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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醒后阳光依旧
  花干先是觉得手臂火辣辣的,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泛着疼。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感觉不到疼了,再后来像是被人敲了后脑勺,眩晕中身体和思绪一同堕入深渊,无法呼喊抽离。
  花干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否则又怎么会做着走马灯似的梦。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蓝白色的宽松校服。花干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本该如此,却不由自主地在公园前停下。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少女,穿同款蓝白校服的少女,她背对着花干,手心里捧着一些面包屑,嘴里发出“咕咕咕”的鸟叫声。一群白色的像鸽子一样的鸟围在少女身旁争食。
  一缕缕暖橙色的日光透过樟树茂密的枝叶,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少女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面前的那群鸟,她有时会歪歪头,有时不小心被啄到也不生气。发出清脆的笑声,很有耐心地从口袋里再掏出一把面包屑。
  花干轻步走过去,呼吸都慢了几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画,不该被人沾染。然而步伐却下意识越来越快,就好像不这么做她一定会后悔。
  花干是一位突兀的闯入者,打破了稍纵即逝的宁静。十几只白鸟受了惊,扑扇着翅膀从少女的身旁匆匆掠起,一切充满了话剧开场前的仪式感,纯白色的幕布稀稀拉拉地在蓝天下舒展开。而故事的主角就暴露在幕布之后,静默而专注。
  没了白鸟的屏障,花干与她仅差一个回头的契机。一时间花干有些不安,她似乎做了错事。该如何向她问好呢?
  然而少女没有生气,没有擡头,或者说她根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花干这才发现少女的手上还停着一只白鸟,她用手指轻轻顺着白鸟的羽毛,终于玩腻了似的转过头来。
  此时一人一鸟都心有灵犀地看向花干,两双眼睛都是清澈无痕的,干净得像一汪天山上的湖水。花干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窘迫表情的倒影。
  “糖糖。”花干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唐熙桐笑着点了点头,似乎知道她会来。她嘴巴张了张,很快就闭上了。
  可花干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反应过来了。听完后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她不顾一切朝唐熙桐跑去。
  唐熙桐的身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瞬间消失,花干自然什么都没有抓住。地上只剩了根白色的羽毛,颜色醒目。好友的话依稀还在耳畔,挥之不去。她说:“回去吧,不用再来找我了,小花干。”
  花干捡起羽毛,小心揣在校服口袋里,失神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她身上的校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色带有卡通图案的睡衣和米白色睡裤。
  身体也似乎缩小了几倍。年龄似乎是十二岁左右的样子。等到花干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却突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的肌肉不受控的紧绷起来。这个看似稀松平常的夜晚,却在今后成为噩梦般生活的开端。
  和当时一样,花干翻了个身就去找她的父亲花满楼。但和之前的懵懂无知不同,此时她的心跳很快,几乎要撞破这单薄的胸膛。花干按了按心口,长呼一口气,努力按下胸口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如果当年她动作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改变那个结局。想到这,花干尽力不发出声响地走出房间,记忆中就是因为她当时太没有警戒心,才发出动静被人发现打晕的。
  花干房间外是一条长廊,长廊通着客厅,客厅另一边是厨房。走过一个拐角就到了书房,再往后就是花满楼和黎歌的房间。
