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有心继续陪在她身边缓解她的痛楚,但沉碧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有些难受,你之前的灵泉水还有吗?我泡会儿就好。”
  哪吒拿出一瓶灵泉水递给她,她几乎是抢过那瓶水,夺门而逃。
  等到整个人都泡入冰冷的池水中,一捧捧往脸上泼着冷水,她才觉得神思清明起来,将头埋入水下。
  ……真像一场噩梦。
  沉碧云想到,她记得先前的一切,记得吃下药后对哪吒那几乎刻入血肉骨髓的爱意,也记得和对方在一起时,那发自真心的欢愉和眷恋。
  ……她很确定,那确实是她。
  那是不能以任何借口否定的感受,甚至不是出于什么“从极端恐惧中,人体自我保护机制产生的爱意”之类,可以被人类社会解释为“斯德哥尔摩”的症状。
  ……这就是仙药的威力吗?
  一场全身心沉浸的恋爱游戏幻梦。
  她甚至能感受到身体内对哪吒残存的爱意——光是想到对方,就觉得浑身战栗、控制不住想要亲昵的残存“本能”。
  谢安这药的药效大约是按照人界正常时间计算的,她自从那年在仙境中吃过药后,“这么多年”的时间下来,药效都一直保持着。
  直到刚刚,哪吒带着她回到人界,她身体中被强行暂停了几十载的时钟终于姗姗来迟地拨动起来,仿佛幻梦破碎后,猝不及防跌入的现实。
  药效过去,她回归现实——那个属于她“真实”灵魂归宿的现实。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斥打断了她乱飞的思绪,接着,一只火热的大掌钳住她的臂膀,将她从冰水中“唰啦”一声拽了出来。
  透过隔绝视线的模糊水影,沉碧云看到哪吒盛怒的脸庞,他将自己裹到怀中,滚烫的火舌蒸腾了她身上冰凉的池水,将她从逐渐冰冻的边缘,一下拥回温暖的怀抱。
  哪吒将她抱出没有一丝热气的浴室,放回床铺——人界的家中是普通被子的面料,比起仙境中的云霞软被自然粗糙许多,沉碧云刚从浴室出来,蹭上被面,身上瞬间擦出几道红印。
  哪吒注意到她身上的印子,顾不得还在和她生气,将床上的被子抽走,冷着脸转身。
  突然,沉碧云伸手扯住他,哪吒步伐一顿,声音还有些冰冷,“做什么?”
  ……是啊,她在做什么?
  沉碧云看着自己拽着哪吒的手,也有些恍惚。
  她在做什么?哪吒要走,她为什么会拦住他?——甚至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拉住了他。
  ……她也很想问自己,你在做什么?
  哪吒见沉碧云抿着嘴不说话,抽手要甩开她,但沉碧云指尖发力,终于有些恍惚地开口:“你要走?”
  哪吒要走,要把自己独自留在家里,离开自己?
  ……她该欣喜的,这是过去的她最渴望的独处和自由,但此刻,她竟下意识不愿面对。
  哪吒绷着脸看了她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松了脸上盛怒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但不再像生气那样可怕。
  他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有些别扭地解释了一句让她安心:“……回去帮你拿被子,马上回来。”
  说着,在她身旁留了一朵淡红色的火莲,带着些微暖意,将她冰凉的身体渐渐暖热。
  哪吒一向说到做到,他的身形消失了还不到半分钟,便再度出现在了房间里,伸手一挥。
  一袭轻软的被褥裹住了她,不似凡间布料那般粗糙,细密绵软,盖在身上仿佛没有触觉,但绵密地没有一丝空隙的仙家宝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在她身上。
  沉碧云以为自己会像当年刚刚去到行宫时,觉得这床被子盖着窒息,但相反的,在那床被褥裹上的那一刻,她却只觉得熟悉与安心。
  ——那是她过往数十年早已习惯的重量。
  作为“沉碧云”,她只在人间活过二十几个年头,却在仙境中恍恍度了五个甲子的日月。
  她和哪吒与世隔绝地厮守的时日,早已超过了她作为“人类”的时日总和。
  即便再不愿承认,她也早已习惯了那段生活的各种微小细节。
  这个认知出现的一刻,沉碧云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这是比她认识到“自己之前居然真的这么爱哪吒”这件事,更让她觉得荒诞的事。
  她将身上的被子拉紧,重新将自己锁回那密不透风的被窝。
  她着一连串动作实在太古怪了,哪吒将她盖过头顶的被子扯下来,露出她的脸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沉碧云摇摇头,只闷声道:“……不习惯,难受。”
  她回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人间,时光在人间停驻,但她的灵魂却已苍老。
  ……这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那种感受吗?
  仙人寿数绵长,周遭一起熟悉的事物随着时间凋零,唯有自己永恒。
  但与她而言,时间在她身上匆行数载,终于能停驻脚步的时候,却骤然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被岁月侵蚀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火热的灵气再度顺着筋脉被渡入她的身体,以一种过去从未能想象的轻柔与耐心,替她一条条梳理着体内的脉络。
  她睁开眼,看到昏黄的灯光下,哪吒正坐在她床边,俊毅的脸上漫着从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担忧”和“耐心”。
  从前只紧握锋利武器生杀予夺的双手,正轻柔地搭在她的手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力道,包容着她。
  这一刻沉碧云突然意识到,被那漫长时光侵蚀的,似乎不止自己的灵魂。
  她疲惫地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在睁眼时,她在晨光中醒来,火热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交叠的双掌中传来,如涓涓细流般,在她体内流淌了一夜。
  “醒了?”哪吒第一时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沉碧云诧异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向床边保持着她入睡前姿势的哪吒,“……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哪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拂开她额角鬓发,或许是晨光过于温暖,将他向来凌厉的眸光都染上了几分暖色,恍惚中透着几分不真实的荒诞感。
  “你一夜没睡好,还说了梦话。”
  听到这句话,沉碧云刚刚那些异样的柔软心情瞬间被害怕与惊慌取代,“我说了什么……?”
