱脑上头的标准症状吗?就算不吃药,很多人恋爱上头的时候也会有你这种症状,不奇怪。”
“……不是症状的问题,”沉碧云和他解释,“是我觉得,我变了个人,好像不是我自己……”
“嗯,这很正常,”谢安波澜不惊,“恋爱上头的人也这样,下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你比凡间的恋爱脑好一点,至少你知道自己上头的时限,药效一过,不就正常了吗?”
沉碧云有些茫然——不是因为没听懂谢安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
谢安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她以为自己与谢安多年好友,她是除了季梵以外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他们相识的那么多年里,他也一直是这样的。
但此刻,她已经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但谢安似乎没能理解。
仿佛“因为一颗药爱上一个人后,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自己”这件事,是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他不了解她对这件事的迷茫与惶恐——当然,他没有这个义务,但这件事比事实本身更令她茫然。
沉碧云想了想,问他,“……你们仙界的人都这样吗?”
这话没头没尾,谢安疑惑:“哪样?”
“……习惯于被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包括情绪与爱恨?”
谢安仍是笑着的,目光中却有了些许认真,“这帽子扣得有点大,我不替'仙界所有人'接,但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样的爱恨不是出于你的本愿,觉得自己被操控了,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不是吗?”
“那,你要来特殊部门工作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题跳得太突兀,沉碧云疑惑,“什么怎么看?”
“你是因为孙悟空推荐你来的,你要修行,要积攒功德,才能消化你体内那些冗积的灵力,不是吗?”
“是,”随即沉碧云意识到谢安的意思,下意识反驳道,“但这和我说的那个药不一样,来特殊部门是我自愿……”
谢安开口,强调了语气,“你真的确定,是自愿的吗?”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你体内堆积的灵力,你不会走上修仙的路,如果不是因为遇到哪吒,你不会被那些灵力所扰——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你真的会'自愿'加入特殊部门吗?”
沉碧云被他绕的有点晕,“……逻辑可能是这样,但是至少我在下决心的时候,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愿意……”
谢安打断她,斩钉截铁道,“你看,这才是操控。”
“……什么?”
“遇到哪吒不是你的自愿,接受灵力不是你的自愿,但这一件件事下来,到最后,'加入特殊部门'这个选择,成了你'自愿'的了。”
沉碧云被他的逻辑绕的有点晕,不知道怎么反驳,便换了个思路,“好吧,这么看来,确实是一个个'非自愿'叠加成了我最后的'自愿',但这代表了什么?——你所说的'操控',那操控者又是谁?”
“命。”
“…………”沉碧云差点以为他在玩什么话剧梗,“……是不公平的命让我来的?”
谢安叹了口气,“不是这个命,或者说……天道吧。一切都是天道注定的命数,就像你和哪吒的相遇,早已写在了你此生的生死簿上。”
“……嗯?”沉碧云一呆,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看过我的生死簿?既然我碰到哪吒是注定的,那、那我的结局呢?我最后能不能摆脱他……”
谢安慢悠悠喝了一口奶茶,看向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
好吧,用脚指头想,这种“泄露天机”的事也没法随随便便地做,谢安能和她提起,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了。
“你所谓那颗药的'操控',是在你有意识的情况下吃下,且清楚地知道持续的时限,”谢安吸完最后一口奶茶,“但'命数'的作弄,却从你出生就注定了,甚至能让你觉得一切都是'自愿'。”
“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和你辨经。”谢安突然附身,摸了摸她的发顶,“是告诉你,别再想那么多了——命中的一切早已注定,从古至今那么多人都想着'逆天改命',但自古至今,也从未有人成功过。”
“……大闹天宫不算吗?”
谢安垂目,看向她,“你觉得算吗?”
他的眼神让沉碧云想起了在哪吒行宫中,孙悟空面露佛相、空洞垂眼的一幕。
沉碧云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依旧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深爱哪吒”的自己和解。
哲学与天命的讨论告一段落,谢安提醒她明天跟他去出个任务,“那个任务和你还有些关系,我特意留给了你。”
“和我有关系?”
谢安一摊手,一份案件资料出现在他手上,他递给沉碧云,“依旧是关于那个邪术的案件。”
沉碧云接过案件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事。
和之前追击她的怪物有关的,关于“吸食寿命与魂魄”的邪术——甚至曾一度传到了西方国家,她还和哪吒一起去“出差”来着。
“这案子还没结束?”沉碧云惊奇道,“之前在希腊……”
“那只堕天使逃了——在还没来得及审讯逼供他幕后黑手前。”
谢安示意她翻到某几页,“如今加上当初袭击你的那只,已经有六个人类惨遭毒手,明天我们的任务是去走访最新那个受害者,看看他和前几个受害者间有没有关联。”
听到这里,沉碧云起了些揶揄的心思,笑了笑,“既然你能翻阅生死簿,上面的'命数'没法给你答案吗?——某某年某月某日被某人所杀这种?”
面对她的挖苦,谢安倒是心平气和,“我当然没权限翻阅所有人的生死簿。”
沉碧云一愣,但却唯独能翻阅她的?这又是什么原因?
“好了,别瞎想了,明天早晨来这里集合,带你去查案——学了那么久法术,不想实战一下吗?”
“……想!”沉碧云顿时蹦了起来,“明天见!”
有了期待的事,沉碧云便觉得今天剩余的时间走得飞快,她在院子里练了几道法术的口诀,稍微锻炼了一□□能后,便一眨眼到了晚饭时间。
她刚刚锻炼出了一身汗,回房间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时,突然看到手机亮了一下,是来了信息。
想着大约是谢安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她点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
一个被她置顶了许多年,但已经许久未曾主动跳动的头像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中。
她怔怔地看着那条消息。
[季梵]:上周在外出差,没接到电话。下周回来,和母亲吃顿饭。
-----------------------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合一补上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