  安静无声的长廊,能将一切细微的声响放大开来。花干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仍感到一股寒意袭向她的天灵盖。
  直觉使然,花干脚步加快了些。就在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花干突然在正前方的拐角处,看到有一个黑影,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敏锐地转过身来,窗外的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花干无法忘记那张看似温文尔雅的脸,甚至可以说那个人就像任何一位街上走着的老好人,眉眼之间不带凶戾。他不紧不慢推了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说出的话却不带温度:“你看到我的脸了,所以,死吧。”
  花干当然拔腿就跑,她第一时间想大叫引起邻居的注意,但那人哪里会让她那么做,花干刚喊了半句的救命,后脑就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
  整个人软塌塌倒在地板上,再次醒来的时候,花满楼就在她旁边,喊她的名字。
  花干动弹不得,眼睛半睁着,脑袋昏昏沉沉的,想必流了不少血。
  花满楼双手双脚被反绑着,挣不开,看到女儿这样快不省人事的模样,心里焦急。忍不住吸了几口大气,又立即猛咳起来。
  那个绑匪先是搜刮了他房间里的财物,把花干扔到这里后,又不知道为什么放了一把火。现在已经烧起来了,花满楼尽力把身子往下趴,想少吸些浓烟。
  “干干,听爸爸说,你不会死的别怕。”
  花干含糊地“嗯”了一声。
  “咳咳……”室内的烟气已经浓到他睁开眼睛就会生理性流泪的地步了。
  花满楼翻了个身,把花干护在怀里。花干记得花满楼那天晚上说了很多的话,几乎是将他这一辈子死守秘密都说了出来,语速很快。
  只可惜他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花满楼闷哼了一声,怕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他身上了。
  花满楼即使快失去了意识,也还是护着她,最后一句话是:“干干,醒来后就离开这里,小心猎犬。”
  花干很想再伸出手再摸一摸父亲的脸,但场景又变了。这次花干的年龄没有变化,身上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羽绒服,围着浅蓝色方格围巾。
  她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被人群包围着,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他们大都往来匆匆,眼神麻木无神,恍若游魂。但身后的阴影却结成了一张黑暗的大网,光线越来越昏暗,道路扭曲像破碎的蛛网。
  离开这里!花干想着,但一心急就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把匕首。
  通体漆黑的匕首竟然开口对她说:“他们就要来了。”随后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笑声。
  他们是谁?花干立即就惊醒了。还是晚上,相似的浓黑。一时间花干无法反应这究竟是不是梦境,好在乱成线团的思绪被她逐步理顺。
  她躺在洞xue里,能感受到身后令人安心的结实感。
  鹿念念轻微的鼻息犹在耳边,花干刚放松下去。突然又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包扎过了,先是吃了一惊,后来一想反正迟早会被发现的。
  就没去在意了,她小幅度翻了个身。尽管花干现在毫无睡意,她还是闭上眼睛,尽量放空大脑。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了许久的记忆终究连同迟钝的痛感,加倍回击给如今更为清醒的自己。
  晨光熹微,星落川背靠着山壁,双手环胸而坐,迷迷糊糊中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柴火燃着时特有的木炭味。
  有人在生火做饭?
  想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睡着了,顿时惊得小腿用力蹬了一下,踏到地面后瞬间惊醒。星落川有些生理性的头晕,气息凌乱,耳膜里是他如同擂鼓般猛烈的心跳声。
  星落川快速扫了一眼洞口,这一看他呼吸都快停滞了,昨天晚上洞口明明被他堵好了,现在破了一个洞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老虎过来叼了个人走吧。
  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快被星落川排除了,那么应该是有人出去了。星落川环顾四周,掐着手指数人头。刘导和胜哥睡得很熟,叶青姐和凯哥也……嗯,排除,鹿念念也在一旁睡着了。
  现在可以确定是花干出去了,她什么时候醒的?