  哪吒看入她乍然惊慌的眸底:“……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在害怕?”
  他的语调和目光中都没有审视责问,但沉碧云依旧察觉到自己呼吸与心跳都在加快——她本想下意识地否认,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和哪吒气脉相连,她的一举一动、她身体的丝毫变化都逃不出哪吒的掌控。
  她将双眸一抬,干脆直视他的目光,带着十足的真诚,撑起身,将自己躺进了他的怀中。
  “……对,我很不习惯,也很怕。”她将脸埋入他的胸前,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我、我已经那么多年没有出来,即使有你陪着,我也……”
  这下,大概彻底糊弄了过去,哪吒反手扣住她的五指,收紧怀抱。
  “别怕,我一直在。”他抱着她,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等办完了事,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也没有那么急。”沉碧云闷声道。
  她在他怀中躺了会儿,直到晨光攀升,才缓缓抬头,“你不是还有事吗?要出去吗?”
  “我也没那么急,离伯邑考说的还有一段时日。”
  他将她从床上抱下来,替她穿好拖鞋,随即将一身人间的普通常服披在了她身上。
  虽是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服装样式,但沉碧云却察觉出,这约莫也是行宫中那套出自天界的织衣化形。
  两人走到餐桌边吃早餐——几十载的岁月中,哪吒陪着她每日一日三餐,最初只是看着她强制进食,后来竟然也渐渐养成了这独属于人类的用餐习惯。
  沉碧云喝了一口豆浆,开口道:“我给二哥发了短信,一会儿要去特殊部门报个到。”
  一觉睡醒,又是新的一天,一些糟糕的情绪抛之脑后,她打起精神开始干正事。
  哪吒给她碗里添了点粥,“……过两天吧。”
  “怎么?”
  “我一会儿回一趟师父那儿,过两天再回来。”
  “嗯?”沉碧云有些迟钝,随即意识到他的意思,失笑道,“……我一个人就行,不用你陪。”
  “不行,”哪吒一口回绝,脸上的神色又沉了下来,“我要陪你一起去。”
  沉碧云早已能从他的状态通读出弦外之音——他的表现似乎不是害怕没看住她让她再度逃跑,反而有些……
  ……吃醋?
  至于吃醋对象……沉碧云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笑了声:“嗯,你也是该去一趟。”
  哪吒抬头,似乎有些不解。
  沉碧云托腮,笑的有些揶揄,“你之前不由分说伤了人,确实得亲自去和谢必安道歉。”
  哪吒的脸色更难看,“……不去。”
  他的回答不在沈碧云意料之外,她继续笑,“那我去。”
  哪吒自然开口阻拦,“……你也不准……”
  “我当然要去,”沉碧云打断他,“就算不是以不慎牵连他的朋友的身份,我也该以你妻子的身份去。”
  她说的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夫妻一体,我去替你道歉也是一样的。”
  哪吒此人,看似阴晴不定,极难掌握分寸,但这些年下来她早已熟练使用顺毛捋策略,如今自然拿捏。
  沉碧云不给哪吒再拒绝的机会,接着道,“这事先这么定了,不过有件事,确实你得陪我。”
  哪吒的注意力自然被她转到了后一件事上,“什么?”
  “过两天我的母亲要举办家庭聚会,你要和我一起出席。”
  既然人间时日还不过一周,沉碧云自然惦记着长假后沉百草办的家庭聚会,至于哪吒……
  反正就算她不开口,哪吒肯定也会时时刻刻将她拘在身边,不如由她来开这个口。
  果不其然,哪吒怔了会儿,随即似乎难得有些拘谨地轻咳一声,“……行,我一定准时到。”
  吃过早饭后,哪吒将她拥在怀中告别,“师父召我有急事,本该带你一起,但是……”
  她如今刚从行宫回归人界,若是再乍然去灵气充沛的洞府中,怕是体内灵力更难调理,她毕竟还是人身,还缺了一条命魂,还是得等调理好再出门。
  沉碧云自然不会在意,“你去吧,我也要去找二哥报道了。”
  但哪吒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掐诀瞬时飞走,而是磨蹭了会儿,就是不肯离开。
  “……怎么了?”
  哪吒的脸依旧冷着,声音却有些别扭,“我要走了,你就不想说什么?”
  沉碧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神色,随后垫脚,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告别吻。
  “好了,你去……唔……”
  就在她要退开的时候,哪吒骤然拖住她的后腰,一提一按,将她整个揉入怀中,捉住她的下巴,炽热的双唇落了下来。
  直至沉碧云在火热的气息中有些晕眩,他才放开她,依依不舍地在她唇上又轻咬了一口,这才有些气息不稳地抱住她,一路亲至她的耳垂。
  “我可以放你一个人出门,”他含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落下,烫的她一阵颤栗,“但这次回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不在。”
  直到哪吒离开许久,沉碧云才长叹一口气,重新躺入沙发中,捂住自己的脸。
  ……多么可笑,岁月侵蚀真是件可怕的事,连哪吒威胁人的时候,都学会了不再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