  星落川轻手轻脚弯腰走出洞xue,外头已经大亮,他猛吸了几口大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稍微有些刺激,星落川小幅度咳了几声。
  山间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新香。不难闻,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星落川又舒展了几下筋骨,循着香味找人。
  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一处草地上,星落川看到了花干,她顶着一头爆炸,手里拿着一根木柴,百无聊赖地捣鼓着火堆,一口小铁锅架在上面,冒着热气。
  星落川慢慢走过去,鬼使神差的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在做饭吗?”花干闻声看了过来,十分老道的朝他点点头。
  星落川捂脸不知道自己是搭错了哪条神经,他连忙把花干手上的木柴夺了过来。
  “花干,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在这里做饭万一把老虎引过来,大家都得完蛋。”
  “啊?”花干擡起头看他,像没明白他的意思。
  走得近了,星落川这才发现花干面色憔悴,眼底还挂着青黑,一看就没休息好。左手手臂上挂着的绷带很刺眼,她还是个伤号。星落川有些后悔,语气也好了很多:“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花干点头:“半夜就醒了,加了五次柴。”她手指指了指天空,“看完星星天就亮了。”
  最后她几乎冷淡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星落川的眼睛,“这附近没有老虎。”
  “老虎”两字说得有些重,像是在强调。
  星落川被她说得几乎无地自容,敢情他半夜失职了,花干倒是替他守了夜,然后自己一大早居然还跑着来训人,简直就不做人事啊。
  星落川内疚感又重了几分,不过花干的描绘,倒是挺生动形象的,他都有画面感了。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星落川把木柴递回到花干手里,诚恳地说。
  花干说:“没事,不过现在大家最好都起来吃饭。毕竟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星落川“哦”了一声说:“我去叫他们过来。”突然他又想起什么说:“你哪来的米,等等这里还有白煮蛋?”
  花干解释说:“包里的,之前在超市里买了些。”星落川见她的背包就在旁边,没多想就去叫其他人了。
  花干见星落川走远了,才端详起左手,手心处新包扎了一圈绷带,隐隐传来痛感,她只看一眼就撇开。花干用右手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米粥,表情有些漫不经心。
  事实证明花干煮粥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昨晚吃得比较油腻,更显得这份朴实无华的白粥加鸡蛋爽口且美味。
  连鹿念念也食指大动,破天荒地追加了一碗。至于碗筷嘛,也不那么寒酸了。花干说她包里有一次性餐具,当即就从一个夹层里找了出来。
  鹿念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花干,你放得太隐蔽了。我根本没找到那个地方。”说完她悄咪咪地和花干咬耳朵,“花干你小心把私密东西露出来。”
  花干恍然大悟,敢情他们是碍于她,才找不到一次性碗筷。花干时不时会在外面飘一段时间,因此也习惯了在包里塞一些一次性的东西。
  她轻笑几声说:“我的衣服之类的放在另一个小包里,不用担心这个。”
  鹿念念忍不住伸手环住花干肩膀轻轻晃了晃:“你这家伙,早说嘛。害得我每次都为你的形象担心。”
  鹿念念又想到花干手受了伤,立即松开手。花干倒是不介意,心情看着也不错。实话说,花干并不讨厌鹿念念兄弟似的环着她肩膀。那种亲密的动作总让她想起某个自来熟的家伙。
  到底是有多久了,有多久自己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他人接纳的感觉了。内心空缺的地方像是被人一次性填满,暖暖的感觉倒也不赖。
  花干喝了几口热粥,就见叶青难得主动来找她。叶青理了理自己的长发,手里捧着一碗粥在她身旁坐下:“买装备的时候就觉着你不简单,现在粥也熬得怪香的,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我很佩服你呀。”
  花干刚想解释几句,就听到柳明凯爽朗的笑声:“哈哈哈,花姑娘大学可是研究民俗之类的,当然要到处走动了。这就叫专业对口嘛。”
  花干点点头:“我经常和导师在外面跑。”
  柳明凯小声说:“小青这人嘴硬心软,骂人是家常便饭,夸人更是少得可怜。她不好意思明说,其实我们想你帮个忙。”
  花干不明所以:“什么?”
  柳明凯接着说:“就是你也知道我俩没什么文化就一主播,然后你看你长得这么靓,能力还这么强,不如我们一起……”
  花干这回心里有底了,合着他们想拉她入伙呢
  “不行。”花干一口回绝,她一向谨慎,况且“猎犬”在暗处,花干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
  柳明凯叹了一口气:“跟我敢保证不会吃亏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十多万粉丝的呢。前阵子还涨了几个。”
  作为职业主播,无论是柳明凯还是叶青对于账号的数据变化都相当敏感。因此即使涨粉的数字相当小,也逃不过柳明凯的眼睛。
  “涨了几个,就这段时间?”花干有种迟来的警觉感。柳明凯以为她心动了,连忙把手机拿出来,在粉丝列表里排序给花干看。
  的确有几个是最近才关注的,前面两三个id她扫一眼就过去了。但是比较让她在意的是一个一串字母的用户。明显是个新号,花干点开头像看了几眼,对方没有发过动态。虽然每天都在线但是只关注了柳明凯的个人号。而且刚好是在五天前他们进入卧龙山的时候注册的账号。
  只是巧合吗?加上之前做的那个梦,花干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柳明凯刚好对这个号有点印象:“你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吗?”
  “有点,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要说的话就是打了点钱,但是金额不高。再就是问了些什么时候开播之类的话。”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柳明凯习以为常。
  “再说这些问题也很常见,也不止他一个人问过。”
  花干想了想柳明凯说得也不无道理,说不定对方就是个路人甲呢,但是她总觉得放心不下,一直以来花干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一旦有一步踏错,后果将会是什么?她无法想象,为图心安。花干悄悄对柳明凯耳语了几句。
  “你愿意露面了。”
  花干让柳明凯别那么大声,叶青看他们鬼鬼祟祟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碍于柳明凯办正事,只好不去打扰他们。
  紧接着柳明凯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这,你这条件开得也太怪了。虽说我似乎没什么损失。”
  花干不急于知道答案,柳明凯不同意的话,她也有别的路子可走。
  不过柳明凯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毕竟于他这是百利而无一害嘛。
  柳明凯屁颠屁颠就去找叶青汇报,她那别扭的小表情柳明凯早就看到了。叶青不喜欢柳明凯有事瞒她,柳明凯自然也不会让她做个局外人。
  “小青,花姑娘答应了,而且……”
  “真的?她一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多钱。不会是开你玩笑吧。”
  “不会的,你以为别人这么小小年纪出来徒步旅行,家里还没啥经济条件嘛,要不是家风特别开明,要不然她就是……”柳明凯眼睛放光,做了个“富婆”的口形。
  花干没由来打了个喷嚏,有人在说她坏话?
  鹿念念在旁边催她:“然后呢,你真的答应叶青姐和凯哥了?”
  吃瓜群众的好奇心抵挡不住,花干只好耐心地把事情经过告诉鹿念念。
  “为什么?怎么想都是你亏了吧,虽然我不能管你要做什么。但是白白让他们占你便宜可不对。”
  鹿念念还想教育她几句,就见花干表情一瞬间变了,发生得很突然,肉眼可见的。一张原本带笑的脸变得僵硬起来,就像发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花干死死盯着身后的方向,鹿念念也看过去,那个地方除了树就没什么了。花干到底是在看什么呢?
  花干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和鹿念念正聊着天呢。突然一个冰冷的物件出现在她手心里,不用想那是她之前插在老虎前爪里的匕首。而收回匕首的触发点花干大致总结过,一是有意识地召回,二就是处于危急的情况并且是有范围限制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花干敢一个人在山洞外过夜。很显然她此时并没有在心里默念那把匕首。
  那么可能性只剩下一个了。花干将匕首死死握在手心里,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老虎就要来了。”
  刘茶山听得不太真切,外加这附近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动静,以为花干只是说着玩罢了。但仔细一看花干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她站得很直,目光狠绝,浑身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浑身充斥着紧张的情绪,无法让人忽视。
  刘茶山被她这副古怪的模样吓到,竟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似乎那目光紧锁的树林深处真的会窜出一头饥饿的猛兽。
  “花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刘茶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语气没有他想得那么坚定。
  星落川也注意看了那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隐隐约约地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在树林里移动。
  下一瞬,一声虎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虎真的出现了。